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衣死了两年，两年之久，他虽都快忘记了曾经的谢云衣，到底是个怎样的女人，但也仅仅只是两年之久，时光还没有长到，他已经忘记谢云衣的声音是什么样的地步。http://www.wannengwu.com/1705/1705040/

    他听得出来，那就是谢云衣的声音，多年前的她，开口婉转而又柔和。

    如今的她，一出声，便是彻骨的寒意，激的他浑身上下，一阵胆战心惊。

    “真的是你？谢云衣？你没死？你这个打扮……不，你不会没死！当年是我亲手将你埋在枯池中的，我埋你的时候，你的尸体都腐烂了！你不可能起死回生，绝对不可能！”陈涵越说越害怕，“你、当真是鬼么？那个死道士不是说，你已经魂魄全无了么！你不是彻底消失了么，怎么会，怎么会还存在……”

    “鬼啊！见鬼了！还真的是谢云衣！”李氏没出息的吓哭出声，连连往后退了好几遭。

    “孩子啊，真的是你么？”谢家夫人最先反应过来，大步扑到自家女儿身边，搂过自家女儿冰冷的身子，一只颤抖的手抚摸她纸白的容颜，含泪端详她：“果然，是我女儿，是我苦命的云儿……”

    “娘。”谢云衣亦是激动抱住谢夫人，委屈的躲进她怀中哭诉：“娘，我好想你，我好想回家……你和爹，为什么不要我了，为什么不让我回家。娘，我好怕，真的好怕……”

    谢夫人阖目落泪，轻轻抚着自家女儿的头发，万般疼惜的勉强弯起唇角：“胡说，娘怎么会不要你呢。娘疼你，都来不及呢……当年一别，你远嫁他地，娘想你，娘日日都在盼着你能回来，年年，都为你准备了新衣裳，红玉发簪，就等我的女儿，回家伴为娘守岁，给你爹再做一顿红烧鱼。可等来等去，等到的都只有一封新年问好的家书，与不能回家过年的消息。你爹与我总想着，孩子长大了，有家了，或许我们就该放手了，可千算万算算不到，你已经遭遇毒手了。”

    “娘！”

    “云儿啊，我苦命的孩子，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了……云儿，娘还等着你给娘送终呢，可现在，娘却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了。早知如今，当初我就不该送你嫁去原州，不该同意你远嫁！陈家，都是畜生，一家子的畜生，为娘真是恨不能一口一口咬死他们，好为你报仇。”

    “娘，都晚了，都晚了。”谢小姐泣不成声，“如今能做的，只有让他们绳之以法，付出代价。国法自会惩处他们，爹娘，你们便放下吧……往事不可追，斯人已逝，你们就当，没生过我这个女儿吧！”

    “云儿！”谢夫人抱着女儿痛哭涕零，谢老爷也一步一顿的挪到了谢云衣的身边，老泪纵横的艰难咬牙撑住自己，“女儿，女儿为父对不起你，对不起你！”

    一家三口抱在一处伤怀大哭，柳夫人亦是深受感触的叹了口气，柳老爷晓得夫人心里不好受，抬臂将夫人圈进了怀中，无声的安抚。

    公堂外的百姓们都赶着往公堂门口的红线前凑了凑，纷纷想要一睹所谓鬼魂的真容。

    堂上人哭的太伤心，且迟迟没有止住的趋势，上官垒终于忍不住提醒道：“谢小姐，谢夫人谢老爷，你们别顾着哭啊，要叙旧，回去还有时间可以叙，等此事了结，退了堂，你们再一起回家去伤心也不迟，当务之急，还是得了却这桩案子，还谢小姐一个公道才是，难得刺史大人今日亲自坐堂审案，大家还是别浪费时间了……”

    三人闻言，这才依依不舍的分开，谢老爷扶着谢夫人退到一边，谢小姐擦擦眼泪，从容起身，面无表情的回头，一步一步逼近被吓得瑟瑟发抖的陈家夫妇，眼中平静的幽然道：“陈涵，你这个骗子，你当年看中我谢家家财万贯，便设计将我骗到手，害我婚前失身，逼我父母不得不尽快将我嫁给你。婚后你骗取我的陪嫁，还几次三番借我名义，朝我父母要钱，你丧尽天良，命人将与我自小一起长大的陪嫁丫鬟给羞辱至死，你还与自己的亲表姐私通，败坏门风！

