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他们穿过热闹的街市，错落的屋宇，来到一条僻静的小巷中，风兮扬手腕带力轻轻一个回旋，示意裘凰可以暂且停下，却不知怎么的，两人的手都忽地一松，在放慢速度的那一瞬间好似被一股无形的外力扭断，不是出于他们任何一人的本意，但就是如此，如同命运无情斩下的一刀。http://m.gudengge.com/7336960/

    两人先是诧然，而后相视一笑，仿佛他们紧紧握住的手不曾断开，更不曾有过牵连。他们扶着石头黄土砌成的屋墙大口喘气，“好久没这么跑过了。”风兮扬笑道。

    裘凰看着风兮扬扬起又回收的下颌，不禁有些看得呆了，风兮扬见她不语，面露疑惑，续道：“不像你一出生就是锦衣玉露的千金宝贝，我可并非生来就是金翼盟主，小时候，为了吃饭付不起钱的时候，也这么跑过，还有被狗追的时候，打架逃命的时候……”

    风兮扬脸上一片淡然，但心里却懊悔自己说得有些多了，面色渐渐冷了下去，“走吧，石昙镇就在前面。”

    风兮扬颀长的指节在空中小幅度一挥，这个游戏挺好的，布景、道具、人设，都不错，就是……没有烟。

    没有手机、wifi、电器、自来水、莲蓬头，这些他都觉得无碍，可是！竟然没有烟，真叫人遗憾，他有些怀念那种味道，怀念指缝里托着香烟的感觉，怀念从双唇中吐出的烟圈，怀念手中的打火机“啪嗒”一声燃起的火苗，这些怀念令他血管里的小虫子蠕动起来，痒。

    他们又行了近一天的路，风兮扬虽然身上伤口未愈，却不骄矜，反而在行程上处处迁就裘凰，锦囊中还有一副“神行鬼火”，那是一对蓝色的火焰球，便如哪吒脚下的风火轮一般，踩上便可御风而行。

    只可惜不能拆开了来用，就算有两副，他也不大想让裘凰知道，这种慢下来的感觉，他许久都未尝体验。

    一路走走停停，似是游山玩水，他身上还有些碎银，甚至还有几颗金豆子，但他亦不想让裘凰知道，回想起她那羞赧窘迫的模样，实在让人忍俊不禁。

    裘凰一路跟在他身后，也不曾抱怨过，没喊过苦没说过累，跟着风兮扬餐风露宿，删华就素，似乎也很惬意。

    自从他们放开了手之后，相处之间顿然变得少言寡语，大多是风兮扬在前边引路，裘凰在后默默跟着，她常常看着他的背影出神，偶尔会想象他说的“为了吃饭付不起钱的时候，被狗追的时候，打架逃命的时候……”他竭力奔逃的模样，那样的一个少年……与她现在眼中所见的，一样吗？

    但她同时也很喜欢，在他背后肆无忌惮、无所顾忌地欣赏着他的背影，想象着关于他的一切，他不怎么经常回过头来，即使他偶尔转过头来确认她默不作声半天是否是跟丢了，她也能够若无其事地从容应对。

    因为她看他的时候既专注又紧张，只要他稍有异动，她便能够提前快速地移开双眼，假意观赏路上的风景或眯着眼睛眺望远方。

    他们穿过麦田，田野里的麦子正悄无声响地由青转枯，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一副新面目，风儿带着暖意，荡起阵阵麦秆香气，还有一大片一大片的油菜花地，黄灿灿的颜色虽说所剩无几，但只要那么小小一簇，就足够令人赏心悦目，他们还路过一片花菖蒲田，叶如翠剑，花朵多为紫色，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半开，如鸢似蝶，更像是翘首期盼着爱恋的姑娘。

    按照计划，他们明日不过午就能到达石昙镇，今夜，风兮扬依然看似漫无目的，实则内心坚定地走在前头，裘凰有些憋闷，抬头一望皎皎河汉，但见月光如一匹银色的柔纱垂落，覆上一地清辉，风兮扬的月下身影幽幽晃晃，如落一层碧波之中。

    裘凰一时玩心大起，想起孩提时和裘冕一同在月下追逐嬉闹的场面，那会儿他们都还是一副天真无忧的模样，两人嬉戏时，不料竟窜出一条小蟒蛇，吓得裘凰直往远处躲，起初裘冕也跟着跑开，而后探头探脑地看了一会儿，竟去寻了一支竹棍子来，上前要去捉它，裘凰不愿为他耽惊受怕，拼命拦着，直到小蟒蛇溜走，裘凰才大大松了口气，那时候每每想起只知后怕，甚至有好一阵子不敢到那个庭院中玩耍，如今回忆，才发觉原来只是桩趣事。

    之后，又有几次，她和裘冕或读书或玩耍时，见着什么平日里少见、不家常的小动物，裘冕总想把它们给逮了，裘凰后来才知道，也是裘冕无意中说漏了嘴：“你知道我盯着它们看的时候只想着什么吗？是炖汤还是爆炒。”裘冕自问自答，神情专注，根本不在意裘凰当时脸上泛起的不可思议，是以，裘凰只以为男人和女人不同的身体里，其实住了两种人，不论是炖汤还是爆炒，都将骨子里的征服欲体现得淋漓尽致。

