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等下课了。http://m.erpingge.com/articles/290928/我深深叹着气下楼，一步一个台阶，垂头丧气地，像是被敲了一棒子的鸡。我在校园里随便地走，推着个自行车。过道，篮球场，食堂，只觉得一切都破破烂烂，全没有了早先的好感觉，心中喟叹：“这就是小秋三年高中的地方么？”忽然有点伤感。

    看到西北角有个水管，我过去洗了洗手，也抬起来腿，弄了弄裤腿上的已经干了的泥巴，还有鞋子上的。北面好像是一个家属院，从门里进去是一排瓦房，大约三四间，也挺破旧，院子里横七竖八扯着的绳子上几件衣服，地上不知是自来水还是雨水。我又叹息，忽见旁边一间房子门口横放的竹筐里有几个烧饼，遮盖着块白布，心里大喜。眼睛望着走过去，恰好门里出来个妇女，我有点结巴地问：

    “您——您这烧饼是、是卖的吗？”

    “是呀。”她瞥了我一眼。

    “多少钱一个？”

    “一块钱仨。”

    “我要三个。”

    递上一个硬币，接过烧饼。我心里激动不已，就像得到了天赐的仙丹——不，就是仙丹也不换！

    我大口地吃着饼，就着水管喝几口自来水，也不管那女人怎么看我，感觉好吃极了，心里对她大为感激，就像是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音菩萨。吃完了饼，肚子很是舒服，但见还没有下课，又不禁着急，况且想到那班里有没有人认识小秋还是个问题。我又愁上心头，也无心围着校园转。

    忽然想到去门口问问那老头，也许可以找点线索，便过去。先笑着和他聊聊他的花（门口的铁架子上，上下五层，每层都摆满了盆花），夸夸这学校，然后装作不经意地问他在这几年了，感觉怎么样。老头精神上来了。我便问去年的毕业生有一个叫尹焕秋的有没有印象。他一会说“是不是高高的”，我说“不是太高”；他又说“是不是挺胖”，我说“挺瘦”。他还在问这问那，我却心里疑惑这家伙是不是乱“盖”（即蒙人），问他有什么资料可以查，回答是“什么也没有”。

    我不想和他再啰嗦了，好在这时下课了。我立即跑过去，窜上二楼——这回可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了。一把拦住第二个从门里出来的人（第一个是老师），直接说：“我找你们班长。”

    班长出来了，问我有啥事。我说：“你们班有没有沈寨的学生？”

    他想了想，说：“有一个。”

    进班去，很快和一个瘦瘦的、看上去很精神的男孩出来了，说他就是沈寨的。我不等他开口，便问：“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尹焕秋的女孩？”

    他不假思索，说：“认识啊，有什么事？”

    我只觉心里所有的封堵一下子全打开了，像春风吹过冻河，阳光洒满幽谷，一刹那我真有种要哭的感觉！我拼命地咬着嘴唇，一种疼疼的感觉。

    “把她的地址给我。”我说。

    “你等一下。”

    他进去班里，不一会又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我接过来，上面写着一行字：“沈寨乡郭堂村田小庄”。很漂亮的字，很潇洒的起落。

    我轻轻点头，说：“谢谢。”手竟然有些颤。

    他笑了，露出来洁白的牙齿，很可爱地。

    “不用谢。”

    然后我便走了，握着那张小纸条，但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楼的，也不知道怎么推了车子出校门。我的心全在它上面了，我仿佛在上面看到了小秋的笑，看到她在向我招手。我把字条小心地放在衣袋里，又拍了拍；其实我早已记住了，一辈子都不会再忘记。我马上飞身上车，凝视前方，深吸一口气，俯身向前，车子如飞而去。

    可是，等走进那段***，光线一暗，我心里“咯噔”一震，看看表——啊，都快4：40了！我很吃惊，心知这样走下去，到和店就要5：40，而再找到沈寨，怕是要6点多了；如果我再坐一会——即时不坐，我马上回来，天也全黑了！何况我现在体力已经大大不足，我自己很清楚这一点，那自然更要拖延时间。并且我的精神——我真的好怕自己有勇气走过去这一段路，却再没有勇气走回来，何况还有遂平到驻马店的一大段路，我自然不能在她家住下……唉，你没有亲身经历过，自然不知道那段路有多长，而我已经走了一上午，体力消耗是多么大。

