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去喝点水吧？”她说。http://m.sanguwu.com/208067/

    “好。”我犹豫了一下，说。

    她过去把门拉大些，让到门后看着我。于是我把车推进去，一边向左扭头看她。忽然想到时间——因为我认为这可以作为一生的铭记，偷看一眼表，是5：55。快到堂屋门口，我把车子停在东屋墙边，从车筐里把衣服拿出来。她先走到堂屋门口，看着我做这些，等我走过来，才进去屋里。我摸摸鼻子也进去。

    “坐吧。”

    她说。径自走到当中的大桌子前，拿了个茶缸，弯腰提起来开水瓶，倒了些水。走到门口，一边用手搅着刷洗，一边回头瞧瞧里面。又走回来，倒进去开水。我听到“哗啦啦”水撞击茶缸的很是温馨清脆的声音，看见里面立刻冒起来热气。

    “你咋不坐哎？”她扶着桌子瞧着我，说。

    我笑着摇摇头。其实早看见屋里靠西墙左右两个沙发，这倒很让我惊奇，因为这在农村并不多见，我们家也没有。

    “在家忙什么呢？”我说。

    她看我一眼，轻盈地走到门西边后面一个小桌子旁。我跟过去，见是一个本子，上面一支圆珠笔，笑着说：“在写什么大作啊？”伸手去拿。

    “别看！”她抢先一步拿走，贴在腰上，“咯咯”地笑起来。

    “又是什么秘密啊？”我笑笑，并不在意。

    她狡诘地一笑，说：“以后你就知道了。”

    我做个无奈的表情。

    ——可惜我后来再也没有知道，算是悬案一件。

    我见堂屋东西各有一间里屋，可能是她和她爸妈的卧室，自然不好进去，也不想让她认为我太拘束，便一屁股坐下，说：“就你自己在家？”

    她走过来，轻轻地倚着桌子，点点头。“我爸不在家，我妈去地里了。”

    我一听，有些紧张地倾身向前，问：“那，啥时候回来啊？”

    她“扑哧”一笑，说：“就快了！”

    我慌忙坐起来，说：“不行，我得赶紧走。”

    当时也不知道怎么了，我就是坐了不到5分钟。是我心不在焉吗？还是幸福与激动冲昏了头脑？或者我内心还是怕她忽然变脸不高兴，生气？唉，这些都无从解答和分析了，连我也不知道，那只有老天爷了。但这却是错的，千年一遇的好机会就这样被我在盲目中浪费掉了！

    “再坐会儿呗？”她一惊，似乎直到现在她脸上才稍微褪去些笑容，出现第二种表情。

    “不了。我得走了。”

    “你——那——”她明显地不舍得，可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似乎也有不高兴我刚来就要走。

    “那喝点水吧。”她说。

    “好。”我点点头，似乎有些手足无措地。接过来搪瓷茶缸，张口就喝。

    “哎呀！”我轻叫一声，吸吸凉气。

    她责怪地看我一眼，脸上肌肉收紧地要说什么。忽然又放松下来，轻声说：“慢点儿喝。”

    我嘴巴贴在缸子上——真的是很渴了，一边点下头，一边“咕咚咕咚”地喝下去，虽然仍觉得挺有些烫。毕竟我待得时间太短了！

    我喝了一大半，本想喝完的，但实在难以坚持——小秋真好，给我倒了那么多水。我把茶缸往桌子上一放，快步走出来门，一边说：“我要走了。”

    她跟过来，眼睛看着我，有不解，有失望，有惊讶，但更多的还是不舍。好久才吐出一个字：“嗯。”

    可惜我当时却没有注意她复杂而多情的眼神，也没有去揣摩她这一声叹息。我已经出来门口，慌里慌张地走到自行车跟前，扶住车把，用脚蹬开车撑子。

    她跟着我出来大门。我回头看着她，笑着说：“要送我呀？”

    她瞅我一下，扬头说：“当然。”

    我笑笑，不说话了。她也不说话。我低着头推车，她在右边低着头走路，好像是此处无声胜有声。我觉得心里甜甜的，但似乎少了点什么。我步子迈得很小，因为心里知道这段路很短，每走一步都要距离离别近一步。

    很快到了小路上——尽管我努力走得慢一些，但是这条路真的是太短、太短了——她们家堂屋后面。天色已经很暗下来，这里周围有几棵大树，不但更显得暗，而且十分幽静。

    我回头看着她，很是深情地说：“我要走了。你——回去吧。”

    她听话地点点头，却说：“我要看着你走。”

    我展颜一笑。转头往北面远处望，暮色深垂，这世界已经变成青色。我忽然脸上没有了笑容，因为猛然想到自己一个人回去的遥远和需要为此付出的艰辛。我不禁呆了一呆，心儿打颤。

    她就在我车子边，默默地，温柔地看着我。

    “我走了。”

    我心里说得有些艰难，有些伤感，有些落寞，但在语气里全部掩饰住。我知道自己只有我，我知道自己留不下，也根本不可能留——真的，我当时的确想到了这一点，想自己开口或者她开口说，“留下来住一晚上，明天再走。”

    “……嗯。”她轻声说，里面却似乎加了些哽咽。

    我有些惊讶地看着她。这回我听到了，也感觉到了。她却微低下些头，但她就在我身边，离我是这样的近。这里前后都是树，天色又浓暗，可她的眼睛却是那样的明亮，好像闪着光，美丽而苍白的脸上一种朦胧而温馨的神采。一瞬间，我忽然很想轻轻拉着她的手，使她贴近我，然后吻她一下，只是一下……

    可惜的是，我到底没有。也许是不敢，也许……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甚至不敢再看她——怕自己再没有回去的勇气。

    我转过身，背对着她。又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心一狠，左脚蹬地，车子向前滑出去，右腿跨上，屁股落在座位上。

    但我突然又一握闸，车子“嘎”地停下来，带动我差点向前载倒，急忙用右脚支住地。我脑袋垂下来，深深地垂下来，感觉到头发已经碰到了车把中间。

    终于，我忍不住又回过头。

    她眼睛望着我，我也看着她——这一次我没有躲。她慢慢地走过来，脚步没有一点儿声音，身体也像一个白色的影子。

    看着她快要到跟前，我又转过头，无助而绝望地凝视着前方的路。

    这时，吹来一阵晚风，我觉得身上一片凉。但我知道她就停在我身侧，我甚至能感觉到那个方位的温度。我心里滚潮翻动……我想，但我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