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安静到好似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顾杉给了自己两天时间考虑，可此时此刻她还是有些不敢面对自己面前这个男人，不是不敢，而是不堪。

陈愈也不催她，等她自己考虑。

在一起相知相识很多年的人，如若依旧做不成恋人，要不是各自没有感觉，要不是时机不对。

放在他们两人身上太贴切不过。

以前她从来都只把他当成哥哥……

可是这个男人，却俨然是唯一还剩下的，愿意对她好的人。

很久之后，顾杉的手心里尽是涔涔冷汗。

她缓缓抬眸凝着他的温润的眼睛，低声说：“哥，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一点也不好，如果我答应你，那我就是自私。”

陈愈伸手将她拥入怀中，掌心落在她后背轻抚。这个女孩，他见不得她受一丝委屈，以前是这样，到如今只是更甚。

“阿杉，我倒是希望你自私一点。给自己一个机会，我们试一试。”

他低淡柔和的嗓音在她耳畔蔓延开来，或许是太久不曾感受到这种温暖，她竟一点也舍不得将他推开。

退一步，仍是在地狱里挣扎。

而进一步，却仿若是幸福。

那天晚上陈愈离开之前，她也没有给他一个确切的答复，而他却没有说任何一个责怪的话，照样像往常一样嘱咐她早点休息，甚至于和以往的相处找不出两样。

在顾杉的记忆里，这个男人对她好像一直都是这么包容，只是那分开的六年里，她身上发生了太多事情。

不长不短的年数，却是翻天覆地。

彻夜难眠的一晚。

翌日清晨，阴沉许久的天气忽而放晴，是这寒冷的季节里奢侈的温暖。

顾杉在床头上放着一本台历，这个月份上的日子几乎每一个都被她用红色记号笔圈过，唯一没有做记号的就只剩下最后两天。

她静静地看着那唯一还剩下的两个数字出神，房间里很静，唯一听得到的是时钟行走的声音，这种死寂到绝望的沉默，很像那时候在监狱里度过的时日，是日复一日的绝望。

她以为出狱之后会从那种绝望之中解脱出来，却从来不曾想过，那只是踏入了另外一种地狱……

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是本能。

也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顾杉终于拿起手机拨通了陈愈的号码。

早上七点半，晨光微熹之时。

陈愈很快接了电话，他清淡的笑着问：“我还以为你不用上班会睡的更久一点，居然这么早就起来了。”

顾杉抿了抿唇，他温淡轻柔的语气像是给了她莫大的鼓励，足以支撑她可以跨出这一步。

她说：“哥，改天等到你有空的时候，陪我去见见我爸吧？”

电话那头的男人轻轻笑开，他说：“不用改天了，今天就可以。”

这是顾杉想了很久之后得出来的答案，她若是不跨出这一步，永远就只能停留在过去，总是要走出去的。

顾杉坐在陈愈车上时也一直都在紧张，是因为她和他之间的这种关系，还有……要见到她父亲。

为人子女的不孝莫过于此，她做了太多让父亲失望的事情，现在还不能陪在他身边尽孝……

“哥，其实我出来之后也还没有正儿八经和我爸见上一面，他身体不太好，不知道若是醒着看到我，会不会让他更生气。”

顾杉的语气里面是带着一般开玩笑的成分，可听得出来，她是在故作欢笑，不过是为了掩饰心底的难过。

“顾叔什么原因住院？”陈愈问。

“急性脑溢血，之后的情况好像也是一直不好。”她摇了摇头，神情之间带着怅然般的后悔。

陈愈安慰她，“父女之间哪有这种深仇大恨，就算有，也这么多年过去了。”

“希望吧。”顾杉抿了抿唇，心里却在忐忑。

她一直都知道父亲是个家庭归属感很强的男人，他渴望能有一个正常幸福的家庭，只不过她的亲生母亲温澜却不是这种性格的人。

母亲是个画家，也一直都是这个家庭里最亮的一抹色彩，她嫁给父亲或许也是因为心不甘情不愿。以前顾杉或许不懂，后来看母亲再嫁之后能也能变得那样温柔沾满了人间烟火的味道，她就有些懂了，每个人都是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权利。

只不过后来，她亲手毁掉了父亲建立起来的幸福，那时父亲怒到极致和她断绝了父女关系，而她的人生也从那时候开始从天堂跌至地狱。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温浅忽然出声问身边的男人：“哥，为什么你一点也不问我三年前发生了什么事情？”

