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大殿。http://www.modaoge.com/1516/1516091/

    骧隆帝死讯传来，大殿哀恸。众臣平日虽不敢言及储位之事，但此时却都与几个私交不错的官员窃窃私语起来。

    过不多时，襄王便到了，只见他一身黑衣，双目无神。众臣子仍如往日见礼，襄王则是连称不敢，也不如往日一般走上正中主持朝会。他四处看着，见到四皇子心中一惊，面上却不表露，只是走到四皇子身边，作揖道：“恭喜四哥。”

    臻溯回礼：“重孝在身，不敢言喜。”

    臻垚念及父皇之死，又想起自己未能在父皇床前尽孝，亦不能见他最后一面，更不能信守昔日承诺，不禁默然落泪。襄王平日里极少表露情感，如此一来连臻溯也不禁一愣，继而问：“五弟……也不曾见父皇最后一面吗？”

    臻垚思索着如何推脱，此时将自己说得越不堪越好，于是摇头道：“底下人回报，我只以为是如常召见，便不着急，丧讯传来时，我尚未起身……”

    臻溯也低下头道：“我也一样。想着父皇厌弃我，虽解了禁足，又哪敢去看？生生错过了最后一面……”

    忆起昔日父皇对自己的倚重、信任和理解，臻垚不禁又落下泪来。站在两位皇子身后的刘徽、乔知敬两位尚书见了，便上来劝道：“二位殿下请节哀。”

    正说着，四位阁臣一齐从殿门进入，到了里头见过两位殿下后，便说：“陛下正在料理杂事，寅时三刻便到。”

    听四位阁老的意思，宫内已经认定燕王臻邺为帝，原以为骧隆帝会传位襄王的众臣子一片哗然。然而，燕王的确是三位皇子中地位最尊之人，且立有战功，平日里从无王爷的架子，平易近人、与人为善，倒的确比襄王总板着一张脸和气得多，百官并不以之为厌。况且眼见四皇子并无异状，四位大学士皆已承认，连襄王也毫无异议——大局已定，其他小臣又能说什么？

    大殿先是喧闹不已，而后慢慢重回沉寂。时辰将至，众官员依文武品级列齐，等待新帝到来。

    寅时三刻，侍卫洪亮的声音从殿外传来：“皇上驾到！”

    众臣不敢多动，臻邺一路走进，直走到龙椅之前站定。

    百官当即齐齐跪拜，山呼万岁，行三拜九叩大礼。礼毕，臻邺道：“免礼！”

    “谢皇上！”百官就此起身。

    百官这才看到新皇帝，穿着一身重孝，面上虽有憔悴之色，双目却朗若星辰、炯炯有神。只听他道：“礼部、太常寺，筹备国丧。”

    “臣等领旨。”几人齐齐跪拜接旨。

    “起来吧。父皇驾崩，孤心甚哀，明日起停朝三日。登基大礼推后，孤暂居原所。除国丧之外，余事暂缓。”

    百官齐道：“皇上圣明。”

    臻邺看了江瑾一眼，江瑾会意，便喝道：“退朝！”

    “吾皇万岁！臣等恭送陛下！”底下大臣退了下去，臻邺就此离开大殿。

    江瑾跟着臻邺往政书房去，臻邺吩咐说：“你先私下着人，将秉笔太监钱喜和他徒弟小郑子悄悄拿了关起来，勿要惊了他人。另外，给襄王、三法司送个信，饶党的案子尽快结了，他们如何判处，孤都照准。”

    “是。”江瑾也不多问，应声便去。

    到了政书房，小石已在门口候着臻邺了。

    臻邺先不进去，在小石耳边轻轻说了句：“你悄悄去看看她，她今日之举大大得罪了太后，只怕会有麻烦。”小石会意而去。

    臻邺走进政书房。

    不过一日，这里的一切仿佛都没有变，却仿佛一切都已改变。中间一方大桌，侧面是襄王用的小桌，大桌上已落下灰尘，小桌上堆满了百官的奏章。臻邺吩咐人收拾干净，而后，他在此见了四位阁臣，以及礼部、太常寺的官员，定下了国丧事宜。另礼部又奏登基大礼之事，臻邺只说择定吉日后再说。

    送走几位大人，他自己则站在政书房门外，倚着大树独自出神。

    过了不知多久，才有一声“殿下”将他的神思拖了回来。臻邺回过头来，见是小石，便问：“怎么样？”

    小石却是连连低头，欲言又止。

    臻邺顿生疑虑，低声问：“怎么了？难道太后已经动手了？”

    小石稍有哽咽之声，低低回道：“陛下，奴才去时，香娥告诉奴才，娘娘回去便服毒了，刚刚已陷入昏迷，这会子怕是已殁了……”

