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敬生收回目光，转身后斩断了之前的话题：“小子，日本人进入沐城那天，你在做什么？”

    只要不谈论之前的话题，上川少霆绝对的正常人一个，他回答得很冷静，冷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在利用我死去的母亲乞求囚禁她二十年的人让我回到沐城。http://www.liulanwu.com/155/155496/”

    漠然的神色，平静的口吻，说出的话却字字灼心。

    故此，唐敬生不难看出，这半子必是在炼狱中长成，也因那些经历被动养成了行事不择手段的脾性。

    他顿觉痛心和惋惜，道：“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人活着得向前看。你现在做的事，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可以告慰你母亲的在天之灵了。”

    上川少霆默然听着，一语不发，面无表情。

    唐敬生发现这还是个闷葫芦，就自个儿接着说：“这些时日，我那丫头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本是客套话，看人脸上起了微妙的变化，他问得有些迟疑了：“只是几月时间，应该……没有……惹事吧？……闯祸了？”

    好吧，唐敬生说着说着，自己底气不足，说不下去了。

    闷葫芦开了口：“唐伯父，您要带她离开沐城？”

    这声‘唐伯父’让唐敬生挺满意，未来女婿没有在他面前数落傻丫头，就更让他满意。

    “唐家药房被日本人烧了，我也成了已死之人，沐城再没有我父女二人的容身之地。我这次赶回来，一是找老友为前线再筹一批消炎药，二是想把丫头接走。我听说了丫头摔坏脑子的事，她虽有可能不认得我，但我相信，只要我父女见了面，她多少能想起一些过去的事。前段时间亏了你兄弟两人照顾，带丫头离开沐城，是为她好，也是为了不再给你添难事。”

    唐敬生的话句句在理，上川少霆无力反驳，且来照相馆之前他已下定决心要放唐馨儿离开。只因不久后他也将远赴前线，两人本就不可能继续相守。

    心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我知道了。唐伯父，三日后我把她还给你。”上川少霆说。

    “三日后？”唐敬生试图从那张习惯隐藏情绪的脸上看出点什么，但没有收获。

    “是。”能用一个字解决的问题，上川少霆绝不说两个字。

    唐敬生不禁心生疑惑，自家丫头那样闹腾，这小子却是个闷嘴葫芦，过去的几月两人怎么处的？能沟通得了？

    他展开想象，又无法想象，便应道：“好，那就三日吧。我在沐城也只能停留三、五日。”

    “多谢！”上川少霆转身就要走，唐敬生急喊：“诶？你这小子，我话还没说完呢……”

    得亏他是某傻子的父亲，已经跨出门的上川少霆立时收住脚，回过身来。

    “小子，你是不是喜欢我家丫头？”唐敬生大声问，好似怕楼道上旁听的莫天成耳背。

    即使是事实，上川少霆也难于承认，就什么也没说，径直向楼下走了。

    莫天成在楼梯拐角上替他弟喊道：“喜欢，喜欢得很！唐伯父，咱们早晚都是一家人。”

    唐敬生欣慰一笑，随后自言自语地感叹：“早就是一家人咯！要是莫兄还在世，日本人没有进犯沐城，哎……”

    车内，上川少霆在计划着剩下不多的相伴时光。

    三日，能做什么呢？

    小傻子说想去街上逛逛，吃好吃的，还想去看电影……

    此时，司机莫天成回头：“你真的舍得让馨儿跟唐伯父走？”

    思绪被打乱，上川少霆顿感烦躁：“专心开你的车，我今天不想买花。”

    莫天成做了个怪表情，用很小而又能让后座能听见的音量说：“死鸭子嘴硬。你要不后悔，我跟你姓……”

    上川少霆表面没理会他哥的奚落，心里却在回答：后悔？早就已经后悔了。可又能怎样？

    *

    沐城郊外，颠簸在泥土路上的铁皮小卡车内，俩笨贼叫苦连天。

    佐藤浩拉了个马步站着，上半身趴在红木箱子上，双手交叠垫着下巴，扭脸看着坐在不知道什么箱子上的恶霸，有气无力地说：“馨儿小姐，我早说了，我们都出城好久了，你就是不信。这下信了吧？城里哪有这么颠的路啊，我腿都抖麻了。”

    昏暗得只能看出人形的光线下，唐馨儿打了个哈欠，同有气无力地说：“我怎么知道啊……这破车厢，就竹筷子那么宽的两条缝，我趴那儿看了半天，什么也看不见，外面是哪儿我怎么知道……”

    车猛颠了一下，佐藤浩扶着臀大肌说：“真是太颠了！我受不了了，屁股疼，腿麻，手也麻。都怪你馨儿小姐，要不是你想开这箱子，我们也不会沦落到遭这罪。”

    唐馨儿也被颠得起了身，因为她屁股下的箱子被颠得弹开了盖。

    她听到‘叮铃哐啷’的声响，好像有什么东西飞出来了，就伸手去地上瞎摸一通，抓到个金属柄，费了些劲儿才拿起来，凑眼前一看，不认识。

    唐馨儿往佐藤浩脑壳方向一挥：“庸医，这是什么？”

    戴眼镜的视力好，佐藤浩惊叫一声：“呀！馨儿小姐，你想砸死我吗？这是修车用的扳手。”

    唐馨儿“哦”地收回手，打算扔了，忽然又声音惊喜：“庸医，我们可以用这个砸开那把铜锁吗？”

    大概是被颠得脑子短路了，佐藤浩竟然认同这开锁方法，完全没想到车上还有两个可能会要他俩命的家伙。

    很快，车厢内几声‘哐哐哐’的响动。接着，卡车‘吱——’地猛刹车。

    “呀！馨儿小姐，我们完啦！”握着扳手的佐藤浩说。

    “不用你说，我是猪吗？”唐馨儿转动耳朵和眸子，绷着神经听四周的动静。

    可惜，她没有上川少霆的本事，听见了丑麻子脸的说话声，却听不出说的啥，也分辨不出‘咵啦’是枪栓拉动的声响。

    佐藤浩倒是听出一句日语：“行ってみます。何の音ですか（去看看，什么声音）？”

    然后……

    “想想办法啊，庸医……”

    “想想办法啊，馨儿小姐……”

    呵~

    这不就巧了？

    大家都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