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夏雨雨人

    初来乍到

    转眼间，已是四月，暖阳下，海面波光粼粼，在天空和海面的光线映照下，人也仿佛跟着熠熠发光。http://www.mankewenxue.com/497/497853/最美的是夕阳，橘红色的晚霞倒影在海波中，天地一片灿烈，随着落日西沉，燃烧着的火焰依然染着红，只是渐渐冷了下去，红得温柔、深沉。

    它安静的样子，它咆哮的样子，它碧绿得如同绸缎的样子，它灿烈得如同火焰的样子……

    见过了它由朝到夕，由暗到明，循环往复，生生不息，便意味着，迎来了永驻或离别。

    对于裘凰和这片海域而言，看尽了，便是离别。

    第二日黎明，大海仿佛也知晓这是告别的时刻，海风微拂，涛声也出奇地轻柔，灰蒙蒙的一片海雾，在金光中逐步消融。

    岸边并不热闹，沉闷了许久的船员又开始新一轮的忙碌，时不时地一声吆喝，让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

    陵城，裘凰终于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感到无比新鲜。

    烟雨江南，一路上，裘凰一直拉着马车内的帘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外头的一切。这里气候温宜，有宽阔的街巷，高耸的大树，粉墙黛瓦，小巷悠悠，房檐屋角、青石板路上都洇着烟雨，一片柔情蜜意，人群中声语呢喃，风华妩媚。

    隆隆的车轱辘声缓缓落下，祝余在车夫驾上一声长“吁”。

    隔着一层薄纱窗，路过厚厚的粉墙青瓦，质朴的青木小门令裘凰简直怀疑这便是他们的归处。

    “风暖仙源”四字篆刻于门廊之上，既无描红，亦不刷金。

    进了大门，便是一道影壁矗立，“天涯岂是无归意，争奈归期未可期。”

    两列小字落在左侧下方，不似名家手笔，却别有一番风骨。黑檀影壁简约朴素，除却那两句箴言，上面空无一物，既无祥云瑞兽，亦无花开富贵。

    这一切大出裘凰想象之外，这便是风府啦？比之锦衣玉露裘府每年必定重刷一遍的朱红大门，风家的门面着实大显朴质。

    穿过垂花门，一身着赭石暗纹胭脂色长袍的男子，踩着轻飘飘的步子迎面而来，身型修长，但是偏瘦，走的近了，那如同施了脂粉一般的面颊更衬得他那双眼睛尤为出神，虽然有些无礼，但裘凰看着他那黑黢黢的眸子，只觉像极了灶台上偷油的老鼠的眼睛一般，机灵逸动，闪着精光。手中一把折扇，溜溜地转着。

    乌黑的长发梳得十分光整，白菜绿的翡翠簪子牢牢地固在白玉冠中，滚金边的琥珀色束腰上垂下一条鹅黄色盘长结丝绦系着一块如同顽石般的乌墨玉。

    想来是个极其考究、极其爱美之人。

    “怎么却比说好的时辰早到了，我本安排了人敲锣打鼓地来迎你们呢。”男子一边说着，一边扬起嘴角，两侧嘴角的笑纹泛起涟漪，一个甜甜的梨涡陷在其中，煞是好看。

    裘凰第一次见着比裘冕还爱打扮，比乐正勋还要粉嫩的男子，不禁“噗呲”一笑。

    “他是金翼盟、也是风家的第一大总管，金蜂总使——杜衡，所有进出账目都要自他经手，因而江湖人称“杜财神”，以后不管是家中府外，有事找他便可。”风兮扬打趣着向裘凰介绍。

    “这位便是小嫂子了吧，在下杜衡，全靠大家抬举，扬哥给面子，‘财神爷’实在不敢当，无奈扬哥三翻四次人前打趣，底下之人纷纷投其所好，争相效仿，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如今，‘财神’倒像是正经称谓。”

    裘凰正了正容色，福身敛礼，缓道：“适才只是想起了杜总管的气质与我两位朋友颇有相像，心中喜悦，失礼了。”

    “无妨无妨。”杜衡折扇轻摇，颇有一番得意之色。

    风兮扬冷哼一声：“还未过门的，就不必叫嫂子了，还有，嫂子就嫂子，小嫂子是个什么意思？两位就别再文绉绉的了，都不是那样的人，大家随意点。”

    “是是是，给未过门的嫂子打扫了泌栖院，换了最时兴的绿釉琉璃瓦，泌栖院与扬哥的茗霄阁也很近，方便。泌栖院共有五间房……”杜衡一路介绍，一路将裘凰引至泌栖院。

    整座风暖仙源中一共排布着五座别院，分别是茗霄阁、泌栖院、闲吟轩、苕溪院，这四处做为主人们的日常起居之所，此外，另有一处花园名为归鸿园。

    风府若只单从外看，势必仅是大而朴素，可里面的景致可真真的配得上“风暖仙源”四字，里头没什么特别开阔的庭院，假山环水、屋宇错落，廊道蜿蜒曲折、曲径通幽，若非杜衡引路，裘凰定然要认为自己闯入了某座迷宫之中，若要熟悉这里头的院落布置，恐怕得花上些时日。