    我嫁于你后，你动辄打骂，对我言语羞辱，被我撞破你与你表姐苟且通奸之丑事，为了避免我将此事告知父母，传扬出去，给你陈涵的前程带来灭顶之灾，毁你陈涵失而复得的荣华富贵，你便先是囚禁我，后又拿鞭子，将我活活抽死！我死后，你与你的表姐合谋，假扮我的身份，顶替我的存在，还将我的尸身，埋藏于庭院枯池，让我饱受日晒水寒之苦！陈涵，你之所为，猪狗不如！”

    谢小姐言至最后，眼神中终有了恨意，“刺史大人容禀，小女如今已非阳间之人，实乃阴间一魂。小女魂魄离体后，因实在太过于想念家中父母，便一路从千里之外，走回青州城，奈何我父母家门口有门神与镇宅神兽把守，我已非阳间人，自也不能再次进入，我试了无数次强闯，可都没成功，还因此落的一身伤痕，险些魂飞魄散。好在后来小女竟于阴差阳错之下，闯入了柳家，并附身于柳家花园内，一株姚黄牡丹身体里，小女这才侥幸保得一命。”

    “所以，这两年，你当真在柳家？柳正沿当年前去原州告状，是当真，为你所去？”谢家老爷不敢置信的瞪大眼。

    谢小姐颔首：“这两年，女儿的确是在柳家，柳家爹娘心疼女儿的悲惨遭遇，不但没有伤害女儿，赶走女儿，还认女儿为义女，待女儿如同亲生，就似以前女儿在家时，爹爹娘亲那般宠溺疼爱女儿一样，对女儿关怀备至，体贴入微……

    柳家爹娘知晓女儿是鬼，是妖，却从不曾介怀，即便是因女儿的存在，害的娘病痛缠身，遭受无妄之灾，险些撑不过去，他们也从来没想过赶女儿走，没想过放弃女儿……爹，娘，柳家爹娘是女儿的再生恩人，没有他们，女儿恐怕，早就魂飞魄散于这世间了。”

    “是他们救下了你……竟是他们！”谢老爷后悔的砸了砸胸口，老泪满面道：“是爹糊涂，是爹愚蠢，是爹害了你！爹不该因着以前的偏见，质疑柳老弟的说法，半分都不肯信他。爹不该不分青红皂白，就把柳老弟，乱棍打出了家门！原来一直以来，放不下的是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也是爹……爹该死，是爹害了你……”

    “爹，你别这样说。万般，都是命。”谢小姐目光森冷的盯着面前那做贼心虚，罪不可恕的一双人，“原本这两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让你偿命，可我附身牡丹花，扎根在了青州，无法回去找你们报仇，就连前来官府告状，递一张状纸，都做不到。

    两年了，我本以为，自己已经无计可施，无路可走，无法可报仇伸冤了，可幸而老天开眼，上天又给了我一条活路！老天爷让我在走投无路时，遇见了白老板，遇见了赵公子，遇见了刺史大人与上官师爷！我这才有机会，一雪前恨！陈涵，李媚儿，你们欠下我的，该还了！”

    谢小姐话说完，心中有鬼的两人已被吓得魂不安宁，李氏害怕的捂住耳朵，“我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冤有头债有主，杀你的人是他，是陈涵，和我没有关系，你要是索命，也该索他的，别来找我，我什么都没干，我还没活够呢！”

    “媚儿你！”陈涵万万没有想到，这种时候，李氏竟然会为了保命，选择舍弃他。

    堂上的刺史大人淡定断案，“所以，李氏，你是承认，谢小姐是为陈涵所杀的了？”

    “承认承认，我当然承认了！她、她的鬼都来了，又怎容我不承认……不过我可没做什么坏事！我是清白的！我除了帮他隐瞒这件事之外，旁的什么都没干！大老爷明鉴，明鉴啊！”李氏没出息的不停朝张如枫磕头。

    陈涵不敢置信的盯着李氏，猛地一把扯过李氏的胳膊，恶狠狠道：“你竟然背叛我！你是清白的？你别忘记了，当初是谁怂恿我弄死谢云衣的！这两年又是谁冒充谢云衣，给青州谢家不停写家书，要银两。还是谁，日夜寝食不安，唯恐亡魂前来报仇，不惜花重金，前去请终南山修行的道士，来家做法，钉住谢云衣的三魂七魄，好让她魂飞魄散，永不超生！如今你想揭发我以后全身而退，我告诉你，不可能！我死了，你也休想明哲保身！”

