寒色袭陋室，悲风四野鸣，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大雪笼罩着郢都，笼罩着屈府。http://www.chuangshige.com/novel/13177183/

    屈原被禁足上朝后，只能呆在书房内生闷气。往日堆满竹简法令的书房已经搬空，只有一些他自己所作的诗词竹简摆在书架上。往日奋笔疾书的案台上摆上一把古琴，屈原披头散发坐在案台后，正弹拨着一支忧伤的曲子。

    黄昏时分，田索的贴身丫环婵娟挑帘唤道：“先生，该用晚膳了。法令已送给大王，先生总没理由再废寝忘食了吧！”

    屈原埋头轻抚着琴弦道：“你们先用晚膳吧，我心有块垒，毫无食欲。”

    婵娟着急道：“先生，你都两日没进饮食了，这曲子如此忧伤，莫非能填饱肚子？”

    屈原不再说话，曲子弹得越加阴沉。此时，田索来到书房门前，牵着婵娟进入书房内，对婵娟道：“变法遇阻，先生心生苦闷，你岂能理解？”

    “还是夫人知我心，宪令一日不出，我便一日寝食难安！”屈原叹息着，十指如飞，将心中所有积郁诉诸指尖，速度越弹越快，琴弦越响越急，如疾风骤雨，如万马奔腾，如雷霆震怒，如岩浆崩裂……田索与婵娟听得目瞪口呆。弹着弹着，有两根琴弦不胜那悲伤之音，骤然间断裂了，曲子戛然而止。屈原也被指尖下的断弦惊吓一跳，愣了片刻，茫然若失站起身来，移步到窗前望着窗外那茫茫白雪叹息道：“此乃不详之兆矣！”

    “灵均，断弦有何不祥？莫非你有生命之危？”田索移步到屈原身旁关切问道。

    “昔者，皇帝派使臣至昆仑之阴取竹，治其孔，断两节间而吹之，以为黄钟之管，制十二筒，以听凤凰之鸣。其雄鸣为六，雌鸣亦为六，天地之风气正而十二律定，五声于是乎生，八音于是乎出。五声者，宫、商、角、徵、羽也；宫者，中也，居中央，畅四方，四声之纲，闻宫声，使人温良而宽大；商者，章也，其声敏疾，如臣之节而为敏，闻商声，使人方廉而好义；角者，触也，物触地戴芒角而生也，闻角声，使人恻隐而爱人；徵者，祉也，物盛大而繁祉，闻徵声，使人乐养而好施；羽者，宇也，物聚藏，宇覆之，闻羽声，使人恭俭而好礼。万物循其理，天地当中正，音律当和谐。若宫声乱者，则其君骄；若商声错者，则其臣坏；若角声缪者，则其民怨；若徵声洪者，则其事难；若羽声差者，则其物乱。今琴弦骤断，必为不祥，祸事即将临头……”屈原对二人解释了一番，突然神色慌张嘱咐田索道：“夫人，速备朝服，我要上朝去面见大王！”如发疯般急急忙忙走出书房。

    田索与婵娟追出来劝阻他：“先生，已是黄昏时分，外面正下着大雪呢！况且大王已禁止你踏入朝堂……”屈原双手挠着散发，急得团团转：“夫人，即便下刀子我也要去，若不去争取，宪令便永无见天之日了！”

    田索热泪盈眶，望着屈原一脸可怜相，实在是爱莫能助，只好帮他束起散发，进房间为他取来朝服，替他穿上。自己也批上一件寒衣，带上婵娟，冒着大雪，三人跌跌撞撞一同往王殿上奔去。

    来到高大的王殿前，寒风呼啸，大雪纷飞。田索与婵娟只能愣在风雪中，仰望高高在上的王殿。屈原连跪带爬奔上台阶，朝王殿大门爬去，口中撕心力竭呼喊着：“大王啊！大王啊，屈原有要事拜见大王！……”当屈原爬到王殿门口时，殿堂大门紧闭，几名侍卫手执长枪守护在门口，不允许他靠近。

    屈原站在大殿门口又是一阵高呼，依然不见楚怀王身影，他心急如焚，只好转身到一旁去敲响鸣冤鼓！他用尽浑身力气，使劲敲着，鼓声惊飞王殿上的寒鸦，鼓声传遍整个王城，敲了漫长一阵，鼓点由疏到密，再由密到疏，累得他快敲不动了，王殿大门才缓缓拉开，终于见到楚怀王出现在门口，披着一席睡袍，身旁伴着两名侍女。

    “屈原，寡人命你不得上朝，你何冤之有？”楚怀王厉声道，“何以长鸣冤鼓，扰乱君臣之心！”

    屈原扔下木棍，赶紧跑到楚怀王身前去跪拜道：“大王啊，宪令不出便是胎死腹中，冤沉海底！楚国兴衰在此一举，大王一统天下也在此一举。大王，变法之事不可半途而废哪！”

    楚怀王耳畔回响起靳尚告诉他那句话“皇皇法典，非我屈原莫能为也，即便是大王本人，也想不出这些治国安邦之良策！”，这句话像一记耳光不停地抽打着楚怀王，令他久久不能释怀，甚至对屈原已经产生出厌恶之感：“屈原，你以为不施行变法，楚国千秋基业便会灭亡？你以为不用你造出来这些宪令，寡人便不能称霸天下？你依然是这般自信狂妄啊！”

