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帛展浑浑噩噩的走出大殿，冷风忽而吹来，终于将他惊醒。http://www.kaiyiwenxue.com/bid/879374/他茫然环顾四周，脸上满是迷离憔悴。

    孤臣。

    他苦笑着昂起头来看向那四四方方的天，心却像是浮在云端一般难捱。古有姜维、韩愈、王安石，可他们又有哪个身后有好结果的？如今他却不得不走上孤臣这条路，他本就无人可依，若是再被徽宗发配边关，且担了不孝的罪名。他这一生便要毁了啊！

    陈帛展越想下去，越是惊起一身冷汗。可风一出来，冷汗退去，他心中却是慢慢的厌恶与憎恨。他突然知晓月宁所言究竟是何含义，他陈家没有父兄可依靠，又无女眷可与旁人结交，唯一的庶弟、庶妹皆与他并非一心！当年因那贵妾是陈老夫人的血亲，陈家又并非是书香门第，便做出了宠妾灭妻之行。那妾室自己养着庶子庶女，陈帛忻二人又如何与他一心？

    陈帛展大步走出宫去，他那贴身的小厮早已等在了宫门前，他见到陈帛展过来，忙迎了上去。陈帛展看向那小厮问道：“你可打听清楚了？”

    那小厮忙回道：“回将军，昨儿个一进京，奴才便去打听了。当日将军府遭了大难，夫人孤身一人抗敌，到后来谦诚山庄的庄主也去了，可到底只守住了夫人的院子。待一早，那王庄主便走了。府里头只剩下夫人院子里的几个丫鬟婆子。后来，奴才得知将军府的变故，便也顾不得旁的，先去边城寻了将军。方才奴才打听到，那日出了事后，老爷并未派人接夫人回府，反倒是吴启大人将夫人迎回府中暂住。许是心力交瘁，前些日子夫人得了场大病，便闭门不出了。老爷知道将军要带兵回朝的消息，便带着二少爷去吴家，可都让吴夫人劝了回去。今日一早，京兆尹带人去吴府搜账簿，知晓夫人暂住在府上，便想要带夫人去刑部问话。哪知他们刚出了吴府，便有人说是，是……”

    “是什么？”

    “是夫人借暂住为名，实则是与吴大人一起行科举舞弊之举！随后，老爷便当众澄清，自此与将军再无瓜葛……”

    “好，好，好！”陈帛展怒极反笑，他看向那小厮，脸色登时冷了下来，他厉声道：“不曾想我未曾回京，家中便受了这等闲气！暂居吴家，他们倒也干得出！纵然夫人出身商贾，可却也是皇上赐婚，皇恩浩荡，他们这是怕受牵连，特特要避嫌的！”

    那小厮忙道：“少爷你莫要气了，如今还是得将少夫人从刑部带回来才是真理啊，少夫人现下进了刑部，你可知这遥京上上下下皆说你与吴大人一起合谋舞弊之事。若是这事闹大了，定会拖累少爷官声的！”

    陈帛展轻笑道：“我陈家这一辈，唯有我与陈帛忻两个男丁，那陈帛忻素来不喜诗书，我为何要铤而走险，去行那舞弊之举？”

    小厮听言，眼中也闪过几分迷茫之色，他疑惑道：“那，那为何京中竟有这等传言……”

    陈帛展转过头去，看向那红艳艳的宫门与巍峨的宫墙，他沉默了片刻，淡淡道：“走罢，回将军府。”

    “不去接少

    夫人回府么？”

    “即是本将军的夫人，定有几分本事安安生生的出来，消了这场风波。”

    刑部。

    京兆尹高坐堂上，他心里却忍不住暗骂，他何曾办过这等差事，将罪臣家眷带回审讯便也罢了，可却要将其家中暂住的大臣女眷带回来，却是闻所未闻之事。他轻咳一声，看向堂下站得笔直的月宁，脸上忍不住泛起些微的尴尬。他心中思忖着如何开口，便听月宁淡淡道：“大人，吴大人一家实乃至情至性之人。当日遥京大乱，我家中被死囚闯入，家中仅剩下我院中之人。第二日吴夫人便邀我去家中小住，想来吴家淳善，定看不得柳大人一家在那小院受苦。那房契、地契、丫鬟、仆役在咱们这些个家境富庶之人的眼中算不得什么，兴许也不过是一月的开销罢了，可于柳大人一家，却是能改善家中境况的大事。”

    京兆尹听得月宁先行开口，便也追问道：“纵然是吴大人见不得柳大人一家受苦，那为何不在京中接济一二？”

    月宁咳了咳，脸色愈发苍白了几分，她喘了几口气，继而说道：“柳大人实乃孝子，且柳大人为官清正，又怎会收了吴大人的礼？大人，自古两家交好，必是赠与旁人所需，真真切切为对方着想，才是真真的情义。”

    那京兆尹本就不想过问太多，这遥京舞弊一案，原就已交由尚林蔚审理，他此次牵绊住月宁，不过是上令罢了，且他领着月宁进刑部也不过是走个过场。他站起身来，语气之中带着几分歉疚道：“此番劳烦陈夫人走这一趟了。”

