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秀智自然知道，林婉这句话所指何意。http://m.wuyoushuyuan.com/853157/

    她放下手中的抹布，犹豫几秒，蓦然点点头。

    看她走出厨房的背影，林婉微微一笑。其实这种事，她完全可以代劳。

    可她之所以没有这样做，是不想父女俩因此产生隔阂。

    很多误会，都是因为经别人之口，从而留下令人误解的遐想。

    林婉走出厨房，并没有立即前往客厅，而是在厨房右侧的餐厅坐着，竖耳倾听客厅的动静。

    电视声变小，裴秀智的声音率先开口。

    “阿爸，我有事同你讲。”

    老裴侧头看向女儿，扶在椅把的双手，不自觉紧抓了下。

    他自然清楚，自家小女要说什么事。昨晚裴少白和林婉，在客厅讲得那些话，站在房间门口的老裴听得一清二楚。

    因此当听到裴秀智开口，他那颗向来沉稳的心，此刻不由自主出现些许忐忑。

    “你讲。”老裴觉得喉咙有些干涩，伸手拿起水壶想要泡杯茶，拎起水壶的那只手微微颤动。

    这一幕落在裴秀智眼里，她心中好笑之余，连忙伸手接过老裴手里的水壶。

    “阿爸，我来吧。”

    老裴点头，等她接稳后，他松开壶把。

    裴秀智接过水壶，开始往茶碗里冲水。

    水雾滚滚。

    放下水壶的裴秀智，顺手拿起茶碗开始泡茶。

    斗笠杯中，清澈见底的茶汤，散发出迷人的茶香。

    “阿爸，喝茶。”端了一杯给老裴后，裴秀智自己也拿起一杯，抿了一口后，觉得有些烫的裴秀智，先放下茶杯，看向老裴。

    “阿爸，能让我看看她的照片吗？”

    刚饮完杯中茶的老裴，听到这话后，放下茶杯的动作微顿几秒。

    侧头看向裴秀智的同时，他将手里的杯子放到茶盘中，然后点头。

    “可以。”

    他起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路过餐厅的时候，看到林婉坐在餐桌边，老裴了然。

    “小婉，你待会也过来一起看吧。”

    林婉笑着点头:“好的，阿伯。”

    她与裴少白虽然已经办证，但毕竟还没举办婚礼，而且老裴也没给改口费，是不能以爸为称的。

    不过私底下，在裴少白面前，她对老裴的称呼，已经改成阿爸，随裴少白相同。

    看到老裴进屋，林婉起身走向客厅。

    “阿嫂，你在偷听吗？”

    林婉听见这话，白了她一眼:“你呀，鬼灵精。明明已经心有决定，为何还要逗阿爸呀？”

    裴秀智小嘴嘟了嘟:“我就是想看看，那个女人是不是真有那般值得他留恋。”

    林婉刚想开口，老裴出现在转角。

    见他手里拿着一沓照片，林婉眼里也多了几分好奇。

    “你们看吧。”老裴走过来，坐在另一边的单人沙发椅，将手里那沓陈旧发黄的照片放在茶几桌上。

    裴秀智伸手拿起，分了几张给林婉。

    “这些照片，是当年我教书的时候，学校里请来摄影师，我花了两块钱，请对方给我和你阿妈拍的。不然到县里，可花不起这个钱...”

    照片很老，每一张右下角都标有日期。

    全是一九八二年十月中旬。

    “当时拍这些照片，她阿妈已经怀有少白。”

    照片中，是一个长发飘飘的女子，她穿着朴素的布衣裤，却有着一张秀丽精致的脸蛋，尤其那双大眼睛，神采飞扬，纵使是一张照片，也相当传神。

    真美。

    林婉心中暗赞，她是真没想到，自己这位素未谋面的婆婆，竟然是个大美人。

    这也可以解释，自家这位小姑子也如此俏丽了。

    释然之余，她又心生几分古怪，自家小男人的长相是彻底随了公公，只遗传到婆婆的身高，不然也定是个靓仔。

    感慨完，林婉看完剩下的两张照片，然后抬眼看向裴秀智。

    林婉盯着她这张，与婆婆有七八分神似的脸，观察着她的表情变化。

    不仅是她，老裴同样再盯着裴秀智。

    半晌。

    看完照片的裴秀智抬头，只见她放下照片后，朝老裴展颜一笑。

    “确实很漂亮，难怪阿爸你对她念念不忘。”

    老裴莫名松口气:“刻入骨子里的爱，又岂是说忘就能忘！”

    “我与你阿妈从小相识，最美好的是，她十八岁那年，我每次教完书，同她一起到山里放牛，教她写自己名字...”

