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周梦蝶

    杜衡于这件事上，不曾亲自和锦衣玉露打过交道，回到陵城后，风兮扬亦鲜少提及细节，如今听他这么一说，杜衡才有些明白了风兮扬这些日子里来不温不火、忽冷忽热的态度。http://www.baiwenzai.com/1079458/

    “那你可还不加把劲，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这人都摆在你跟前了，还有什么好犹豫的？”这些年来，杜衡虽说是只狐狸，可他自打年少便和风兮扬相识，而如今在他面前依旧懈怠防备，留有漏洞，这不，又犯了他极不情愿的“盟主不急，总管急”之错，他现在的模样哪还有一点儿“杜大总管”“杜大财神”的丰神凛凛，俨然活脱脱的一位为自家孩子操碎了心的“杜妈妈”！

    “老杜啊，我可不曾想，来到了这儿，还能被催婚呢。”风兮扬苦笑，眼神却投向另一处，似是刻意回避。

    “你看你，自小到大一向是如此，你呀，一遇到自己不想谈论的话题，就是这个表情。”杜衡言语急切，另一边学着风兮扬端着茶杯掩在上唇处，眼神放空，随意定在一处，就是为的要避开对方的视线。

    “我跟她，也许会不太合适。”风兮扬沉着脸，理智和情感，情感和理智，这两项指标总是忽上忽下，一不小心，就会有一方被另一方压倒。

    “哪不合适，论家世、样貌、品行，你倒说说，哪样不合适？”

    “对我而言，你知道的，这一切都是虚幻，我也终归不属于这里。”风兮扬冷冷一笑，将杯中清茶一饮而尽，倒显出了几分喝酒的豪气。

    “又来了，照你而言，那我也是假的，金翼盟是假的，连陵城都是假的，那你还在这做什么？何必对着我称兄道弟，金翼盟对你而言又是什么？我这么辛苦跟着你打理金翼盟，又为的什么？”

    “钥匙，回家。”风兮扬本已泛白的骨节忽而软了下来，这种瘫软迅速延至周身，他双臂交叠伏在桌上，一副懒懒的样子，“你都知道的，我的苦衷。”

    “风兮扬，你那黄粱一梦的故事，也就糊弄糊弄我们这两个兄弟，你能拿这个理由向裘凰、向锦衣玉露解释吗？既然如此，你当初又何必去翼洲城将人接回来？反正一切都是假的！

    别忘了，你现在人还在这里，可你若真要抱着这种消极的态度过活，那未免也太过无趣，我只认我们之间的情意是真，你为金翼盟所付出的一切是真，我也不信，你对那个丫头，没有半点真心。

    你要是再这么婆婆妈妈下去，我看，远的不说，迟早那个云衣先生要来掘你的墙根。”杜衡很是严肃，摆着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臭脸。

    风兮扬冷冷一哂，却不作答。

    这可把杜衡逼得更急了。

    “风兮扬，我瞧你怎么就活不明白呢，就你这破问题，也就一庄周梦蝶的故事，庄子睡着睡着就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蝴蝶，可醒了以后呢，却疑问究竟是自己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变成了自己。

    你说你搞得明白吗？这些个真真假假，你觉得我们之间的情意，不真吗？赚来的银子，不真吗？当你疼痛苦楚的时候，那种感觉不真吗？”

    “真！就是因为太真了，所以我更加不能。我现在需要她，她能帮我找到钥匙，可我不想与她太过亲近……”他怕从此喜欢、习惯上了这里，就忘却了回去的路，永永远远地困在这里。

    “觉得值得就去做，感到喜欢就去争取，你一直以来不都是这么行事的吗？怎么到了这一环节，你就变了！你若是再这般拖泥带水，别说乐正勋了，都不知道还会出现几个秦宇，裘凰是个小姑娘，但凡对方足够用心，到时候，跟人跑了……”话没说完，杜衡便丢下茶杯愤愤离去。