    月宁恭敬一拜，“民妇暂住吴家，本就多加叨扰。几日来便也闭门不出，只与吴夫人聊上几句罢了。可民妇以为，吴大人断然不会为了家中幼弟去做这等勾当。”

    那京兆尹闻言微微一愣，下意识开口问道：“这是为何？”

    “民妇在吴家小住半月，却未曾见吴三公子登门拜访。”

    京兆尹点了点头，他想了片刻说道：“夫人且回去休息吧，此次劳烦夫人了，不过是刑部按例办事罢了，夫人受惊了。”

    说罢，便要命一旁侍卫送月宁出刑部，月宁却淡淡看向那京兆尹，“大人，民妇这般入了刑部，只怕外间还以为民妇与吴大人勾连，一道行了那舞弊之举。我家将军最重官声，他向来是眼中揉不得沙子的。”

    那京兆尹闻言心中一跳，他方才听得月宁有理有据，缓缓道来，便知这女子并非寻常商贾之女，教养、学识皆是上乘，且心思极为聪慧，三言两语不单撇清了吴家，还将自己摘了个干净。想来这女子定是早有猜测，他这哄骗寻常妇人的话，在月宁身上只无法让她信服了。京兆尹苦笑，他看向左右，那些侍卫见状，忙退到了门外十步。京兆尹站起身来，走到堂下，低声道：“陈夫人，本官亦有苦衷……”

    月宁恭敬拘礼：“将军向来聪颖果决，定会知晓上意。民妇不过区区妇人罢了，不懂朝堂之事。只是，若是要牵累我家将军……”月宁眼神清正，目光迥然看向京兆尹。

    京兆尹

    心中一跳，他甚至从月宁眼中看出几分绝然。他苦笑道：“本官送夫人出刑部便是！”

    月宁听罢，终于浅笑，“还要劳烦大人了。”

    暗一赶到刑部之时，月宁却已被京兆尹恭恭敬敬的送了出来。

    月宁脸色极差，身子好似随时要倒下一般。她朝着京兆尹莹莹拘礼，可她站起身时，身子却微微晃动。那京兆尹高声道：“有劳夫人来刑部一趟，夫人虽不知吴家一事，可到底还是在吴家小住，按例也是要来刑部问话的。”

    月宁恭敬道：“大人告辞。”

    她匆匆来到刑部，李嬷嬷和吴嬷嬷本就还在吴家，如今出了刑部，却也只有她一人。周围百姓听得京兆尹所言，又见京兆尹如此恭敬送月宁出门，只道这陈将军时运不济，家中逢祸，夫人不过是去吴家小住几日，便还有了这等无妄之灾。月宁走得极慢，身子摇摇欲坠，也不过是一介弱女子罢了，如何能担得起这考场舞弊之事？便是那陈帛展想要如此，也断然不会让家中病妻与吴家商议的。

    人群之中有不少于一早便听了陈老爷所言，一男子忽然高呼道：“你夫君出征，你为何不回家中尽孝！”

    此言一出，人群之中登时议论纷纷，便是那群妇人眼中也带着几分不屑。月宁站得笔直，宛若一株苍松翠柏，她看向人群，淡然道：“并非是妾身不尽孝道，当日家中遭逢变故，妾身于将军府苦苦支撑，孤立无援。何人知晓妾身不过是一介弱女子罢了，纵然会些拳脚功夫，又怎敌得过那些蜂拥而至的死囚？也是妾身命大，当日不曾死在乱刀之下。”月宁顿了顿，她眼中含泪，带着几分凄楚的倔强，她自嘲般笑道：“若不是王庄主赶来，只怕我已是刀下亡魂。纵然我出身谦诚山庄，可到底已是出嫁之女，又怎能再回山庄小住？我当日苦撑着自己，不要倒下，安顿好府中一切，原以为公爹会来帮衬一二……”

    月宁低下头，好似强忍着委屈，她不再开口，反而笑道：“罢了，都过去了。吴夫人仁善，接了妾身回家中小住。吴家大恩，妾身莫敢忘怀。”

    说罢，她挺直背脊转身朝着大街走去，再也不去看那人群一眼。人群陡然安静了下来，方才月宁强撑出来的坚韧，让这些百姓皆闭上了嘴。他们忽而想到，月宁也不过是刚刚成亲罢了，将军出征，她又遭逢变故，原就无比脆弱。可家中公爹、小叔却不曾出来接济一二，前几日陈帛展回京之后，陈家方才行动想要迎这女子回府，皆被吴夫人以陈夫人病重为由搪塞了回去。

    月宁不过走了两步，身子忽然瘫软了下来，她竟一下子晕了过去！这原本安静的人群陡然响起一声怒骂，便听一泼辣的妇人高声道：“这陈家也太不是东西，这花朵儿一样的姑娘嫁过去，受了惊不说，还在背后败坏人家！”

    人群吵吵嚷嚷，月宁终又度过一劫。

    暗一远远站在一旁，看着倒在地上的月宁，他的身子像是被钉住了一般。

    他头一回觉得，月宁这身份，给她带来的只有祸端罢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