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按照规矩，我的嫁衣应该由我自己缝制而成，只是因为要赶在玄烨回来之前成亲，所以才不得已交给了绣娘们代做，我的女师父自然就是领头的那个了，我嫁衣上最重要的那两朵花就是她绣出来的。http://m.sanguwu.com/208067/因为曹寅与我祖上皆是汉人，所以大婚形制采取汉式而非满式，反正也没有宾客，是不会有人以此而攻讦父亲的。

    曹寅的云锦并没有如期送到，毕竟这样的云锦实在难得。无法，叶克书只好还是用库房里的蜀锦赶制嫁衣。

    额娘不止一次叮嘱道：“你唯一要做的，就是调养好自己的身子，然后开开心心地嫁过去，其余的事一概不要管，都交给我们来办。”

    既有此话，我又本不该张罗自己的婚事，所以我便顺理成章地懒在自己屋子里头。我给乌云珠写了信，将自己即将出嫁的事告诉了她，乌云珠听后非常替我开心，她知道我不会轻易地将自己嫁出去，所以我挑中之人必然是心中所喜之人。只是她不知我在宫中所发生的事儿，更不知我此刻的身体状况。尽管如此，她的回信依旧让我欣喜不已，她在信中说她知道曹寅，这自然是她问过自己丈夫后才知道的，否则她又从何得知呢？乌云珠又将自己近来的生活说与我听，听起来倒是比以往幸福了许多。

    我本来满心忧郁，总怕自己会和乌云珠一样，只是如今我却发现，似乎乌云珠比我想象地要快乐很多，她与她的丈夫自然是在年龄上差了许多，但年龄差并非不可弥补的鸿沟，伊桑阿用自己的才学打动了乌云珠，并且用他的关怀与温暖给了乌云珠幸福。我想我与曹寅的未来或许也是这样的，我们之间会有一个很长时间的尴尬期，我要接纳他，甚至是爱上他，而他则要包容我的不忠——某种程度上的不忠。

    我想我与曹寅这辈子都不会有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恋了，但是我们会收获一股细水长流的幸福，我曾经反问玄烨“简简单单的生活难道就不是幸福？”，但是他却没有给我回答，当时我还拽着他的辫子呢……

    我叹口气，轻轻地放下信笺，怎的就又想起玄烨了呢？

    人家如今在南苑里头策马疾驰，回了紫禁城又有新宠相陪，怎会想起我这个累赘呢？佟冉诗呀佟冉诗，纵使别人都不把你当个玩意儿，可你不能丢了自尊，不能再由着他作践你！

    “啪”的一声，我的手掌拍在了桌子上，倒是吓了秋云一跳。

    秋云忙道：“格格怎么了？可是这信……”

    “无妨。”我示意她将信笺收好，“去外头问问嫁衣做好了没，别到时候又耽误了。”

    秋云略微有些惊讶，这原本不是我该问的事儿，更何况她一定是以为我不想嫁的。

    “快些去呀！还愣着做什么？”她越是如此，我心里就越是急。我本已经十分不坚定，随时都有回头的可能，如若周围的人再不推着我些，那这亲岂非又结不成了？到时候连曹寅都放弃了我，我这辈子还又能如何呢？

    “是，是。”秋云连连答应，带着一些丫鬟便出去了。

    她走后，我也不再闲坐着，而是走到梳妆台前整理自己的妆奁，其实额娘早就替我理好了单子，到时候只消分门别类地装好便是，但我心里不知为何，总是不安定，不得不给自己找些事情做。别的事儿都让她们做了，这些贴身的事儿便让我自己来吧。

    只是越收拾，我的心里就越沉重，仿佛是一块吸了水的布，一边向下落水，一边又整体地向下坠。但有时候又仿佛是在被针扎，被人揉……我不好形容这种感觉，直到我痛哭出声，我才明白原来我的心是这么地痛。

    礼单一遍又一遍地送进来，彩礼一箱又一箱地抬进来，每进行一项仪式都宣告着我与曹寅婚事的真实，而且是一步一步地逼近我。

    我趴在梳妆台上绝望地哭着，秋云劝不住，便唤来了额娘。额娘将我搂在怀里，轻声道：“好孩子，你要是不想嫁，咱们就不嫁了，咱们哪儿都不去了！”

