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门拉开那一瞬间，屈原愣住了，见站在府门外说话的人正是楚怀王，眼角挂着泪水，看来，他已被屈原与庄蹻之间的谈话感动了。http://m.wangzaishuwu.com/48845/屈原忙跪地而拜：“屈原不知大王下驾寒舍，有失远迎！”

    楚怀王从雪地上扶起屈原道：“赶快起来吧！屈原哪，此处不是朝堂，今日你就别把寡人当大王看待了，当做一位文朋好友便是，就像当年你我在你家乡那个山洞中初遇时一般，无拘无束，自由畅谈，可否？”

    “只要大王愿意，屈原遵从旨意。”

    楚怀王笑道：“我说你这大诗人，光顾着说话了，朋友到家门口也不让我进屋？”

    “屈原木讷，只顾说话去了。大王、娘娘快请进！”屈原躬身将楚怀王与郑袖迎入屋内，忙呼唤田索与女媭到堂中拜见了二人。末了，屈原凑近田索耳畔骄傲说道：“如何，我坚信大王是圣主明君没错吧？”又嘱咐女媭道：“姐，赶紧去备些酒菜来，我要款待大王！”

    女媭拜别众人，转身到厨屋内忙去了。

    郑袖将田索叫到身旁，上下打量了一番，依旧是赞不绝口：“瞧瞧，这齐国女子来到楚国之后，越加美貌贤淑了，也不知屈原先生是哪辈子修来这福气，竟然遇上如此美人！”

    田索羞红着脸回道：“娘娘谬赞了，田索受之有愧……”

    “田索姑娘，来到郢都以后，一切都还适应否？”

    “回娘娘，一切皆好，”田索咳嗽道，“只是水土稍有不适，最近老是咳嗽……”

    郑袖笑道：“慢慢就习惯了，想当年我从魏国来楚国侍奉大王时，也是水土不适，现在不都好了？如果再回魏国呀，反而水土又不适了。”说着，娇滴滴倚靠在楚怀王肩头。田索觉得羞涩，忙躬身拜别：“请大王与娘娘在正堂入座，民女去厨屋帮姐姐准备酒菜。”

    而后，田索也转身到厨屋内帮忙去了。屈原邀请楚怀王与郑袖在正堂入座，三人继续欢笑畅谈。约摸一炷香工夫后，女媭与田索已将酒菜备齐，将堂中的案台摆得满满当当。只是这些菜肴颇为简陋，并非宫中那些珍馐玉食。餐具酒具也淳朴简陋，盛酒的只有几只陶碗。

    屈原向楚怀王与郑袖面前的陶碗里倒满酒，酒碗敬酒道：“屈原家中清贫，没有珍馐玉食，唯有这薄酒小菜迎接大王与娘娘，还望大王与娘娘勿要嫌弃！”

    楚怀王举碗回道：“屈原乃朝中贤臣，守道安贫，一介不取，家中自然清贫高贵。能有先生这等贤臣，寡人实在高兴。来，干！”咣当一碰，大碗酒已饮尽。

    屈原边为楚怀王酌酒边问道：“外面风雪寒冷，大王若有要事，派人召屈原去宫中便可，大王与娘娘却亲临寒舍，让屈原无地自容！”

    楚怀王突然生气道：“派人召你？你这大诗人直节劲气，威武不屈，何人能召得动？你使齐归来时寡人专为你设宴庆功，你却在庆功宴上当众给寡人难堪，还没找你算账呢！”

    屈原忙致歉：“大王赎罪，屈原骂朝，实在是事出有因，满腔怨气，不吐不快啊！”

    郑袖忙劝解：“请大王细想，屈原先生宁愿得罪众人也要当众骂朝臣，不正是为了肃清朝中气象么？可谓用心良苦，只为大王着想啊！”

    “娘娘所言甚是，屈原也是为了楚国江山永固，百姓太平才公然开罪朝中大臣哪……”

    楚怀王独自饮尽一碗酒，叹气道：“罢了，罢了。话说回来，经你如此一骂，那些腐朽老臣倒也变得精炼能干了。你未上朝这些日子，寡人真是食之无醇寝之无酣啊。你近日所作之《惜诵》寡人也看了，情真意切，令人感动！在文武百官中，能直言向寡人进谏者，也只有柱国昭阳与你屈原了。然昭阳大人年事已高，该安享晚年了。而子椒老朽，靳尚无能，唯有你屈原先生堪当重任！”坐在一旁的郑袖赶紧补充道：“先生出使齐国归来，功不可没，大王早就有意让你接替令尹之职了。”

    屈原即刻回道：“娘娘，屈原德薄才疏，难以胜任令尹之职啊，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也。”

