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黑神骑马离开会稽城，沿一条曲折的山路回到句余山金矿厂。http://m.aihaowenxue.com/xiaoshuo/353003/战马绕过几块大黑石抵达围栏前门时，被几条横卧在小路中间的大蟒蛇拦住了去路。蟒蛇张口獠牙，口吐蛇须，将战马吓得咆哮跃起，黑神从马背上跌落在地。一条大蛇朝他飞扑而来，正欲将他囫囵吞没时，围栏内突然响起清脆的竹笛声，大蛇听见笛音后乖乖退却了，仿佛兵士听到鸣金收兵一般。此时，庄鼠从围栏内慌忙跑出，弯腰去搀扶黑神，黑神揉着臀部站起。

    庄鼠满面愧意：“庄鼠没看管好蛇，吓着将军了，庄鼠甘愿领罚。”

    黑神强忍着疼痛，拍着庄鼠的肩膀安慰他：“无碍无碍，只怪我疏忽大意了。有这些蟒蛇守护，金矿厂确实安全了，你一定要领好这些无敌士兵！”

    “将军放心，为了矿区安全，庄鼠定会竭尽全力！”庄鼠说着，跑去帮忙牵走坐骑，走在前方开路。

    “能被大司马看中，必然会有出息。”黑神一瘸一拐同庄鼠进入围栏内，“兵士们可还好？”

    “大家都在忙着采金石，炼金条，没人陪我，我只好整日与蛇群作伴了。”

    黑神与庄鼠穿行在矿区内，放眼望去，浓烟滚滚，沙尘浮动，虽然他只带了五百名兵士到句余山采金，整个矿区内都能见到兵士们忙碌的身影，一些兵士在忙着开采金矿石，一些忙着搬运，一些忙着冶炼，各司其职，繁忙而有序。

    穿过繁忙的作业区，来到树干与竹叶搭建的厂房区。黑神指指马厩，庄鼠将战马拴好，随黑神进入一间简陋的木棚内，这间木棚便是黑神的中军大帐了。棚内几块木板搭建的案台上摆满了金条，刚冶炼出来不久。黑神随手抓起一块金条掂了掂，司马府御印清晰可见：“黄金哪黄金，二十万大军全靠你了！”

    站在一旁的庄鼠疑惑问道：“将军，这黄金能变成大军？”

    “等你再长大些，自然就明白了。去，叫百夫长来见我！”

    庄鼠领命出门，片刻后唤来满脸沾满灰尘的百夫长。

    “将军赴临淄归来了？所带金条是否够用？”百夫长见面便问购买战马一事。

    “首批金条悉数用尽，只换回两万匹战马。井中金脉如何？”

    “回将军，金脉在逐渐变大，产金量也在逐日增加。”百夫长那张铺满灰尘的脸上荡漾出笑容。

    “天助我也！”黑神高兴道，“大司马近日要筹建一座兵械厂，需要一笔巨额开销，你带领兄弟们加快进度，入秋之后凑足十箱金条给我带回会稽城！”

    百夫长二话不说，躬身领命退却。

    庄鼠一脸忧色问道：“将军，大司马既招兵买马，又建兵械厂，难道爆发战争了？”

    黑神点头道：“大司马正在为一场生死大战做准备。”

    “我想入军上阵杀敌……”庄鼠愣了愣，脱口而出，“我在姑苏城照顾那群孤儿时，曾答应过要替他们报杀父之仇，虽然我不知道仇人是谁。”

    “上阵杀敌？还替人报仇？就凭你手中那根蛇笛？”黑神瞥了庄鼠一眼，“我受大司马之命照顾你，岂能容你下山？况且你尚年幼，先安心呆在矿区训练蟒蛇吧。”

    “你们都嫌弃我年纪小，可我在姑苏城受教时，景鸿大人教导我说，有志不在年高，且要懂得知恩图报。我这条命属于大司马，等我长大后，一定要随大司马征战沙场，以报救命之恩。”庄鼠信誓旦旦说着，过去拽着黑神央求道，“将军你看，这蛇笛只能制服蟒蛇，却不能制服敌人，你教我射击之术吧，有朝一日，我要同将军并肩作战，除害为仁！”