    因此她才大胆地向风兮扬提议打只野兔补一补，不料想那么快便遭到了拒绝，还被斥责了一番。想来，同是男人的躯体里也住着不同的人吧。

    思及此处，心中不免欷歔。不过，月色正好，足以消融一切烦恼不快，裘凰童心未泯，快步上前，去踩风兮扬的月下孤影，风兮扬微怔，绷了近两天的脸终于旋出了笑意，裘凰踩，他便轻轻巧巧地躲开，裘凰欢快地追逐，他脸上则挂着笑意，轻松应付。

    其实这个游戏，不应当只有躲，还应当适时出击，两人互动，你踩我，我也踩你，才更有意思，可风兮扬只一味地躲闪，而不出击，仿佛这只是裘凰一个人的游戏，他只是配合，并不参与，裘凰虽然玩得开心，但渐渐地不免感到枯燥气馁。

    一个游戏、一段关系，一场博弈，不都应该要旗鼓相当才会精彩、有趣吗？

    亦如一场钩拒之戏，双方使相牵引，只有实力相当，关系才会美妙，倘若只有一方使劲认真，另一方松懈怠慢，那么，使劲的那一方必定会卧倒，输得一败涂地。

    裘凰逐渐慢下了步子，风兮扬随之调整步伐，可她蓦然觉得累了，没意思了，索性不玩了。

    如今已是春天的尾巴，夜里不会太寒凉，甚至有些时候还让人觉得忽冷忽热的，难以把握，人心好像亦是如此。

    明天就可以和他们会合了，裘凰的心中生了说不出的滋味，在绝音谷的时候，她能够感受到，他们身上的浮光掠影退去，没了“金翼盟”和“锦衣玉露”的外衣，他们反而仿佛走得更近了，而当下，出了绝音谷，他绝不再只是一名普通男子，她亦不能永远只是一个单纯烂漫的少女。

    绝音谷外的世界，宛如一个大滚轮，在时光的轮轴下驱向前进，也推着他们一步步往前走。

    夜里，她做了个梦，穿过熟悉的迷雾森林，再往前去，竟直达绝音谷中，美轮美奂的景色再次映入眼帘，姹紫嫣红，草长莺飞，山清水秀，她将这幅绝美的卷轴收进心里，如今再见，心中的震撼仍半分不减。刚入绝音谷的时候，她就被一侧的花径给吸引住了，在绝音谷中数日，总想着要拉着风兮扬美美地赏玩一番，如今却想不起来，当时为何一直寻不到暇时，心中难免遗憾，如今，她一人踏步在花径当中，花瓣中还结着晶莹剔透的露珠，在晨光中如同一颗颗璀璨的宝石，她的内心顿时无限欢喜。

    也不知是如何走到成婆婆院门口的，一排排，一串串鱼形风铃随风而动，如同蜉蝣在无垠大海中，可她却听不见它们“哐哐”的声响，正疑惑间，风兮扬从屋中走出，一身雪白的粗布衣裳，松松垮垮地挂在他颀长的身上，别有一番美感，他一脸嗔怪地说道：“又跑哪玩去了，还知道回来吃饭。”

    话语落间，院中西侧的烟囱里陡然游起一丝轻绡，飘着飘着来到了她身前，她展露笑颜，随手一抓，竟轻而易举地将之握入掌中，暖暖的，仍有余温，她欣悦地拿那一缕轻绡凑近鼻尖，是米香。

    成婆婆喜笑盈盈地在小方桌上布着碗筷，她终于不再掩饰自己心中的情意，总装出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她起劲地说道：“早知如此当初就欢欢喜喜地留下便好咯。”

    裘凰听着这话，有些纳闷，眼前却撞入风兮扬一脸明媚灿烂的笑颜，无暇再多想，慧珠从门前那颗老槐树后转出身来，满面堆笑地打诨道：“我就知你俩不会离开这里，将来啊，你们生的小娃娃一定好看至极。”

    裘凰一颗心忽地怦怦直跳，她正想看看风兮扬的反应，可她左瞧右望，前找后寻，画地为牢，一遍遍地原地为轴旋转、旋转，却再也寻不到风兮扬的半分踪迹。

    惶恐、疑惑、她想这一定是梦，风兮扬才不会为了她留在绝音谷中呢，是她不该做这样的美梦，所以现在梦要碎了，只是为什么她会这么难过？

    这一定是在做梦，快醒过来啊！醒过来一切就明朗了。

    她捂着胸口，却见成婆婆脸色一转，既悲愤又怜悯地怒道：“他心里有比你更重要的东西！”

    是，我知道这是梦，快醒来！

    裘凰一闪神间睁开双眼，四周空寂，无事发生，她定定地卧在榻上，后背一层绵密的细汗洇开，只有她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扼腕而又庆幸。

    “没事的，一个梦而已。”她安慰自己，只是身体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起了变化，让她觉得缺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