    屈原无奈哀求道：“大王，你命臣下造宪令时说过，为了强国富民，一定会推行新法。君无戏言，圣君民主怎可言而无信？”

    楚怀王怒斥道：“屈原竖子，你仗着自己才华超群，便孤高自傲，目中无人，甚至蔑视寡人才不如你，你真是圣人哪！也罢，你就安心去做那圣贤大德吧，即日起免去你左徒大夫之职，禁止踏入朝堂半步！有违此令，立斩无赦！”楚怀王怒斥完，长袖一甩，在两名侍女的簇拥下转身离去了，只留一个肥胖的背影，越去越模糊。

    面对着空旷的大门，屈原只能哭天抢地哀求：“大王哪，唐尧虞舜光明正直，他们沿着正道登上坦途。夏桀殷纣狂妄邪恶，陷害忠臣终究穷途末路。结党营私之人苟安享乐，大王却听之不聪察之不明。难道我屈原害怕招灾惹祸？我只是担忧国家从此覆灭啊！大王哪，你不深入了解屈子忠心，反而听信谗言对我发怒！大王哪，指九天以为证，我依旧相信你圣心敏慧，我依旧初心不改，愿报大王知遇之恩，愿为大王赴汤蹈火，愿为国家万死不辞……”

    此时田索与婵娟赶到殿堂门口，见屈原痛不欲生，跪趴在大殿门口哭得奄奄一息。两人颤颤巍巍将屈原扶起，搀扶着他踉踉跄跄走下台阶。

    暮色低垂，寒风更紧了，田索心疼安慰他：“夫君哪，有道是‘鸟则择木，木岂能择鸟’，你怀抱仁义忠孝之道，已尽到忠臣之责，大王却如此待你，你就放弃他吧！过了寒冬，便随我去齐国，齐王定会重用先生。”

    屈原依旧忠心不改：“大王只是暂时被奸臣蒙蔽了视听，迟早会醒悟过来……”

    两名弱女子搀扶着屈原跌跌撞撞踏入府门时，已是戊时，天色浓黑，屈原进屋便叫嚷着：“大王罢我左徒之职，我心中块垒却也烟消云散！夫人，备菜备酒，今夜我要大醉一场！”

    田索与婵娟将屈原扶至正堂内，坐到案台前，片刻之后为他送来一盘肉，一坛酒。屈原大块吃肉，大碗饮酒，自言自语道：“大王听之不聪，忠奸不辨，废法行邪，怀诈伪心，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臣下信而被疑，诚而被谤，竭忠尽智而被疏，岂有无怨乎！”

    酒至半酣，屈原突然抱起酒坛，起身离案，边饮边唱：

    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

    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

    皇览揆余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

    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

    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

    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

    汨余若将不及兮，恐年岁之不吾与。

    朝搴阰之木兰兮，夕揽洲之宿莽。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

    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

    不抚壮而弃秽兮，何不改乎此度？

    乘骐骥驰骋兮，来吾道夫先路！

    婵娟见他有些失态，想上前去劝阻他，田索拉住婵娟道：“婵娟，先生仕途失意，无处诉忧愁，故而诗兴大发，别打扰他，让他尽情发泄吧！止怒莫若诗，去忧莫若乐，在这世道作一位诗人是何等可怜，但愿他能自我疗愈……”

    屈原抱着酒坛，醉步翩翩，时而有东西被撞倒，继续在堂内饮着、唱着：

    众皆竞进以贪婪兮，凭不厌乎求索。

    羌内恕己以量人兮，各兴心而嫉妒。

    忽驰骛以追逐兮，非余心之所急。

    老冉冉其将至兮，恐修名之不立。

    ……

    謇吾法夫前修兮，非世俗之所服。

    虽不周于今之人兮，愿依彭咸之遗则。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怨灵修之浩荡兮，终不察夫民心。

    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虽九死其犹未悔……

    屈原从正堂来到书房内，提起毛笔开始在竹简上奋笔疾书：

    世浑浊而不分兮，好蔽美而嫉妒。

    世浑浊而嫉贤兮，好蔽美而称恶

    国无人知我美政兮，又何怀乎故都！

    ……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

    举世皆浊我独清兮，众人皆醉我独醒！

    我独醒……

    屈原边写边饮酒，边饮酒边写，一坛酒尚未饮完，已然醉倒在地，酒坛掉落地上摔碎了。田索与婵娟并未将他扶回卧房，而是抱了一床厚被褥来盖在他身上，让他在书房内昏睡了一夜。屈原被疏而作《离骚》，司马迁哀叹曰：“《离骚》者，犹离忧也。夫天之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人穷则反本，故劳苦倦极，未尝不乎天也；疾痛惨怛，未尝不乎父母也。屈平正道直行，竭忠尽智以事其君，谄人间之，可谓穷矣。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屈平之作《离骚》，盖自怨生也。”

    呜呼，诗，可以怨，悲愤出诗人也！带着爱去恨这世界，恨透世界又能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