    “那个时候，我二十四。与你阿妈刚定完婚，她从小就是个贤惠持家的女人，家里活样样不需我忧心。”

    “结婚后，我教书，她持家。日子虽艰苦朴素，倒也幸福。但是...”

    说到这里，老裴目光黯然:“贫困夫妻百事哀，尤其在农村这种地方，跟不上人家，越是会被人瞧不起。”

    “有些事，常年累月积攒下来，等到爆发的那天，就如堤坝崩口，纵使你有心，亦也堵不住！”

    “说句心里话，我起先也怨过。你阿妈离开的前几个月后，收到她第四封信的我，心里对她就再无半点怨，反而是无限心疼。”

    “因为我终于知道，她为什么要狠心离开。”老裴自嘲一笑:

    “你阿妈是没读过书，也确实不识字。可她头脑很聪慧，用咱们本地话来讲，她是个极其鬼精的伢子。”

    “但真正开启她觉悟的是，那次到县里一个朋友家，通过电视见识到大城市的繁华。以及我那位朋友讲，人窝山，穷三代。”

    “回家后，她问我这句话是几个意思。我当时也没多想，就告诉她。”

    “谁又能想到，正是这一句话，让她起了想要飞出这穷山村的念头。”

    “窝在这山里，是土鸡，飞出大山，变凤凰...”他苦笑一声:

    “她同我讲过很多次，不希望将来自己的子女，也同我一样一辈子呆在这山沟沟，做个农民。”

    “我阻止她很多次，但随着你和你阿哥越来越大，她那个念头越发强烈。”

    “尤其当时，见到隔壁村，不少家庭都有电视，有摩托。他们的孩子，年年有新衣穿，而你俩，却年年只能穿别人不要的衣服，那之后，她头一次跟我吵架...”

    “怪我自己没本事啊！”老裴叹了声:“九五年，她堂哥从上海回来后，开着汽车来咱们家，说起外面的世界。那时我就知，我拦不住她了。”

    听到这里，裴秀智忽然开口:“所以，当初那个接她走的人，并是她堂哥？而不是她的...”

    “对。”老裴点头，表情有些不自然:“而我之所以告诉你们兄妹，那人是她想好，全是因为当时我怨气冲天。”

    “后来，我有想过同你俩解释，但是每当看到你俩，盯着你阿妈照片，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我只能把话压回心里，想着再找其它机会。”

    “这一等，就将近七年。而这期间，你阿妈很多次想回来，但是因为头几个月，我怨气未消，回她的一封信内容极其过激，以至于她不敢回来。”

    别说裴秀智，就连林婉也没想到，事情竟然还有这般隐情。

    裴秀智眼神复杂:“这些事，你有同阿哥讲过吗？”

    “没来得及讲。”老裴苦笑:“你阿哥这人比较莽，虽然现在地位不同，心智也成熟不少。可要是让他知道，我用一个谎言骗了他将近七年，我怕他会当场揍我一顿。”

    听到这话，林婉和裴秀智忍不住一乐。

    当然，她俩并不觉得裴少白会这样做。如果是别人，自然另当别论。但老裴终究是他爸，就算有错，他也断然不可能对自己的阿爸动手。

    “所以你打算，继续瞒着阿哥吗？”

    老裴摇头:“等他晚上回来，你俩再同他讲吧。当然，如果他不解气，我也可以给他认错。”

    “不至于...”林婉温声说道:“哪有父给子道歉的呀。”

    “做错事就要认，这与身份无关。”说完这话，老裴看向裴秀智。

    “现在你已经知道全部了，说说你的意见吧。愿不愿意让你阿妈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