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蹻率领马队回到会稽城，刚进入府内，黑神就来禀报：“大人总算归来了，句无镇灾情如何？”

    庄蹻落座后，摇头叹息道：“灾情严峻，不容乐观！城内状况如何？”

    “最近几日，又有多地灾民向官府求粮救命。http://www.julangge.com/bid/119966/信使前往郢都尚未归来，千里迢迢，万里冰封，末将担心即便大王拨粮相助，运到会稽城也是明年开春了。远水救不了近火啊！”

    “连续数月大雪，使会稽郡多地民众受灾，苍天既是在难为我们，也是在帮助我们。孟子曰，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如果我们能帮助灾民度过这场灾难，百姓便会感恩官府，对以后统领会稽郡将创造有利条件啊。”

    “大人之言虽有理，可这救灾救难并不像上阵杀敌那般容易，拿不出粮食给灾民充饥，拿不出寒衣给难民御寒，一切都是干着急啊。”

    “真是人穷志短，马瘦毛长矣。”庄蹻叹息道，“你我初入句无镇时所邂逅那两位女子，你可还记得？”

    “自然记得。”

    “如此乱世，尚有两名弱女子默默行着拯救苍生之大事，实在高尚！可她为何三月都没给村民送粮了？究竟出了何事？若能寻到她，或许可向她求得一些救灾之法。”

    “三月没去送粮了，绝非天灾……我军攻占会稽城也三月有余，莫非此女子跟越国王室有关？欧越国粮仓被我军攻占后，她便无粮可送了？”

    “不排除这种可能，但也不至于彻底消失。行大德大善之人，不会因世事变故而轻易废止。”

    “看来，救灾之事我们得另想法子了。”

    庄蹻回忆道：“我少年流亡巴山之时，遇巴山野老搭救。老先生一直鼓励我说：天无绝人之路，困难来自苍天，办法来自人。只要我们怀有希望，齐心协力，总能渡过难关。明日一早我写一道手书与你，你率一个马队到姑苏城去向景鸿大人借粮救灾，能借多少借多少。我再约文昂将军来商议一些长久之计。”

    黑神领命退却：“末将遵命。大人辛苦，早些休息！”

    深更半夜，万籁俱静，时闻府外传来寒风呼啸声。庄蹻心事重重，无法入睡，索性翻身下榻，批上寒衣，坐到火炉旁饮酒解闷，一碗接一碗。炉火即将熄灭，庄蹻往火盆里添了几块木炭，窜起几缕火焰，照亮他神色焦灼的脸颊。

    “咚，咚！”门外传来叩门声，接着传来文昂的声音：“夜雪深寒，大司马尚未就寝？”庄蹻提着酒壶起身开门，迎文昂进入屋内。文昂盯着庄蹻手中的酒壶疑惑道：“大司马雅兴，深夜独自饮酒？”“一夜风雪三尺深，十年老酒无人温。天降大雪，百姓受灾，身为一方统领却无计可施，只能饮酒浇愁矣！”庄蹻边感叹边引文昂至火盆边入座，顺手给文昂倒了一碗酒，“将军深夜造访，必有要事。来，先饮几碗御寒酒，再谈正事。”文昂接过酒碗，咣当一碰，两碗大酒饮尽。

    文昂开门见山道：“断臂村之行，使文昂夜不能寐。最近些年，人祸不绝，百姓无心耕种，家无储粮。如今天灾又至，民无果腹之粮，官府不能见死不救。可官府已无多余储粮，也是爱莫能助。军中粮草最多能支撑半月，若不化解危局，军心必大乱。大司马见多识广，得想一个长远之策哪。”

    庄蹻饮尽一碗酒：“我也正为此事犯愁。若无解救之法，百姓或者流离逃难，或者坐以待毙，引起家国动乱矣。文昂将军生于兹长于兹，熟悉当地民况，可有根治之法？”

    文昂义愤填膺道：“其实，百姓挨冻受饿并不在天灾，而在人祸！如若藏富于民，百姓足食丰衣，一个寒冬又怎会饿死如此多人？症结之根源还是在王室贵胄，这些不劳而获之徒，霸占了大量肥沃田地，致使百姓无田地可耕种。即便有几亩薄田可耕种者，也被巨额税负压得喘不过气来。马无隔夜草，人无隔夜粮，自然是不堪风雪侵蚀！”

    “将军之见，可谓切中要害也！”庄蹻顿时起了兴致，“依将军之意，当从王室贵胄土地上想法子？”