    徒留风兮扬一人，凄凄一人独坐。

    倘若他从此有了这份牵绊，那么他还能在获取七把开启密林之境的钥匙后，毅然决然地离开吗？

    早已自觉跟她保持距离，可总有些东西，会不受控制地自然流露，有时候他也很苦恼，要放手吗？

    既然抓也抓不住，那不如，从一开始就没有开始，也省得费尽心力地去结束。

    这一次对话后，杜衡竟忍着一整日都不到茗霄阁去，一日虽短，而对他们来说，却不平常，可到了第二日，杜衡却又有了不得不去的理由。

    “哐吱”一声，茗霄阁书房被一身青碧薄衫踢开，屋外的几棵仍算郁郁葱葱的斑竹几乎要与刚换完衣裳的杜衡融为一体。

    端坐于案前的风兮扬抬头睨了一眼，神色肃然，只有抬头和垂眸的动作，却无相应跌宕起伏的表情，只道了句：“太绿了。”便将手中的鸡距笔丢入一旁的玉荷叶笔洗中。

    “风兮扬，你再敢品评我的着衣试试。”杜衡举起青衫薄袖，在半空中一顿一挫地直指风兮扬。

    风兮扬嘴角单边轻提，轻轻哼出了缕鼻息，颀长的指节夹着米黄色的信笺推入烫着细碎金箔的信封中，拉开小屉取出金翼盟特制的密封蜡，在烛火中煨了煨，滴浇在封口上，再由一机关暗格中取出印鉴，小指勾起印鉴上挂着的鲜红吊穗，规规矩矩地在柔软滚烫的密封蜡上戳了个异形的“风”字专有印记。

    将一切收回原位后，拿起封好的信笺轻轻晃动，待蜡干透了，再将信封套进一个金色的锦囊之中。

    “要不，你亲自跑一趟？”风兮扬眼中终于射出笑意。

    “得了吧你，舍得我一路颠簸？还是故意刁难我呢！”杜衡浓眉轻蹙，大大地往金丝楠木椅上深深一坐，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我帮你交给黄豆，派他去，踏实。”话刚说完，杜衡原本交叉搭在后脑勺上的双手忽地一颤，瞳孔张大，整个人瞬间精神了许多，支起腰背，“怎么？这是给……”

    “嗯，是该好好查一查了。”风兮扬眉目淡淡，“就按你说的，既然是我们触及不到的围城，不如直接交给里面的人去办。”

    “我亲自送去清泉山庄交给黄豆，马上。”杜衡将金色锦囊收入怀中，正提步要走。

    “老杜，”风兮扬手中握着早已翻烂的《庄子》，眼盯着卷面，低沉地说道：“小多要回来了。”

    “什么！夏至日不是还没到吗？”

    “今年提前回来了。”风兮扬神色淡淡，一副看戏不嫌事多的模样。

    杜衡一手按在胸前，不知是为的护住怀中的锦囊，还是捺住扑扑跳动的急速心跳，“风，我觉得，单单让黄豆去，不太合适，我同他一起，一定办好这件事！”

    行至房门槛，杜衡更是险些一个踉跄。“呼，好险好险。”他不停地揉着自己的心肝儿，步履亦软了三分，就如脱了水的枝条一般。

    祝小多回来了！

    祝小多是祝余的亲妹妹，这点，单单从两人的脸型和五官上便能认出一二，迥然的是，祝余天性沉静，不喜言语，可这祝小多嘛！正好是个反例。身为女子，她未免太过热闹了些，除了长相之外，举止言行上没有几分陵城女子的温柔婉约，因此，被风家的三个大男人一商议，自她十三岁起就直接给丢到了与陵城相隔百里的烟州，在烟州的晓拂书院住学，一年仅回来两次，一是入暑至出暑，会跟着一家人迁至清泉山庄避暑，再就是过年那阵子，回家来团聚。

    而今年未过夏至日便回来了，实则是这位金翼盟盟主的手笔。

    早在风兮扬将风暖仙缘地宫中的一众作训暗卫调遣至清泉山庄时，便修了封书信到晓拂书院告知祝小多，信中寥寥数语，只道如今家中多了位女人，倘若她愿意，今年可以提前回陵城消暑。

    有了风兮扬的特批准许，祝小多哪有能耐在晓拂书院中多待一刻，就像是爱极了自由的鸟儿拉开了鸟笼的挡门，当即动身回陵城，只一袭红衣，一骑骏马，其余的什么都没来得及收拾。

    就在杜衡得到到这个消息的同时，一匹棕毛快马奔袭至风暖仙源大门口，一位体态高挑匀称，肤色白皙的少女就像踩了风火轮一样径直往茗霄阁飞去。

    回家的喜悦和逃跑的紧张撞了个满怀，“杜衡哥哥！”明眸皓齿的少女眉间舒朗，五官清秀中透着一抹俊俏，一副天真烂漫没有烦恼的模样，两人虽仅有三四个月不见，少女却蹿了不少个头，如今就快无需仰头抬望她一直敬仰的人。

    杜衡低头扶额道：“扬哥交代了要事，我先走了。”

    杜衡心中一半不幸，一半侥幸，正要麻溜地离开，却被天真可爱的祝小多一把扯回，“去哪儿，我陪你。”

    “不行！你不能去。”

    “为什么，我提前回来的，现下可闲得很！”

    “不是扬哥放你回来的吗？”

    “噢，对对对，我先去报个到，你等我，你等我啊。”祝小多别了杜衡一边往前跑一边不断地回头叮嘱。

    杜衡脸上僵着笑目送着她离去，直至一处拐角，祝小多消失在尽头，他则撒腿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