    庄鼠一番央求，黑神感动了，从墙上取下一柄弓弩，到木棚外教庄鼠射击之术。

    “古时百姓质朴，饥食鸟兽，渴饮雾露，死则裹以白茅，投于旷野。仁孝之子不忍见父母被野兽所食，故作弹以守之，绝鸟兽之害，遂令死者不犯鸟、狐之残。故歌曰：‘断竹，续竹，飞土，逐肉’之谓也。于是神农、皇帝弦木为弧，削木为矢，凭弧矢之利以威四方。黄帝之后，楚有弧父。弧父者，生于楚之荆山，生不见父母，为儿之时，习用弓矢，所射无脱。以其道传于羿，羿传逄蒙，逄蒙传于楚琴氏，琴氏以为弓矢不足以威天下。当此之时，诸侯相伐，兵刃交错，弓矢之威不能制服敌人。于是楚琴氏横弓附臂，施机设枢，加之以力，发明出弓弩之械，终击败诸侯。”黑神给庄鼠讲完弓弩史，将弓弩递入庄鼠手中，“楚琴氏正是用这强弩威服于天下。”

    庄鼠接过弓弩，爱不释手，兴奋把玩一阵。黑神将庄鼠揽入怀中，一手托起弓弩，一手扶正庄鼠的身姿，传授道：“射击之道，身躯挺直若木板，头颅高昂视前方，左足蹉，右足横，左手若附枝，右手若抱儿，举弩望敌，屏气凝神，与气俱发，得其和平，神定思去，去止分离，右手发机，左手不知，一身异教，岂况雄雌？此乃正射持弩之道也！”庄鼠认真聆听铭记，开始一遍遍练习。从此往后，庄鼠呆在矿区一边驯养蟒蛇，一边勤练射击之术。又是一名孤儿，命独当苦，独与命运抗争。

    转眼入秋季，黑神驾着一辆马车，拉着十箱金条回到会稽城，庄蹻亲自出府迎接。

    望见这满满一车金条，庄蹻大喜：“赖苍天眷顾，诸事顺利，你我可安心去筹建兵械厂了！”为去断臂村建厂，庄蹻早已做好准备，“文昂将军已挑选出两百名老兵，这些老兵有冶炼经验及兵械锻造技术，废弃青铜也已收集上百车。只待金条到达，便即刻出发！”

    稍作安排，庄蹻亲率两百名老兵，拉着百余车废弃青铜，浩浩荡荡往句无镇驶去。

    车队驶出会稽城，穿行在若耶溪畔狭长的平原地带。路过田垄间，庄蹻与黑神在车队前驻足眺望，去年深冬开垦出的田地变成一片金黄色，秋风拂过，稻浪翻滚，迎面扑来秋粮馨香味。

    庄蹻从近旁田里折下几根弯腰稻穗，将稻粒抖落手心，望着这些颗粒饱满的稻粒，情不自禁感慨：“天地神祗庇护，穰穰满家，为会稽百姓送来一次大丰收！”

    黑神也感慨：“曾经荒芜之地，如今稻黍飘香，此之谓家国乐土也。民以食为天，百姓衣食无忧了，才会追随大司马，誓死保家国。”

    “春种谷生，秋刈谷收，求物得物，求事事成，感谢天授地生，鬼助神辅！”庄蹻感慨着，将几根稻穗藏入怀中，翻身上马，叮嘱士兵道，“务必照看好车队，切勿践踏粮食。赶路吧，尽早抵达断臂村！”马队继续前行，沿途所经之地依旧稻黍飘香，粒米狼戾。

    次日晨间，马队踏过千岁桥，跨过万岁桥，抵达断臂村。

    听到战马嘶鸣声，依旧是那个须发尽白的断臂老汉出来迎接。老汉一眼便认出庄蹻，看着几百名兵士与上百辆车子，高兴呼喊起来：“大司马送粮来啦！大家快出来迎接！”