    灿星跟着搬进了泌栖院西厢，在陵城当地找了个医婆照顾，就是出不了门，无法陪着裘凰闲逛。

    杜衡一路说了些许风家和金翼盟的情况，风家虽说不小，但佣仆极少，当然理由是这个家的主人谨小慎微、喜欢清静造成的，日常扫撒的下人必定有个固定时段，是以特意来避开风兮扬的作息和路线而规划，而伙房更甚，只做早午两餐，只因风家的主子们申时过后便通常不再家中，直至用过晚膳才会回来。因而，在风家当这份差很是轻松，不必时时看着主人的脸色，上工时长又短，工钱给的又多，真是人人艳羡。

    故而，偌大的一座宅院，却一点儿也不热闹，所幸宅院中的布局紧凑别致，有许许多多值得探索的地方，令人无闲暇沉闷无聊。

    近午时分，祝余过来说了声，由于他们路上遇劫，耽搁了许多时日，金翼盟积攒不少待定夺事务，风兮扬中午只在书房中单独用膳，无法陪裘凰用膳，问裘凰是去花厅还是让人送至苕溪院来。

    还没好好逛过风府，裘凰选择了去花厅。

    风府的整个氛围果然同裘府的大不一样，花厅里祝余和杜衡等着裘凰入座，起初三人还十分客气，祝余是个闷葫芦，可有了杜衡这一味调剂，气氛很快就热络起来。

    三个人八道菜，每盘都很精巧，量都不大，裘凰这下终于明白风府里的长工为何工时短却工钱多了。

    杜衡很快便从裘凰口中将翼洲城锦衣玉露裘府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他的问题看似简单随性，实则很有针对性，幸亏裘凰配合，充分补足了他前期调查中不够清楚的那部分。

    裘凰心中虽无太多计较，但好歹也是生在高门大户，有些时候她不喜应付可并不代表她无法应付，杜衡虽然问得讨巧，但她也只是泛泛而谈，答得滴水不漏。

    所幸他们当下是合作联姻，该知道的事情慢慢都会浮出水面，杜衡也不打算在短时间内将锦衣玉露的奥妙挖得干净。除了生意上的合作，他对锦衣玉露并无他想。

    当然，撇开生意，他个人对裘冕却是好奇得很，会问到他的日常起居、兴趣爱好，聊起亲近的家人，裘凰亦是十分愉快，侃侃而谈，脸上的笑意不曾散去，抛开紫来阁阁楼顶上暗夜中的秘密，以及裘冕儿时的一些难堪丑事，她倒是知无不言。

    饭饱汤足，两人聊天的热情不减半分，于是决定沏壶小茶，接续下去。

    桂花的香气在室内满盈，富裕持久，明黄绿色的茶汤醇香适口。

    “这是今年在咸宁制成的桂花，五中出一，花期盛时采收，香浓而雅，品一品。”杜衡做了个请的手势。

    裘凰端起琉璃茶盏，任由香气在鼻尖流逸，呷了一口，果然齿颊芬芳，回味无穷。

    两人说说笑笑又聊了好一会儿，竟不觉时间流逝，虽是初识，却因着一个人而结出了一个纽带，一方感兴趣，一方再熟稔不过，让彼此能够接得住话茬。

    “哈哈哈，你说裘大公子只因觉着‘这世界太有趣，有趣的人、有趣的事、有诱惑力的东西太多太多。’所以推却了婚姻大事？”杜衡忖掌大笑，真恨不得对面坐着的就是裘冕本尊，“哈哈哈，有趣有趣，真是太有趣了！妙！妙！”杜衡笑得前俯后仰，煞为真挚，令裘凰亦为之动容。

    “嫂子，裘二小姐，若是他日有幸得见咱们这位裘家的大舅哥，我杜某势必要同他一起喝上几杯！”杜衡的笑音仍在屋间回荡。

    “哦！喝酒！那么，杜财神酒量可好？兴许由现在起，就得开始加紧练习了，说实话，长这么大来，大哥他灌酒就跟灌汤似的，从没见他喝倒过……”

    杜衡瞬间敛起笑颜，面如土色，呆呆地定在那里，害得裘凰不敢再说下去。

    若论品茶，百杯千杯的，他都能够口若悬河，言笑晏晏，他杜衡说要跟人喝上几杯，那已是天大的不容易了。

    他方才起了兴头，忘了锦衣玉露是靠酿酒起家的，裘冕身为锦衣玉露的接班人，那还不得是自小就在酒缸子里泡大的，别说那位大舅哥了，恐怕连眼前的这位锦衣玉露的二小姐，他也只能摸摸鼻子，灰头土脸地乖乖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