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不速之客

    “金京城中的世子爷，看惯了红牡丹、白牡丹、紫牡丹，再看一眼这乡下的雏菊，自然是觉得无比清丽了。http://m.baiwenzai.com/1343792/”

    “不就是这个道理嘛。”

    “后来啊，这恭氏一来二去，不就勾搭上了比锦衣玉露还要高枝的世子爷了吗。”

    “厉害厉害！这叫做失之桑榆，收之东隅。”

    “怎么这恭毓婷如此坚定要攀高枝儿呢？”一人问道。

    “那有什么好稀奇的，世人恐怕皆是如此。人往高处走，水才往低处流呢。”林老弟高声道。

    姓苏的摇头叹道：“其实她心性颇高，不肯居人之下，因此发奋刻苦，空有一身才华，可哪知，随着年岁推移，愈发地不如意，她虽自负清高，可世间规律如此，哪可由她一人改变，人大多有高低眼，可一个人的出身又不可改变，她唯一能够改变的就是嫁人，嫁入高第，改变命运。”

    “难怪呢，两年前，我还见过那恭氏在锦衣玉露裘府前，跪了三天三夜呐！三天三夜啊！”说的那人翻出三根手指头，在众人面前再次强调。

    “把人夫婿都给抢了，还跪什么跪啊，无非是做做样子，好叫世人皆知，堂堂锦衣玉露的二小姐，豫亲王妃钦点的未来世子妃，竟然也会败在她手上，她这一跪，跪得好啊！若不是她这一跪，也不会叫翼洲城满城皆知啊，那跪得一个，叫世子爷和裘府之间再无转圜的余地啊。”

    “可怜呐，可怜咱们这位裘府的二小姐，生来顺风顺水，却是不会识人，让人捡了个现成的便宜。”

    众人一片欷吁。

    “那恭氏跪了三天三夜，后来又是怎样？”

    “嗐，这你都不知道，那恭氏跪了三天三夜，裘府上下竟无一人进出，裘府大门愣是闭了三天三夜。”

    “后来呢？”

    “后来，那恭氏被世子爷的马车接走，去金京城里享福了呗。裘府那朱漆的刷金大门这才打开，这之后啊，连着三天，丫鬟小厮们接连着在门前泼了三天三夜的艾叶水，说是除瘟神。”

    “嗐，也真够晦气的。”

    “这位二小姐也是个心肠软的，竟然也就这么成全了他们！”

    “可不是！听说裘家父子早就看出来这个恭氏不怀好意，还让二小姐不要跟她走得太近，可这二小姐不听啊，面对父兄的质疑，还替恭氏辩驳过几句。”

    “到底还是涉世太浅，不懂得分好坏，才吃了亏……这回啊，就乖乖听了家里的话，要安安分分嫁到陵城去了。”

    “也不知咱们翼洲的淮南女婿，又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了……”

    左渭茶楼隔座却不隔音。

    这一通对话却叫邻间的人全数听了去。

    待这一众什么苏兄、林老弟等人散去后，邻座雅间的白衣男子微微一笑，道：“这翼洲城果然是民生富足，民众赋闲，听书的比说书的还要厉害。这茶馆茶水不怎么样，这碟瓜子，倒是颇有滋味。”

    他身旁的玄衣男子一动不动，面露难色，道：“茶余饭后，恐怕不可尽信。”

    原先坐着的那人抖了抖月牙白色的长袍，起身道：“这不正要来去会一会吗。”

    ……

    ……

    ……

    翼洲城城东矗立着一座规制雄奇的五层阁楼，上方能够眺望翼洲城四方屋宇鳞比。

    清晨的第一缕曙光将不偏不倚地打在屋檐东角的一颗圆形大理石上，骄阳初生，紫气东来，故而得名“紫来阁”。

    而此时的翼洲城仿如是被浓墨渗进的一盅清水，缓缓浸染了夜色。

    华灯初上，锦衣玉露裘府，五进制的院落中，四面抄手游廊上挂满了喜庆红彤的彩灯，让这座本就受人瞩目的院落更为惹眼。

    今日办的是裘府二小姐和淮南金翼商盟盟主之订婚宴。

    虽然操办得仓促，却不失翼洲城首富的派头。

    熙攘的一簇簇人群中，宾客成团结对地凑在一起谈天，一切看似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大公子裘冕陪着笑，热络的氛围一洗他连日来的疲累，他正努力地将自己融进这喜庆的池子里，以掩盖这几日来下眼睑处熬出来的青影。

    不论是熬夜还是陪笑，都让他的眼角下那几道浅浅的细纹无处可藏。

    “人到了吗？”家主裘锦衾问道。

    裘冕皮笑肉不笑地咧着嘴答道：“还没。”

    “你妹妹呢？”

