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宁与吴夫人坐在马车之上。http://www.aihaowenxue.com/xiaoshuo/348260/

    马车缓缓前行，吴夫人心中忐忑。月宁虽脸色苍白，可依旧腰背挺直，如松柏一般坐在马车的正中。吴夫人瞧见月宁这般模样，反倒心下安稳了一些。车轮作响，马车之中仅能听到月宁与吴夫人清浅的呼吸声。

    眼看着马车即将到刑部，月宁忽然开口道：“还要谢你，这些日子牵绊住吴嬷嬷，我昨儿个回来，她倒一派茫然不知，还问我府上可整理妥当，今日还叫我等着将军迎我回府。”

    吴夫人忙道：“不过举手之劳，只是现下……”

    吴夫人还未说完，月宁便声音喑哑的打断了吴夫人的话，她忽然开口道：“大人不过是见不得同僚家中困苦，那木屋子便只有一间卧房，睡得还是土炕。便是连屋顶也破败不堪，夫人也是见过的。夫人与我当日送了贺礼过去，回来又与吴大人说起此事，吴大人心中不安，只觉得要帮衬柳大人一把，这般又有何不可？他身居京中，底下人如何办事，又怎是他能看得见的。且你一家又早已分了家，吴家三郎虽是你嫡亲的弟弟，虽吴大人常爱帮衬胞弟，可吴大人耿直，又怎会做这等事？夫人莫要担心了。”

    吴夫人初听月宁所言，心中还有几分慌乱，可细一听下来，便知月宁此般却是在为她想着开脱的理由。她心中大定，看向月宁的目光也柔和了几分，她恭声道：“此番劳烦夫人与我走这一趟，待大人归家，我与大人定会亲自登门致歉。”

    月宁却摇摇头笑道：“无妨。”

    吴夫人见月宁不再多言，月宁脸色发白，脸上已透出细密的冷汗，她忙将月宁扶稳，她贴近月宁耳畔，低声道：“姑娘怎地这般虚弱！”

    月宁摇摇头，脸上露出几分苦笑。她靠着马车，闭上眼睛。吴夫人见她如此，终究不再细问。

    暗一回到遥京，便将自己关在了房中。

    他头一回觉得抉择竟是这般艰难。他未曾想到，他为了月宁彻查刑部大牢死囚一案，可到最后却也因月宁将这事压了下来。他恍惚的坐在屋内，屋内昏暗，如死一般的寂静，锦州城除却那“欧大人”旁的知晓凤曌阁一事的人，皆已死在了锦州。如今知道真相的也唯有他与那“欧大人”两人罢了！

    可他却不能告诉徽宗，更不能告诉旁人。这个秘密一直堵在他心里，便是如今回了京，他眼前却只能浮现当日月宁的决然。

    “咚、咚、咚”房门响了三声，暗一坐起身来，低声道：“进来罢。”许是太久不曾说话，他声音哑得厉害，清了两次嗓子，这才堪堪说出话来。进来的竟是郭川柏！

    “你怎地如今还在这屋里不出去！”郭川柏怒声问道，他见暗一不说话，冷下声来说道：“月宁被刑部的人带走了！这遥京都

    传开了，镇南将军参与考场舞弊一事，陈家已然与陈帛展断绝了关系，月宁方才被抓到了刑部，你如今还坐得下去？”

    “什么！”暗一闻言，惊呼一声，他看向郭川柏，低声问道：“怎地将月宁带了去？宁儿不过是暂住在吴启家中，便是吴启为了胞弟疏通，又与月宁有何干系！”

    郭川柏冷哼一声，“便是这个暂住，才让旁人钻了空子！她为何借住在吴启府上，她原有娘家，陈家又在京中有着府邸，她何处不可去，为何偏偏要去住那不认不识的吴启府上！只怕此次刑部将她带去问话，定不会那般轻易的放了她去！”

    暗一一怔，他心中却有一个声音在告诉自己，月宁是凤曌阁的阁主，是大越的长公主，她自然有人相救，什么时候又轮的到他？他复又坐下，淡淡开口道：“如今镇南将军回了京，自然有人救她。我与她还是避讳些罢。”

    郭川柏看着暗一的模样，冷笑一声，挥袖离开了暗一屋内。

    暗一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看向那敞开的大门，一颗心渐渐冰冷了下来。他眼前忽而又闪现出月宁脸色发白的模样，他猛然站起身来，可到底，还是坐了下来。

    金銮殿上。

    陈帛展跪在下方，他如何能想到，这陈帛忻与陈老爷竟怂恿京中举人做下此举！

    徽宗坐在龙椅之上，只能看到陈帛展低垂的头顶，徽宗淡淡道：“陈将军，你可有何话想说？”