    “可是，难道就这样回去、就不去了吗？”我心里想。“不去，我怎么甘心？”我仰面朝天，双眼睁大，而车行不停，速度也不减一分。

    “不，我要去。我一定要见到她——我就是来找她的，既然我找她，就一定要找到、要见到她！小秋，等我！”

    我深吸气，然后又呼出，胸膛感觉到一种吞吐风云之气。这给我力量，给我信心。天色渐暗，这路上本来就少人走，现在更少，只有我一个人纵车飞奔。我只听得见车轮擦地的“沙沙”声，感觉到脸上的凉和耳边的风……

    突然，我想到一件事：“这地址会不会是假的？要是他骗我怎么办？他为什么要相信我？不怀疑我找小秋的目的，就轻易把她家里的地址告诉我？……”我越来越觉得难以把握，不无可能；想到万一是假的，自己岂不是白跑一趟，不但不要说找到她，甚至回去都不能，只好在这露宿荒野……可是我又想：“如果是真的呢？”那样我岂不是白白错过？——冤枉他还是其次。

    “只有试试。”我对自己说。使劲摆摆头，不让自己想下去，免得影响心情从而影响速度。

    啊，竟然已经到了和店？！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我一直身体俯着，几乎穿过去才看到，可这分明就是和店。我看一眼表：5：10。仅仅半个小时！我明白自己创造了一个奇迹，而这奇迹是小秋给我的，这令我信心大增，精神大振。我问一下路：“郭堂村怎么走？”

    “一直往前走，走到沈寨大街……”

    后面还有一大串，但我已不听下去，说声“谢谢”。我的脑子只听到四个字“沈寨大街”，我的脚只听到五个字“一直向前走”。

    但是这一段路却实在漫长，途中我不得不几次直起来腰，脚下放慢了些。但是休息是为了更好的工作，放松是为了更好的紧张。暮色悄悄低落，我恰如一个暮色的使者，一个公路上灰色的影。

    “沈寨”。我终于看到了这两个字。我大吁口气，知道自己这一回真正找对了，而先前根本就没找准位置，结果给累得半死。但是我也没白费，正是那摸瞎带给了我灵感，我值得。我看下表，5：39。我知道自己已经毫无退路，明白自己回来时将十分艰难，因为这段路和国道上全没有路灯，这边还好，没有人也没有车，可是国道上却全是车，重型车，并且车灯耀眼，车速很快。但我顾不得了，我也再不打算退，既来之则安之，我要见小秋。

    我又问个路。得知从南边小路上一直走，第二个庄就是田小庄。我知道已经不远，自己终于到了，我很快就可以见到她了。我心里好欢喜，又好紧张，好激动，却又慌乱。“她会怎么想？我这样子来找她。她不会生气吧？我是不是太冒昧莽撞了……她见到我会是什么表情？惊讶，惊喜，吃惊，兴奋，不可思议，魂飞魄散——怪，怎么想到这个词？”我脸上一会笑，一会忧，一会又心里甜甜的，想到她见到我时惊呆和欢喜的样子，一会心里直打鼓，怕她回过神来骂我一顿，甚至拿扫帚打我出门……“唉，她总是怪，难以捉摸。”

    这时，已到了第一个村子。我心知不会错，但还是想问一下。正巧旁边一个放羊的，他说的和方才那人“不太一样”：

    “过去这个庄就是。”

    我又道个谢。很快又到了一个村子，我心知更不会错了，仍是愿意问一下。正巧旁边也有个放羊的，他说的和刚才那人“又不一样”：

    “前面这个就是田小庄。”

    到了。终于到了！我深深地吸口气，感觉到小腹凹下去，接着又缓缓地呼出来，让小腹渐渐地恢复平坦，觉得很舒服。然后我就对自己笑了笑，很开心。

    我见庄前有两条路，一条往南，一条往东。我的习惯是见路向右拐，又想到走大路（东边的路较窄）为好，小心起见，我可以一路问过去。于是向南直走。很快到了村前，再往南是一大片庄稼地，自然就是这个庄了。我点点头。这时看见一个妇女在地头割草，我犹豫了一下——刚才问路却大方直接，我知道绝对错不了，但心里很不好意思。我咬咬嘴唇，终于上前问道：

    “这是田小庄呗？”

    “是哩，”她回答说。淳朴的农村口音，我顿时觉得好不亲切，好像回到了自己家乡。

    我放心了，又问：“您这庄上——有叫尹焕秋的呗？”

    “叫啥？”

    “尹焕秋。”我大了声音。心里一缩，但马上决定不怕了；想到事到如今，怕也没有用了。

    “尹焕秋？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