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到黄昏，暮色低垂。http://m.kaiyiwenxue.com/bid/1295601/我深吸一口气，恢复意志与精气神，就像“日月神剑”重新获得双剑合璧的威力。

    方队解散。我看到大家四面八方地炸开，然后兴高采烈、呼朋引伴地向操场涌过去。连长和各教官在北边篮球架那里说着话。

    小教官又走过来，笑吟吟地说：“还撑得住吗？”

    我笑而不言。

    “要不要我帮你给连长求个情？”

    我想做出“摇头”的动作，心知根本动不了，眼珠左右转了转。

    他看着我，眼睛里露出欣赏的笑意。

    我自然看到了，心里又生出傲然，胸口恢复一股气。但是脑子一转，我忽然“心生一计”——

    其实我刚才已经在想，自己这样做究竟有没有意义？别人都入方队练习，我终究是一个失败者，别人都在舞台上，而我在角落里，就算我清高不屑，可是谁又会在意呢？我的军姿无与伦比又怎样，终究是无人欣赏，我自以为高傲，也许在别人眼里只是笑柄。刚才我有几次想喊“报告”，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我岂可做傻瓜、做“边缘人”？！

    我只是天性不肯屈服，而且觉得自己已经站了那么久，不能半途而废，前功尽弃。我知道这是一个悖论，其实正因为已经“付出”了太多，所以就应该立刻收手，但是世人谁又能够做到如此理性？而且事情与事情不同，我被剔出方队是别人的决定，现在站军姿是我的选择，我至少不能自己打败自己。

    但是，现在方队都解散了，我还站着干什么呢？我如果再坚持，那就一切归零，不是傻，而是太傻了！我知道连长也不会让我一直站着，他们也要吃晚饭，然后回家，可是我已经站了一下午，我不想让自己认输，好像“囚徒”被“释放”一样。

    由此可知，堡垒的确都是从内部被攻破的，信仰的失去是最可悲的。我的傲气与机变，我的坚持与放弃，这是我最大的优点，何尝不是我最大的缺点。

    我努力蠕动嘴唇，慢慢地说：“如果不是因为我是扁平足，站多久我都不在乎。”

    小教官眼睛一闪，马上问：“你是扁平足？”

    “嗯。”

    他看看我，忽然转身走了。

    我眼睛余光看到他走到连长和王教官跟前，说了几句，又看向我。连长也看过来，露出不相信的神情。然后连长和王教官走过来，小教官也跟着。

    连长冷冷地瞅着我，转了一圈。我平视前方，眼睛一眨不眨，都有点发痒了。

    “你说他什么情况？”连长说。

    “他是扁平足……”小教官说。

    “啥是扁平足？”

    “就是足弓是平的，会压迫脚底的神经，不能长时间站立……”小教官解释说。

    王教官的大眼睛看看我，距离我如此之近。我心里有些不安，不知道自己的计策会不会被识破。

    然后，王教官侧身挡住连长，向旁边一步，轻声说：“那就别站了吧。”

    连长半转身，眼睛又扫过来。

    我听得真切（因为我的大脑空灵，耳力自然更胜平时），虽然外表不屈不挠，心里却突然涌起一种莫名的感动。

    “稍息！”连长终于说。

    而我也终于听到这两个字，但我没有马上动，而是先深吸一口气。我刚要举步——大脑发出指令，可两腿早已僵硬了，根本就不听从，身体直直地向前倒去。

    王教官瞥见，伸手臂拦住我的腰，然后扶正，看着我说：“没事吧？”

    “没事，”我艰难地说，“谢谢教官。”

    “回去好好休息下。”

    王教官轻声说。我立刻感到眼眶一收缩，从里面挤出来东西，赶忙低下头——幸好暮色遮掩，慢慢地向前走去。

    唉，我就是天生吃软不吃硬的性子！

    我走到林荫道，双腿才听使唤。走到操场边，才觉得完全恢复动力。我在夜色里微微一笑，有些自得，也有些惭愧，当然也真的是感激王教官。

    我飞奔到宿舍，在水房洗把脸，好不清爽。

    进到宿舍，大家都在；只除了郭参心。

    “刘东雷，去不去吃饭？”饶晨星叫我。

    “去啊，当然去。”

    “我们去割肉，你要不要一起？”

    原来他们已经和第二家食堂达成“协议”，由他们在外面卖肉，食堂负责给加工，他们给食堂加工费。

    我犹豫了一下，虽然觉得花钱多，但是盛情难却，便笑说：“好啊，正好打打牙祭，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饶晨星哈哈大笑，过来拍一下我肩膀。我却不习惯，肩一落，轻轻闪开。

    我跟饶晨星出校门，穿过解放路，向东走。过新华书店，见是一个市场，抬头上面四个字：张西市场。

    走进去，各个摊位一排排一列列，小老板们和顾客站着讨价还价。应该说我对这种“草莽”地方是很感到亲切的，大概是我家是农村，觉得就像是赶集一样。

    我看见西边一排有家“曹县手工馒头”，顿时觉得亲切。过去买馒头，发现也是一块钱六个，而且明显比食堂个大，不禁高兴，决定以后就在这买，不在食堂买了。

    饶晨星买了二斤肉；我觉得也不是很贵。他又买啤酒，我虽然不喝啤酒——初中的时候喝过一次，给隔壁村于传安家里在黄河滩拉土，中午在他家吃饭，结果肚子疼了一下午，也自然不阻止。