    “你放开我，放开我……我没干坏事，我没杀人，我没罪，都是你！干什么不好偏要杀人！现在东窗事发了，你逃不掉了，还是赶紧坦白从宽吧！这样对你我，都好！”李氏强行将胳膊从男人手里扯出来。男人双目血红：“你这个贱人！”

    扬手要打她，李氏却毫无惧色的昂头迎上去，胆气十足道：“你打！你有本事就打！最好把我肚子里的孩子，也打掉！到时候你们陈家可就真是断子绝孙了！你们陈家，终会断送在你这一代的手里！”

    陈涵高举的手终究没有落下来，咬牙瞪目了良久，气馁的无力瘫坐下来，“算你狠，算你们狠！”抬起深邃阴寒的眼，看向面前的谢小姐，讥讽一笑：“你活着给我寻麻烦，不让我好过，死了，也来纠缠不休，你真是让我恶心！你知道，你分明生的一张花容月貌，性情又温和，我却为何一直不能爱上你么？”

    谢小姐眸中一沉。

    “因为我最讨厌你这幅惺惺作态的模样，端什么大家闺秀的架子！你这张脸，这个大度宽和的表情，真让我生厌！不就是家中有些臭钱么！显摆什么。就连你我闺房之内，你都永远是这个死人表情，一点情趣都没有，同我在一处，真的让你这么抵触么！整日就是看书弹琴，拉着我之乎者也，你是不是看不起我没考上功名，看不起我对吟诗作画，一窍不通？我娶媳妇，娶的是回家陪我乐，侍奉我的女人，不是一尊满口仁义道德的菩萨！我还得将她供起来，上香好生拜着！”

    谢小姐听完这些话，阖目别过头。“所以，一切的一切，都是我的错了？我本就是这个心性，我本就是如此做派，你既受不了我，又何必当初设计我，让我嫁给你？陈涵，你取我谢家之财的时候，可曾手软过。是你害了我一生，是你造的孽！”

    “你落到这步田地，是你活该！”陈涵毫无悔意，无耻笑了笑：“就算你现在现身，又怎样！我朝律法，何时说过，鬼魂之言，也可做呈堂供词了！你们奈何不了我！想让我偿命？别做梦了。你以为小小的青州刺史，真能奈我何么？你以为原州那老东西，真的是只收了我的贿赂，才敢包庇我，与我为伍么？我告诉你，是因为我在朝廷中有人！”

    蓦然从地上站起身，陈涵目色狠戾的再看向张如枫：“我的舅舅，可是吏部尚书的亲家，只要我姨姐一句话，你们都得完蛋！刺史大人，届时你头上的这顶乌纱帽能不能保住，都难说了！”

    “吏部尚书？”张如枫却显得异常镇定，与上官垒问道：“京城，到青州，大约需要几日车程？”

    上官垒提笔笑笑：“回大人，最快也要大半个月。”

    张如枫了然，“所以，你的意思是，本官在大半个月的时间里，还没机会处置的了你了？”

    陈涵阴笑：“你敢！你若不怕人头落地，便尽管冲我来！我不服你的审判，我要上诉，我要告到京城，让京城的大人们，还我一个公道！”

    “公道？”谢小姐倏然发笑，眼神一变，挥袖化成了一身血衣，满脸伤痕的厉鬼模样，猛地逼近陈涵，撕心裂肺的控诉道：“公道？你也配说公道二字！你当初抽了我一千多鞭，害我痛苦至死，魂落凡间，不入九泉，化作孤魂野鬼，飘摇无依，有家不能还，谁来还我公道！我这满身伤痕，都是拜你所赐，你罪该万死！”

    刺耳的鬼鸣裹着一道道渗人阴冷的骤风直扑陈涵而去，陈涵也被面前的鬼魂模样给吓着了，踉跄后退一步，强装镇定的暗暗将手摸向腰后……

    堂上的刺史大人见状皱了皱眉头，启唇先吩咐：“来人，将供词，拿给李氏与陈涵签字画押！”

    “是！”

    捕头听命将上官垒记录好的供词送到李氏面前，李氏扭头看了陈涵一眼，犹豫了少时，终于提笔，老老实实签字画押。

    第二份供词送到陈涵面前时，陈涵粗略瞧了一遍，又发笑：“杀人，我不承认又如何，承认了又如何！想要我签字画押……做梦！”突然推开了面前的捕头，一把桃木匕首贴着符咒，从腰后抽出，猛地出手，狠狠捅在了谢小姐的腹部……

    “啊——”鬼魂被桃木灼伤，痛苦不堪。

    “女儿！”

    “闺女！”

    “谢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