    “泱泱大国，令尹之职确实担子不轻！”楚怀王正色道，“当今之世，巧谋并立，诈术代用，攻战不休，亡国辱主愈众。寡人自料以楚当秦，不见胜也；内与群臣谋，不足恃也。寡人卧不安席，食不甘味，心摇摇如悬旌而无所终薄。你要好好思谋一番，在这大争大乱之世，如何替寡人励精图治，如何在楚国疆土上施行你一心所想之‘美政’，用心制订一套完整宪令出来！待六国会盟伐秦归来，便颁布新法，启动变法，你便可以大展宏图了！这强国富民之希望也全权寄托在你双肩上了，切不可再推辞！”

    “大王圣明也！”屈原欣然回道，“法者，天下之至道也，圣君之实用也。圣君任法而不任智，任数而不任说，任公而不任私，任大道而不任小物，然后垂拱而天下治。失君则不然，舍法而任智，故民舍事而好誉，舍数而任说，故民舍实而好言，舍公而好私，故民离法而妄行，舍大道而任小物，故上劳烦，百姓迷惑，而国家不治。昔者尧舜之治天下，无非置法而不变，明法而固守之！故曰：法者，有生法，有守法，有法于法。生法者，君也，守法者，臣也，法于法者，民也。君臣上下贵贱皆从于法，此谓之大治！变法图强是一盘大棋，臣下一直在思谋，只是，臣下担心即便大王生出法来，臣下造出法来，也不能在朝野顺利推行哪。”

    “先生关于法令之宏论，寡人茅塞顿开。”楚怀王疑惑道，“只是，寡人尚不明白，既有法制，何以不能顺利推行？”

    “大王当知，这宪令推行之第一道阻力，便是朝中那些老世族，这些人仗着祖上功业，身居高官显爵却无所作为，若要将掌握在老世族手中之权力与财富进行重新分配，恐怕不易撼动哪！”

    楚怀王思忖有顷，愤然道：“君权神授，这朝堂大权岂能旁落他人哉？不观虎豹之雷厉，则不知犬羊之质漫。有寡人为你撑腰，你放手去办便是！”

    “多谢大王信任，黎民百姓有福了！”屈原正欲跪地拜谢，被楚怀王止住了：“早就说好是文朋好友相聚嘛，如何又拘礼起来了？来来来，继续饮酒！”

    屈原再次举起陶碗，谢礼道：“为振兴楚国，为抵御强秦，为华夏一统，为大王之基业千秋万代，屈原愿肝脑涂地，干！”

    三人一起举碗对饮，一饮而尽。

    “大王，屈原尚有一事相求。”

    “何必拘谨，尽管开口便是。”

    屈原招手将立在一旁的庄蹻叫入席间，庄蹻跪拜在楚怀王面前。屈原拱手祈求道：“大王，臣曾闻‘明主任人，不失其能，直士举贤，不容于世。’庄蹻好汉英武神勇，智勇双全。在乐平里时，曾助我击败秦军，以寡敌众；在临淄时，曾助我缔结齐楚之盟，功不可没。庄蹻虽出身卑贱，然胸怀大忠大义，明辨大是大非，堪为帅将之才。屈原想举荐他为副将，待明年六国攻秦之时上阵杀敌，建功立业，回报大王！”

    楚怀王趁着酒性，爽声笑道：“自古英雄出少年啊！前些日子寡人已在朝堂之上应允了你这请求。既然今日你再次提起，传寡人口谕，明日便将庄蹻送入军中操练。待到沙场点兵之时，便可替寡人上阵杀敌，建立功勋！”

    庄蹻含泪而拜：“谢大王，庄蹻定当不负圣命；谢先生，庄蹻将以生相报！”

    “壮士当去挽日月也，快快请起！”楚怀王说着，给庄蹻递来一碗酒，庄蹻惊讶得不敢伸手去接。屈原示意道：“大王赐酒，还不赶快接酒谢恩？”

    庄蹻起身接过酒碗，大口饮尽。

    “真英雄，好酒量！”郑袖夸赞着庄蹻，也递过来一碗酒，“既然饮了大王所赐之酒，也该饮一碗本宫所赐之酒。”

    楚怀王笑道：“爱妃所言极是，如此才不偏心嘛。”

    庄蹻略显羞涩，接过郑袖递来的酒碗，依旧是一口饮尽。

    楚怀王笑道：“庄蹻酒量如江海，武艺也当天下无敌。一旦上阵杀敌，必然是一步杀十人，千里不留行，定然能将那秦军吓得丢盔弃甲……”此话逗得众人大笑。

    一座落寞已久的老宅子，今日却蓬荜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