闻言，陈愈温淡出声道：“阿杉，有些伤疤会慢慢的愈合，只要有足够的时间不去触碰它，早晚会忘记的。”

恰逢红灯，他把车停下，视线落在她身上。

又道：“而等你放下了，也就自然过去了。”

顾杉苦笑了笑，“可是我的人生履历上永远都会有这样一个污点，在法律上叫做过失致人死亡罪，可是别人只会说……我是个杀人犯，不会去想是故意还是过失。出来就矮人一截，永远被人戴着有色眼镜看，何况我连大学都没有毕业。”

说话间，她看着自己这只左手，神情恍惚。

男人喉间轻滚，他伸手将她的手掌纳入自己掌心中。

“不要怕，你要知道还有我在。”

……

顾杉来过父亲住的疗养区一次，只不过那时候她被盛东予限制着自由没办法来看父亲，一直到此时此刻，当她重新站在这里的时候，仍然会有种近乡情怯的感觉。

她在护士站问了才知道，原来父亲已经出了ICU，情况已经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只是每天他清醒的时间并不长。

护士给她指了病房，可她一时之间却愣在那，不知道该怎么做。

陈愈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

在他的鼓励下，顾杉渐渐迈开了那第一步。

当顾杉鼓起勇气推开那病房门时，手心里全部都是汗水，当她看到躺在床上的那抹身影时，眼眶里面的泪霎时间没有能忍得住。

她也庆幸父亲现在还是睡着，不然她依旧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他。

这是顾杉最近的一次见到父亲，她不知道原来三年的时间竟然这么长，明明那一年她入狱的时候父亲头上还没有这么多的白发。

她在病床前坐下，却一点也不敢伸手去触碰父亲，害怕会惊扰了他。

她就这样静静坐着，回忆起当初那些事情，她的眼泪就怎么也收不住大颗大颗的砸下来眼前早已一片模糊。

“爸，对不起这么晚才来看您，对不起……”她的声音哽咽到沙哑。

似乎除了对不起之外，她想不到还有什么话可以说。

顾杉不敢在这里久留，她没有这勇气等到父亲醒来。

陈愈见她从病房里走出来是这样的情绪，也没怎么多问她，只是安慰着说:“顾叔情况怎么样？”

“比我上次见他的时候要好很多，上一次见到他还是在ICU。”顾杉深呼吸一口气，让自己稍稍平静一些。

“那就好。”

两人走至电梯门前，没一会儿电梯门开，可抬眸的那一瞬间看清现在电梯里的人，她愣怔了须臾，随后立刻低下头。

盛东予……

那个男人穿着黑色西服，衣冠楚楚，神情闲散淡漠。

陈愈往顾杉身前稍稍侧了些，他面色不变和来人寒暄:“盛总，很巧在这也能碰上，也来看顾叔吗？”

“嗯，是很巧。”

盛东予深邃的眼眸微微眯起，他的唇边带着平淡的弧度，明明是笑着的，可那双眼睛里却是越来越冷。

顾杉一直没有抬头去看他，她听着这两个男人之间再寻常不过的寒暄，心跳也是紧张的如擂一般。

她不由自主地稍稍把陈愈的手握紧了些。

陈愈似是察觉到了她的紧张，握着她的手十指紧扣。

“盛总，我们改天再聚。”说完，陈愈便带着顾杉走进了电梯里。

擦肩而过时，盛东予看似平静的眼底却早已凝到冰点，尤其是那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着实刺眼的很。

电梯门关上，阻隔了一切。

顾杉仍然在害怕，手心里面一片冷汗。

陈愈和盛东予这两人以前从来没见过，毕竟两家人都是有着尴尬的身份，而六年前陈愈出国，自然也不知道这其中的恩怨纠葛。

他唯一知道的，就是顾杉三年前的那桩案子，在顾家的那场大火之中死去的人是她的继母，也就是盛东予的母亲。

一直到上车的时候，他提醒她系上安全带，她才像是有些回过神。

“怎么了，这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他揉了揉她的发顶，轻声问。

“哥，我真的很想离开这座城市，如果爸爸能健康的生活，安安也有爱她的家庭，我肯定不愿意在这里待着……最好能找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城市，简简单单活着。”

她的语气听着轻松，可听着，却是心酸。

陈愈问:“那你有喜欢的城市吗？”

“哪里都可以，只要不在云城，只要……”顾杉低声轻喃。

只要没有盛东予。

她想要的余生很简单，只要没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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