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措仁吉坐在办公桌前，查阅着泛黄的《本草纲目》，突然想起一件事，瞄了一眼刘佳蕊。http://www.aihaowenxue.com/xiaoshuo/1245524/

    “阿多，听雨露说简晓葵可能到我们川藏地区做支教老师，你去了那么多山区学校做义诊，一定要帮着留个意！”

    刘佳蕊正在给简晓葵发短信，也没抬头，只是“嗯，好！”了两个字，生怕自己管不住嘴巴说漏了什么。

    “阿多你在看什么呢？我说的话你听没有，怎么这么心不在焉的？”

    刘佳蕊急忙抬头：“阿爸我听着呢！对了，我得赶紧回家整理资料去，月底要回学校论文答辩！”说完一溜烟出了医馆。

    达措仁吉摇了摇头，相比起来，还是晓葵那孩子踏实些！

    刘佳蕊跑出医馆，把编辑的短信给简晓葵发了出去，然后等待简晓葵的回音。

    “猪妹，谢谢你信守承诺！知道这样做让你很难受，但是不会太久的！告诉你一件事，我在梅里小学待不了几天了，教育部搞撤点并校，梅里小学要消失了！”

    好好的学校怎么说没就没，刘佳蕊心中不是滋味，简晓葵怎么办？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安静的栖身之所，才停留了几个月就被迫再度流浪。她想了想，又编辑了一条短信发过去。

    “要不你还是回家吧，要么到康定来！你和林雨露终究是要面对现实的，外面生活很艰难，那卡森那样的村长有很多，但是莫主任那样的领导也不少！我们真的都很担心你！”

    简晓葵的短信发了回来，却只说了一句话。

    “佳蕊，你是不是喜欢林雨露？”

    刘佳蕊愣愣地看着手机，这点小心思居然被她发现了！

    短信又发了过来。

    “猪妹，如果你真的喜欢他，在我从梅里小学撤走之前务必过来一趟，我有话跟你讲！来晚了也许我就走了！”

    走了是什么意思？

    刘佳蕊心里一慌，急忙回了一句：“猴姐你别急，我明早就出发，去看你！”

    “嗯，等你！”

    撤点并校的动作九十年代末就开始了，由中央到边陲逐步推行到了西南各省。在此之前，所有像那卡森这样的村长都在努力争取自己的村办学校能够存活下来，可还是抵挡不住制度大潮的冲击。

    梅里小学的老师换了一批又一批，只有扎扎玛老师一直坚守阵地。她是德钦县人，梅里小学是她的母校，丈夫和孩子都去了香格里拉生活，她一个人留了下来。也常常为此产生家庭矛盾，有时候就忍不住对那卡森发火。但是那卡森从不计较，只要她对孩子们好就行，把自己当做撒气桶他无所谓，要不然那颗委屈的心，会爆炸破裂的。

    可扎扎玛坚守了十几年的阵地，眼看着也要墙倒屋塌了，那卡森和扎扎玛都很伤心。而段老师和简晓葵立刻成了无根的花絮，即将被风吹散。

    嘎隆正往三轮车上装扎扎玛的行李箱，简晓葵看了一眼，东西不多。

    那卡森从扎扎玛的宿舍出来，看见简晓葵，急忙问道：“小简老师，你的东西收拾好了吗？”

    简晓葵微微笑道：“没多少东西，就一个箱子。扎扎玛老师，她今天就要走？”

    那卡森叹了口气：“不走还能怎么样？不过也好，他们一家人总算是团聚了，扎扎玛老师估计以后不再教书了！”

    简晓葵怅然：“真是可惜了，我看她也才四十岁左右！”

    扎扎玛从宿舍里走出来，给简晓葵笑了笑：“小简老师，你过来一下，我跟你说句话！”

    简晓葵愣了愣，这是她来到梅里小学，扎扎玛跟她最亲近的一次。一边琢磨着，跟着扎扎玛进了屋。

    “小简老师，梅里小学不在了，你怎么办？”

    这个问题简晓葵还没有答案，离开西京的时候孔校长给她了一张全国支教的学校名单，她还在踌躇下一站应该去哪里落脚。

    扎扎玛捋了捋黝黑的额头那一绺头发。

    “小简老师，我藏族师范学校的校友说她们玉树有两个学校需要汉语老师，你可以考虑一下。只是，你是不是应该先回家乡去看看家人！其实你来的第一天，我就感觉到你有心事！我不敢多问，现在我要回香格里拉了，总是要问一问的，要不然你会认为扎扎玛老师是一个铁人，没感情，连同事都漠不关心！”