    “你说……什么……”臻邺只觉整个人都置身冰窖，由内而外地浑身发冷，声音也颤抖了起来。

    小石并没有再回一遍。他知道殿下是不敢也不愿相信，才下意识这样问，若再让他听一遍，只怕他整个人都会崩溃。

    “回宫！”臻邺说着，便快步往宫里奔去。小石连忙跑着跟上去。

    又觉得控制不住自己了。

    但……也不想控制了！

    臻邺走得极快，小石跟得十分吃力，走了一阵便喘息连连。

    二人抄了近路，走的是宫中小径，好容易走到一处僻静无人的地方，小石猛地拉住臻邺，而后扑通跪下，喊了声：“陛下！”

    臻邺原本想要挣开，却被这声“陛下”叫住。

    小石毕竟跟臻邺久了，知道他在想什么，于是抱住他双腿劝道：“陛下，您现在已是九五之尊，行事不可鲁莽。太后、顺太嫔都巴不得找出些陛下的错来，陛下不能不思虑周全些！”

    是啊，自己登基礼仪尚未全，权位尚不稳，如此冲动确是不该。

    然而臻邺转念一想，不禁攥紧了拳头，不知不觉便泪如雨下：自己费尽心机坐上权位，可她不在了，我这费尽心机又有何益？

    小石继续劝道：“淑妃娘娘从不是个冲动的人。她适才在乾康宫冒了多大的危险，别人不知，陛下却该知道！她对陛下的情义，陛下该看得清楚！”

    这些臻邺心中自然清楚，然而一想到周语娴寻了死路，却仍是伤心不已：“可她，为什么……非要这样……她不必这样，我都安排好了的，江瑾会陈情的啊……她为什么要豁出命去……为什么非要自尽不可……”

    小石知他难过，缓了缓才道：“再晚些时候，讯息传来，到时陛下再去探望不迟……”

    臻邺听来却更是难止眼泪，缓缓蹲下身来抱住自己，仿佛个小孩子般喃喃道：“不迟……吗？已经……已经迟了啊……”

    延兴宫。

    退朝后，臻溯回到寝殿，见妻子仍睡着，自己也是倦意不止，于是往另一间房里去休息。许是实在累得狠了，臻溯几乎在躺下的瞬间便昏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臻溯忽地被叫醒：“哥，哥。”

    臻溯恍惚醒来，见到是臻邺，忙起身要行大礼。

    臻邺却按住兄长，道：“这里没有别人。哥哥别这样。”

    臻溯逐渐清醒过来，发觉臻邺竟比早朝时更显憔悴，眼中布满血丝，脸上似乎还有些泪痕，心中不禁一颤，问：“什么时辰了？你一直没歇下过么？你怎么了？”

    臻邺想着要说的话，顿觉心中刺痛，他紧紧拉着哥哥：“她，她为什么要自尽……”

    “谁？”臻溯下意识问道，而后却明白过来了，除了那个人，还有谁的死能教他伤心如此？

    臻溯似乎并不哀伤，只是把弟弟拉过来，让他坐到床沿，说：“她有她的道理。”

    “我只是不懂。她到底是为什么？”臻邺再也压不住心中的哀恸，“我已经是皇帝了，她有什么难处我都能帮她，有什么过不去的？！”

    “啪！”

    臻溯抬手给了弟弟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得不重，可臻邺却还是被兄长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子唬得一跳。臻溯又继续道：“她，周语娴，是父皇的妃嫔，即便你即位为帝，她也仍旧是你的长辈。就算你们两个情深似海、生死相许，也永远见不得天日！”

    “可是……当日还是她劝我，说到了这天，便一定会有办法的……”臻邺想起昔日二人月下相拥，不禁又是一阵心疼。

    臻溯却是清醒得多：“她的所作所为，难道不是办法吗？有祖制在，有礼法在，名分已定，又能有什么别的办法？她若活着，以你的性子，迟早铸成大错！她只有一死，才能保你平安！她是为了你才死的，你明白吗？”

    她，的确是因我而死……自己心里，也并非不懂，只是不敢这样想吧？

    “早知如此，我又急什么……”臻邺先是怨自己，继而迁怒兄长，“你又急什么？不是你害死了父皇，她怎会就此死去？你急什么！你为什么害父皇！”

    臻溯不再解释，只是任由弟弟迁怒自己。

    臻邺没头没脑地喊了几句，也觉自己失言，平静了些才低声道：“弟弟一时失言了，哥哥莫怪。”

    “我不会怪你。”臻溯道，“从今以后，我再不能像从前那样管你。既然选择坐上这个位子，你便该时时刻刻保持冷静清醒。你的一丝怒气，可能会牵连无数无辜者的性命；你的一点心软，可能会使整个国家堕入万劫不复之地；任何一点疏漏，都可能成为他人攻击你的把柄；做错一件事，可能就要背负上千古骂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