    “跑了。”他的语气有些僵硬，微笑的弧度却不曾改变一二。

    “什……么！”裘锦衾迅速压低了音量，握紧了拳头，随即又恢复了那个喜气洋洋的笑脸。

    一轮清辉洒落，照着翼洲城最繁华的街道。

    万金坊中一名将头发梳成一个高马尾的紫衣少女正在这昼夜难分的赌坊中，五两五两地下注，她面前压着一叠银票子。

    “常言道情场失意，赌场得意，这话可说的一点儿都不错，乐正你说呢？”那紫衣少女转头向后，她说这话时脸上明明还滞留着十八岁少女的天真烂漫，却又要装得一派老成，颇有些调侃意味。

    “嗯。”乐正勋对着她淡淡一笑，他长发垂腰，一身淡水青色的裾衣挂在他身上，就像观音娘娘玉净瓶中的杨柳枝一般，仙气摇曳。

    又是新的一轮，买定离手。

    一声响亮的“开”过后，少女脸上没有笑容，只是侧过脸，道：“你看，我这情场是有多失意啊！”

    乐正手臂上搭着她的一件裘衣，他眉目淡淡，对眼前之人满是宠溺：“凰儿，该回家了。”

    裘凰板起面孔，指谪道：“你是不是怕，父亲和大哥怪到你头上来？”

    “你这丫头，一开始，咱们可是说好的，只要翻了本就回去，再说，今天是你重要的日子……”

    若非如此，乐正勋也不会暗中帮着她在裘衣中偷偷运掌，逆改赌局。

    “可是你瞧我今天的手气，两年前和现在，都是如此，可见，对方恐非良善。你真要让我回去？”

    “凰儿。”乐正勋从来没法抵抗她。

    裘凰终于舒怀一笑。

    正在他们说话间，人群窣窣而动，外围挤进来四名彪汉，和这张赌桌上那名摇骰子的伙计对了下眼色，他们冲破人群，一拥而上，将裘凰和乐正勋围住。

    为首那人低声道：“庄家请二位爷进里头喝茶。”

    裘凰见势不对，道：“几位大哥，不过运气好些，我可没出老千啊，师父你说是不是？”

    乐正勋道：“嗯，你的确没出老千，都是运气，运气。”他在“你”字上加重了语调，一面说一面摆了摆手。

    实话实说，出千的的确不是裘凰，而是她身后的乐正勋，乐正勋靠的亦是手掌运的气罢了，运气运气，便是这个意思。

    那四人可不想跟他们多费唇舌，为首的一个眼神示意，另三人便齐齐压进，试图将他们二人架起抬走。

    裘凰却忽地将身前的银票子向空中挥力一撒，叫道：“今日运气好，分些彩头给大家，恭祝诸位事事顺意，财源广进。”

    霎时间，万金坊中一阵喧哗，人人拍手叫好，你拥我挤，乱成一片。

    乐正勋早有准备，瞄准出路，拉着少女向外溜走。

    两人很快便回到了锦衣玉露旁的白渚街。

    “凰儿，你进去吧。”乐正勋将她送到此处便要告别。

    “听说我明日便要启程去淮南了。父亲和大哥第一次跟我说的时候，我没听完就拒绝了，后来才知道，因为两年前的事，我太过坚决，执意要世子退婚，才使得这两年锦衣玉露和豫亲王府有所疏离，锦衣玉露晋升皇商，也不过五年，父亲很需要金京城中的支持……”

    “凰儿，我明白。你受委屈了……”乐正勋眼中便如一条淌星的河一般，有些凄美。

    “我不委屈，我是裘家人，无论是和周世子，还是如今的金翼盟，我都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不是人人能够做到的，倘若做了，便要付出代价。

    比起父亲和大哥为锦衣玉露的付出，我能做的也实在太少了，只不过，有些对不住你，自从五年前见你，你都是这么一个人的模样，不苟言笑，成天不知在想些什么，你说，我去了陵城之后，你身边还有其他人吗？”

    乐正勋忽而轻轻一笑，更像是在刻意掩饰些什么似的，鼻头和眼眶都微微有了酸意。

    “师父，要不你也来陵城吧？”裘凰提议道。

    乐正勋望着她，淡淡笑着，不予作答。

    “不说了，我会给你写信的。”

    “凰儿，别总想着他人，多考虑自己。别嫉恶如仇，也别管太多闲事，更别心软！照顾好自己。”

    “放心吧，我已经不是两年前的那个人了。”

    “你是长大了，可在我这儿，你还是和从前一样。”

    “我可能不太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但我很清楚自己不要什么。”