    他拎着肉，我提着酒，一路大摇大摆地回来。

    饶晨星把肉拿去食堂，我把啤酒放在方桌旁。我们七个人围坐等着。

    “钟江，”胡微笑着说。“你们阿尔泰真的产黄金啊？”

    大概是钟崇江名字的前两个字有些谐音，连着叫绕口，于是就给简化了。

    “那当然。阿尔泰自古就被发现有金脉，不但是新疆人，俄罗斯也有很多过来淘金的，有时候从河里都能看到流出来的尸体。”钟崇江向后一扬身。

    大家都很惊奇，我也很感兴趣。

    于是钟江说起一些故事，有的是听说，有的则是真人真事，还说那边买卖武器很平常。饶晨星居然笑着让钟江下学期给他弄把手枪，程一善撇嘴说：

    “你拉倒吧！手枪你还能带上火车？”

    “可以随身携带，不过得小心。”宋智红说。

    钟江笑起来：“别说是手枪，就是刀具都不允许带，除非你是维吾尔族，可以随身携带匕首。但是手枪绝对不可能，一旦查出来你就完了。”

    柳江山问：“你买手枪干啥？”

    虽然他也说普通话，可是总带着家乡话的尾音，而且挺重。

    胡微笑叫：“小辫，你不会是跟谁有仇吧？”

    他们大笑。我只微笑，颇不以为然，一方面觉得饶晨星思维有些怪异，而且不含逻辑，另一方面则不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菜好了。”这时，食堂有人掀帘子喊了一声。饶晨星起身过去，我也跟过去。

    我见食堂里面空间挺大的，中间是长方形操作台，两边是灶台和水池，往里是杂物间，放着大小不同的煤球，等等。

    师傅正在盛菜。我见门边有两三个人貌似在排队，有点疑惑。等另一个师傅把几个碗“啪啪”地放在操作台边上，又两只手端着锅过来，拿了勺子往碗里盛面，才明白原来面是在里边点。

    我见碗挺大，面都鼓起来，心想挺实惠的。这时师傅又把一个金黄色的煎蛋搁上面，顿时更加诱人。

    “面多少钱？”我忍不住问一句。

    “一块五。”

    这么便宜？！我几乎不敢相信，心想自己以后也可以偶尔吃一顿，这个份量虽然可能不饱，却是可以解馋。

    我端着一盆热气腾腾、香气喷喷的菜，饶晨星拿一个茶壶、一叠塑料杯子，帮我掀开帘，一起走出来。把东西放下，晨星又去拿起子。

    程一善把杯子分散了，把酒一瓶瓶开了，拿到桌上。钟江递给我一瓶。我忙用手接住，轻推说：“我不喝，你们喝吧。”

    “哎呀，喝吧！”钟江又用力一推。“又热又累地训了一天，喝点儿酒舒服。”

    我明白他可能是因为上午的事，当然也不以为意，不好再拒绝，便接过来，放桌上。

    “咋啦，东雷兄，你不喝酒？”江山说。

    我一笑：“我很少喝，容易受凉肚子疼。”

    才说完，很奇怪地我忽然想喝了，一方面大概是站了半天军姿想释放一下，另一方面我想到《成功学》里面一句话：怕什么你就做什么，只等战胜自己。

    “不过，今天可以再试试。”我说。顿时觉得恢复了豪气，拿起酒瓶，倒了一杯。

    程一善敲着筷子，说起酒桌上的礼仪，怎么坐座位、怎么倒酒、倒茶，什么“茶半酒满”之类。

    我最不善此道，当然也是觉得不喜欢，虽然明白对于社会很有用。从小到大，母亲常批评我见了亲戚也不会叫，而我觉得熟悉的人不必叫，心到则意到，不熟悉的没必要叫，嘴甜的人未必心实，真性情往往流露出野性，比如魏晋风骨，又如“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

    但我承认他说得对，而且现在到了大学、即将步入社会，时过境迁，不免心里叹息。我见晨升挺认真地在听，还不时“恰到好处”地插一两句话，有些意兴阑珊。

    胡微大概不满一善的啰嗦了，叫嚷着：“都把杯子端起来，干了哈！”

    大家都高兴地推盏换杯。

    我大概是走了神，明明端着杯子往嘴里倒，不料却倒在了衣服上，幸好反应够快，疾忙往后撤身，杯中酒还留有半杯！

    我脸一红，低头扶扶长凳。胡微、晨星哈哈大笑。我瞥见宋智红也笑开了脸，钟江和一善眼睛含笑，只有江山好像还没反应过来。

    “这酒不错，我先让衣服尝尝哈。”我忽然沉静下来，想起一个本家宗族“闻雷掩失箸”的故事，笑着说。

    大家自然也就止住笑，继续吃菜。

    而我却因此放松下来，于是吃肉，喝酒——先小口，后大口，并不感觉肚子不舒服。我本豪情逸兴，自然也就更加放开心事。

    想到下午挑方队的事，我决定不参加军训了，既然军训让我如此丢脸，我不想打击自己的心情，留下败笔。我决定尽快向班主任请假，还是老套路，就说自己踢球伤着了。

    另外，想到班主任的话，我决定竞争体育委员，而且一定要成功。其一是不会占用我太多时间，其二对我足球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