    简晓葵心里确实被感动到了，没想到这个平时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只管陪着孩子读书的中年妇女，竟然也有如此细腻的心思！

    “扎扎玛老师，或者我就喊你扎扎玛大姐了！我的事情比较复杂，一言难尽，如果有机会我以后会告诉你的。只是我现在还不到回家的时候，你刚才说的那个玉树的事儿，我倒是可以考虑一下。毕竟在哪里教书都可以，只要学校重视教育就行。”

    扎扎玛淡淡一笑：“那行，只要你想好了，我就跟我那个校友联系一下，你随时准备好。”

    “嗯，那就谢谢大姐了！”

    “不用客气，晓葵！”

    扎扎玛第一次喊着简晓葵的名字，简晓葵忍不住笑了，差点流出了眼泪。

    目送着扎扎玛走了，简晓葵转回头来，见段老师站在宿舍门口发呆。

    “扎扎玛老师，这就走了？”

    “嗯，走了！以后可能不再教书了！”

    段老师叹了口气：“在这里呆了五年了，我还从来没见她对人这么温柔过！”

    段老师说到这里，抬头看了看简晓葵。

    “不过她对孩子们可就不一样，我说的是跟我们几个大人，包括那卡森和嘎隆。经常在那卡森跟前叽里呱啦的发脾气，说什么我也听不太懂，满嘴的藏语，总之那卡森就是一脸委屈，也不还嘴，还给嘎隆交代，让他不要惹扎扎玛老师，说她心情不好。好在我是个没脾气的人，那卡森有啥话喜欢跟我这里唠叨，我才知道扎扎玛也是个有着母校情节的女人！她不教书也好，现在教育这一行，像她那样的估计走哪里都难免受气，还不如回家去相夫教子呢！”

    简晓葵听得入神，见段老师话语中断，便说道：“段老师，你都呆了五年了，真的很了不起！”

    “我本来打算一辈子就在这里过下去的，可现在怎么办？别的地方，我好像哪里都不想去了。”

    “你没有考虑再回家乡去教书吗？”

    “那个家乡就别提了！年年带班期末成绩考第一，可先进从来和我无缘！你没看那评上先进的都是些什么人，得局里有人才行！总之在那个地方，道理干不过送礼！你说我这样愚笨的人，还能待的住吗！要么就是一味的比成绩，学生的德育没人管，连老师都敢打敢骂！我这条腿，就是一个六年级的学生干的，那毛孩子别看才十二三岁，可是个头比我都高，力气比我都大，一脚踢过来，我就没站稳，甩在了讲台下。”

    简晓葵听得心惊肉跳：“还有这样的学生？这家长也不管管，那学校最后怎么处理了！”

    “哼！能怎么处理，上面也不知道有什么背景，从来没有给我一个正面的说法，只是接二连三托人给我做思想工作，让我大人不记小人过！我最后想想，拿孩子斗气也不是一个做老师的师德，一个人有错，除非让他自己认识到，否则任何外来的压力都无济于事。我是一个教书匠，我不想因为自己这点伤痛，让校长下不来台。我满腹的知识是为那些喜欢学习的孩子准备的，我不能浪费时间，最后就辞职了。刚好那年国家号召边区支教，我索性就来这里了。”

    “那你没有家人啊！你不想他们吗？”

    “有，只有一个儿子，在浙江上大学。因为我那年的忍气吞声，连我爱人都瞧不起我，孩子考上了大学，我爱人就跟我离婚了。我现在是一个吃饱，全家不饿！孩子挣了奖学金，偶尔还给我打电话，问我缺不缺钱，要给我寄钱过来！”

    段老师说着，就有点眼泪汪汪。

    “你这个儿子，可真是懂事！”简晓葵听着也是感动，急忙劝慰：“段老师，我觉得你一直在坚持教书育人的初心，现在得到了巨大的回报，这个回报就是你的儿子！如果你也像其他老师那样，忘记了教师的本分，可能你的儿子不会像现在这么优秀！”

    段老师听了心里也是一暖。

    “小简老师，你这话说到我心坎儿上了，我现在活着的意义，除了学生，就只剩下我这个儿子了！”

    跟着段老师收拾完他的行礼，已是天黑。那卡森带着他的女儿，跟着嘎隆从家里带了一些家常菜，来到学校陪着段老师和简晓葵度过了在梅里小学支教的最后一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