    文昂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张牛皮地图，递到庄蹻跟前展开，在地图上比划道：“会稽城近郊，沿若耶溪两岸数百里之地，王室宗亲霸占着数万井沃土。王室衰微，这些田地早已被荒草吞没。如今百姓在一边挨饿，土地在一边荒芜。末将有一大胆想法，故深夜来与大司马商议。”

    文昂所说的万井沃土，便是井田制下的土地。井田制发明者是大禹，大禹治水，抛弃祖辈“遇水囤土”的堵截治水法，发明了“疏导水流，尽入大海”的革新方略。历经数十载，终使百川入海，制服洪水。洪水消退后，大地显露，洪水携带泥土，填平沟壑，冲积出大片平原沃野。在高山密林里避难的人们走出来，争相占领肥沃土地，乱得不可收拾。大禹是一位开邦明君，坚定勇敢，决意建立一种能使百姓和谐共处的耕作秩序，于是发明了一种耕作方式，即在广袤平坦的沃土上，将土地化成无数个“井”字形大方块，每八家一井，中间一块为公田，公田需大家合力耕作，收获的粮食上缴朝堂。即一井之地九百亩，八家各私耕百亩，共养公田百亩，耕户有定数，地亩有定制，则户口稠密疏散之，方能实施井田。

    周朝时期，井田属周王室。诸侯受封后，再把所受封的土地和农夫分赐给他的臣下、大夫和士等贵族。士族为最低一级贵族，他们住在城池所围成的“国”里，因此也叫国人，国人有自己的分地，没有脱离农业生产。士族自幼要学习农耕和军事技术，平时肆力于耕耘，发生战事时则执干戈以保卫社稷。井田制下的土地一律不准买卖，只能由同姓依照嫡庶宗法关系去继承。在贵族受封的土地上，奴隶与庶民集体耕种，奴隶集体耕作是奴隶制经济繁荣的主要原因。

    庄蹻激动道：“将军有何良策，速速道来！”

    “土地者，民之本也，岂能久荒以开敌心？”文昂回道，“大司马当知，秦国由一偏隅小国变成一个超级大国，雄踞西陲，起吞并天下之心，全仰仗商鞅变法之功。商君之道，废井田制，奖励农战而已。百姓为衣食劳作于土地，则不易散，不易贫，虽少于智虑，则淳朴诚实。如今秦国国富民强，其根源便在于秦国官府先务于农，民务农，非徒为地利，贵其志也。民务农则质朴，质朴则易治，易治则边境安。再者，民务农，则家产厚，家产厚则不轻易迁徙，不轻易迁徙则家安固，即便国有战乱忧患也不轻言逃离，誓与国共存亡。如此，国家岂能不长治久安？”

    庄蹻认真听着，不停地点头赞同。

    “开荒辟地，乃振民之术也。”文昂饮酒一碗，继续说道，“人非粮不能活。衣食足，然后可教之礼义，威以刑罚；苟若不足，慈亲尚不能使其子孝顺于己，况君主能约束其臣民乎？故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大司马何不效仿商君，在会稽郡变法，废井田制，奖励农耕，将绵绵沃野分与贫苦百姓，百姓分得土地后必然珍惜如生命，必会勤劳耕作，眷土守家！利用今岁寒冬救灾之际，发动百姓将荒芜田地尽数开垦出来，来年春天，再由官府赐粮种播种。瑞雪兆丰年哪，若此计能施行，明年秋季必然迎来一场大丰收。官府再减租减税，便能藏富于民了。若如此，大司马将立下赫赫功勋，必受万民拥戴！”

    “将军所言，令庄蹻茅塞顿开！”庄蹻听后，激动得抓住文昂的手，“国之所以为国者，以有民也。民之所以为民者，以有粮也。民非粮不食，粮非地不生，地非民不动，民非力无以致财。将军之策，必能富国强民，从明日起你我便着手划分田地！我胸中块垒已解，将军得陪我痛饮至天明！”二人欢笑着，继续饮酒。

    酒至半酣，文昂忽然冒出一句：“尚有一事，文昂甚是替大人担忧。”

    庄蹻略显紧张：“何事，将军请讲。”

    文昂道：“废井田，分土地，当今朝中尚无此先例，大司马就不惧楚王怪罪？”

    疑惑被挑明，庄蹻爽声大笑：“将军勿忧，屈原先生曾教诲于我，以民为本，决断大小事宜以家国利益为重。目下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政令，先生定会支持我在会稽郡先行变法。”

    文昂举碗敬酒道：“如此说来，末将无忧矣，可放手去办了！”二人继续痛饮畅谈，直至昏昏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