    她笑了笑。

    乐正勋一动不动地没再往前走，裘凰拐入街角，转身隐没在浓浓夜色中。

    她是逃出来的，此刻也不是没法儿光明正大地回去，只是，翻|墙一直是她的爱好。

    她将身上的裘衣束紧，提着裙裾，往她十分熟悉的厚墙上爬去，翻过去，便是她所居住的梧桐小院，便捷得很。

    她两手已攀在瓦砾上，只是没想到这身厚重的衣物，带来了一些不便，她正费力地试图将右腿架上墙头。

    这时，她所处的小道上传来一阵急切的马蹄声响，裘凰心中一凛，马儿正从转弯处疾驰而来，远远望去，一身赤红。

    马儿奔跑的速度当真风驰电挚，也不知是心里头紧张还是什么因由，裘凰只觉手下的瓦砾也跟着抖了起来。

    不好！一个大意，她从这面一人半高的厚墙滑落，恐怕一个不小心就要让身体残在这奔腾的马蹄下。

    寒月下银光掠动，带动呼呼风声。

    一骑绝尘，并无停留，那马儿踩着铿锵有力的节奏，却没将裘凰踏在蹄下。

    她落在马背上，随着马儿一起疾驰。

    这马儿一身赤红，马面兔头，裘凰一沾马背，便只觉身侧的平房屋宇、冠茂大树，顷刻向后倒去，正如两灌往后奔涌的水流一般变幻了形状，而她，因着这风驰电挚之神速，紧紧地窝在马主人的胸膛中，被那人臂弯环抱。

    风声簌簌，打面而来。

    马儿渐渐恢复了常速。

    正好绕到锦衣玉露裘府朱漆刷金的大门前。

    马蹄稀疏，却有一群人冲了上来，各人手中提着灯笼，将他们团团围住。

    正是裘府护院，为首的是位身着琥珀色锦衣的男子。

    裘凰瞬即拨开马主人环绕的左臂，滑了下来，叫道：“大哥。”

    “凰儿？你怎么……？”裘冕见妹妹衣衫有些狼狈，却不知是从墙上摔落之故，抬眼又将马主人扫了一眼，问道：“这位是你朋友？”

    朋友？她连对方的正面也没瞧见。

    裘凰回头匆匆看了一眼，胡乱道了一声：“萍水相逢。”

    那人身着月白银衣，见围住他的众人手中所提的灯笼上均有锦衣玉露的商号标识，便十分识趣地下马作揖，朗声道：“在下，淮南风兮扬。”

    风兮扬？淮南来的风兮扬？金翼盟盟主风兮扬？今晚订亲宴的另一名主角？

    裘冕和裘凰同时愕然。

    这位自称是风兮扬的人从怀中摸出一枚蜜蜂形状的金针递于裘冕面前，裘冕认得这是淮南金翼盟中独有的信物——金蜂针，便整肃容色，郑重其事上前作揖道：“在下锦衣玉露裘冕，风盟主快请。”

    说完，向裘凰投了个询问的眼色，裘凰将头摇得跟孩童手中的拨浪鼓一般，显然比裘冕更加诧异。

    这时，她才偷偷端详起这位风盟主的面容来，入目第一眼便是那冷硬凌厉的下颌线，好似一直束缚着一道解不开的谜题一般，脸上的神情略略有些紧绷，鼻梁高耸如远山峻岭，剑眉星眼，整个侧脸，更似刀裁之姿。

    一行人匆匆由偏门而入，“请风盟主和舍妹先到宴上露露脸，再到锦玉堂，有要事相商。”裘冕沉声道。

    订亲宴上的两位正主现身后，众人难免一阵寒暄，锦衣玉露裘府家主裘锦衾便寻了个由头，将一众宾客早早解散。

    裘凰领着风兮扬先从宴上退下，此刻正走在通往锦玉堂的花廊之上。

    席上吃了几杯酒，风兮扬双眼透着暧昧氤氲之气，蓦地，他双眸中闪过一道冷光，身躯仿若被丝线突然吊起，整个人陡然精神，有着如猛兽临敌般的警觉。

    裘凰见他如此，不免心头跟着一颤，随即听得檐上风声簌簌，廊顶泥灰潇潇如流泻落。

    “不速之客。”风兮扬有些吃醉，说话时吐露着烈酒的馥郁芬芳。

    裘凰黛眉微蹙，不解其意，却又听得廊顶风声飒飒，令人陡然不安，紧接着风兮扬骇然变色，一步上前搂起她腰身，疾速向右旋去。

    裘凰只更加疑惑讶异，但听得“咻”地一声，一支遒劲铿锵的鹰羽箭从他二人身侧急划而过，错失目标之后又挺直向前空刺了许久，力劲之大，最后，“嘣”地一声钉在墙板上。

    她被他拥在怀中，一缕青丝正好从左肩滑落，轻轻扫在他手背指尖，悠扬柔滑。

    如此紧张的一刻过后，风兮扬贯注的精神颓了下去，他平日里鲜少饮酒，今日盛情难推，多喝了几杯，到底还是不胜酒力，他只觉头晕目眩，一个踉跄，顺势压着裘凰倒去。裘凰大感不妙，满面惶恐，可哪里动弹得了一分一毫。眼见就要着地，风兮扬乍然翻了个身，一手护住裘凰的后脑勺，一手揽着她的后腰，自己则成了一副肉垫重重磕在石板上。

    夜色弥漫，另一头，一名黑衣刺客目露凶光，他往西首墙角狠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