    陈帛展闻言身子一颤，纵然本朝乃是关外攻入遥京的，可自古孝字当头，这不孝的帽子压在他头上，往后纵然他战功颇多，定然会受极大影响，届时莫说是升迁，便是于军中亦会被人不齿！现如今那左右将军便是如此，那左右将军年纪本就在陈帛展之上，此次陈帛展领军伐越，他二人本就新生不平，现下陈帛展这般光景，他二人自然冷眼旁观，根本不想替陈帛展辩白一二。

    陈帛展缓缓昂起头来，他面容颓败，好似顷刻间老了几十岁，他满脸痛惜与不忍，好似又像是在忍耐什么，他颤声道：“祖父如此，末将，无话可说……”他又低下头叹息道：“自古忠孝不能两全，末将外出征战，不能在家中侍奉祖父，是而次次回京，常惹祖父不耐。当日陛下赐下镇南将军府，末将感激涕零，唯有早日搬入将军府，才能报陛下大恩。可哪知我与夫人还未将府上休整妥当，末将便带军出征了。我夫人乃是新妇，家中又无旁的女眷在，自然无法接祖父来将军府享福。哪曾想……”陈帛展顿了顿，他狠狠磕头，高声道：“终究是末将不是，还请陛下降罪！”

    那两名将军虽是武将出身，心思又何曾有文官敏锐，如今听得陈帛展此般所言，更是叹服，也不怪这陈帛展竟得徽宗如此厚爱，他这舌灿莲花的本

    事当真让他们自叹不如。京中何人不知，那陈老爷已是老糊涂了，一味抬举那庶子，陈家本就不和睦。那陈老爷又常常借了陈帛展的势去逼着旁人从陈家采买，京中早就知晓这陈家商贾出身，规矩早就烂透了。

    可如今陈帛展竟还能扭转局面，还将此事说得这般凄楚！

    徽宗细细打量着陈帛展，淡淡道：“陈将军不必如此。这本是你家中之事。”

    陈帛展却高呼道：“末将愧对陛下圣恩！”

    徽宗昂起头来，看向左右两名将军，那两名将军心头一凛，不知徽宗这一眼究竟是何用意。可他二人却根本不想帮那陈帛展多言什么。二人用余光相视一眼，低声道：“陛下，大军还于校场等待，末将二人先行回了校场去了！”

    徽宗点点头，那左右两名将军忙恭声告退。

    待那两名将军出了金銮殿，殿内又陷入了可怕的安静。

    徽宗站起身来，缓缓走到了陈帛展身前，他亲自伸手将陈帛展扶起，低叹道：“幼时，朕与你一道在李老将军麾下，朕如何不知你家中之事？你那母亲原是蒋麟嫡亲的妹妹，可蒋麟仰仗自己战功，便瞧不起你陈家乃是商贾出身。你父亲处处被蒋麟看低，后来你那祖母做主，替你父亲迎娶了自家的侄女为贵妾。待那妾室诞下儿子，他们便宠那庶子宠得厉害。朕还记得，你当年还悄悄在一旁哭过。你问朕，为何你那庶弟会在家中安枕无忧，你却要出来打拼战功。你可记得朕当年如何说的？”

    陈帛展看向徽宗，他似乎想起年少时的自己，他如何不记得徽宗所言，他恭敬道：“当年陛下便劝臣，战功与荣耀便是自己争来的，才不会被旁人小瞧了去。陛下说，人活在世，除了自己，旁人算得上什么依靠。唯有自己本事了，才是最最紧要的事。”

    徽宗轻笑道：“此后，你去了王文翀麾下，朕依旧在李老将军麾下，自此你我便生分了。”

    陈帛展闻言，忙又跪下，他低声道：“陛下大恩，微臣没齿难忘。当年若不是陛下，微臣只怕今日只剩下一具骸骨，何曾还是今日的镇南将军！”

    徽宗淡淡道：“朕总是顾念从前的情分。当年年少之时感情单纯，又怎是如今这些近臣可比的？当日你牵连进尚敬一事之时，你可知朕为何要将你派去边城？”

    陈帛展昂起头来，面露几分不解。

    “朕便是想让你知晓，为官为将，本就独木难支。”

    陈帛展猛然抬起头来，他又想到月宁所说的“孤臣”二字，可方才左右将军的模样，还有那陈帛忻与陈老爷散布的谣言，以及他在边城经历的一切，让他知晓，若无依傍，他在这朝中自然举步维艰。

    他终于恭敬磕头，说道：“末将无能，愿誓死为吾皇效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