    庄蹻忙向断臂老汉解释：“老人家，此次不是送粮。你赶紧召集村民，我有要事宣布！”

    村民在断臂老汉的呼唤声中争相赶来，没过多久，全村人悉数到齐。放眼望去，皆是老人、妇女与女孩，那些衣衫褴褛的男孩子已经被送到军营参军去了。

    在众目期盼中，庄蹻向村民宣讲道：“诸位乡亲父老，庄蹻今日率两百兵士至此，召集大家有要事相商。”

    “大司马是我等救命恩人，有事尽管吩咐！”断臂老汉插话道，“只要我等老汉能做到，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

    庄蹻向人群拱手施礼：“老哥哥们为国家而战，为国家受伤，伤残之后却被国家遗忘，实在令人心寒……皆因王道尽失矣，俸恤不举，致使大家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人群中有人高声道：“王道尽失，我们早已不需要君王了！谁管百姓生死，百姓便拥戴谁！幸好瓯越王被大司马灭了，我等才有生存之机。”

    “庄蹻初领会稽郡，还望老哥哥们多多关照啊！”

    “我等伤兵残将必拥戴大司马！”

    “庄蹻有一事相托，不知老哥哥们是否还想上战场？”

    “想啊！做梦都想！”众人哄然。

    “热血男儿，即使马革裹尸，也要上战场保卫家园！”一阵激愤声。

    “可我们早已身残，没有一支军队愿收留我等无用之人了！”激愤声变为一阵叹息声。

    “老哥哥们，你们并非无用之人！你们体内还涌动着为道义而战之血液，骨髓里还浸透着保卫家园之勇气。今日，庄蹻决定在断臂村筹建兵械厂，恭请老哥哥们加入兵械厂，将战场上那股激情与勇气注入到每一件兵器中！你们有作战经验，有捍卫自由与幸福之情怀，有扶危济困之精神。司马府会为每一位老兵发放军饷，如此，老哥哥们便有了生存保障！”

    “感谢大司马给活路，我等愿意加入兵械厂！”断臂老汉举起一只手，带头高呼，“我还有一只手，可以举锤！”

    “我也愿意！”一个没有双臂的老汉高声道，“我没双手，但我还有脚可以鼓风！”

    “我们都愿意！我可以担水，我可以劈柴……”

    众人热血沸腾，志气高昂，沉寂多年的情绪被庄蹻点燃，场面激动，宛如大军奔赴战场前的誓师大典。

    见众人满腔热忱，庄蹻高兴道：“精兵强将，尚需坚兵利甲！有诸位老哥哥大义相助，我大军何愁兵械不精良啊！”

    断臂老汉急不可耐道：“敢问大司马，兵械厂何时开工？我等老兵又能活在刀光剑影中，又能吃上军粮了！”

    “厂子建在村口，此刻就破土开工！”庄蹻指着村口一片空地宣布道，回头指了指两百名兵士与上百辆马车，“我已将兵士与冶炼器材带来了，现在就交给诸位。”

    “开工，开工！我等老废物终于派上用场啦！”断臂老汉独臂一呼，率先颠簸至马车前，用一支独臂开始推车卸铜。众人也随之拥入马队中，与两百多名兵士融成一片。

    众人在村口忙碌开来，一些人破土奠基，一些人伐木运木，一些人砌石垒土，忙得热火朝天。断臂老汉领着老兵们唱起一支悠远的军旅之歌：

    既破我斧，又缺我斨。周公东征，四国是皇。哀我人斯，亦孔之将。

    既破我斧，又缺我锜。周公东征，四国是吪。哀我人斯，亦孔之嘉。

    既破我斧，又缺我銶。周公东征，四国是遒。哀我人斯，亦孔之休。

    老兵们亢奋高歌，唱得热泪奔流，死气沉沉的断臂村顿时恢复生机。见伤残老兵人尽其能，又回到昔日军旅生涯，庄蹻早已热泪盈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