    “不！我要嫁！”我在额娘怀里狰狞地喊着，“我为什么不嫁？人家都不要我了，我还上赶着贴上去吗？”我愤怒地将桌上的钗环全都扫在地上，吼道，“谁要他赏的这些东西！累赘！都是累赘！”我忽而想起自己还带着那个金项圈，便发狂似的往下拽，谁知项圈没拽下来，自己的脖子反倒被勒出了一道红印子！额娘连忙上前扒开我的手，我一时失了力，更加跌进了额娘的怀里！可我心头的愤恨远远没被消除，额娘这一劝只会更甚！我摘不下金项圈，还褪不掉金镯子吗？我脚上的那两个不是就轻易地碎掉了吗？所以我更加疯狂地去蹭金镯子，可这金镯子是从小就带上的，怎么可能摘得下呢？额娘连忙抓住我的双手，秋云等也在一旁劝慰，可我又哪里听得进去？她们越是如此，我便越是不肯停手！

    “闹够了没！”终于，一声厉喝从门口传来，我被这声音吓住了，忙抬头望去，竟是玛嬷来了！

    玛嬷年事已高，远不如前几年精神好，连院子都不大乐意出了，如今却亲自前来，也可知我闹得到底有多过分。

    几个嬷嬷搀扶着玛嬷向我们这里走来，玛嬷捡了个近处的椅子坐下了，指着我道：“如今上上下下多少人都在忙着你的事儿，你却在这里闹！还嫌丢人丢的不够吗！”

    “额娘！您快少说两句吧！”额娘起身打断了玛嬷的话，又忙转过身来安慰我，“玛嬷不是那个意思，你别往心里去，且先歇一歇，将头发也理好。”

    我虽不知我的头发乱了没有，但额娘的头发已然不成样子了，只怕是要重梳一遍了。

    我本就才大好，身子发虚，这一闹也着实闹得过了些，令我再也打不起什么精神来，索性就在床上懒着，也省的给别人添麻烦了。我整日里醒醒睡睡的，但反正也不下床，胡思乱想也就不怕了。

    直到那日额娘将嫁衣送了来，我才知道自己明天就要出嫁了。

    我抚摸着那做工精致的嫁衣，不仅叹道：“终究还是要嫁给曹寅了啊……”

    自从我回来后，玄烨便不曾派人来问过一句话，哪怕是问怎的没将景仁宫里的东西都带走也好啊……

    其实我也明白他的意思，他都不要我了，那些东西还有什么意义？

    我对他本已失望，如今竟是绝望了。

    不知从几岁起，我就笃定我以后是会嫁给玄烨的，我甚至做好了为人妾室的准备。嫁给玄烨就是入宫去，那是不必穿嫁衣的，所以我也没想到这件精致的嫁衣竟会真的属于我。

    我为别人做了嫁衣，别人也终于为我做了嫁衣。

    穿上嫁衣，风光出嫁，为人正妻，与子偕老……这些都是曹寅带给我的。

    如果曹寅真的如他所说、如我所想那般地待我好，那我也必将千百倍地待他好。

    以后就不必再算计，不必再讨好，只消做自己就好。

    想到这儿，我心里似乎没那么难受了，我微笑着重新抚摸着这件嫁衣，不由得赞叹道：“真好，做的可真好。”

    “是啊。”额娘也忍不住夸赞，“多少年都不曾有过这么好的衣裳了。”她握住我的手，道：“穿着这么好的衣裳嫁过去了，就和人家好好过日子，别再想着……”

    额娘忽然顿住了，低下头，掩饰着刚才说的话，仿佛是恨不能将那句话收回去一般。

    “我知道。”我轻声回答，“只要过了明天，一切就都不一样了。”我用力地攥起嫁衣的一角，“都不一样了。”

    那个夜晚，我不曾入睡。

    我仔仔细细地又将我的过去回忆了一遍，因为在夜尽天明时，它们将于风中消散，再也不会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清晨，额娘准时为我梳妆，虽然没有宾客，但成亲之事却也依旧马虎不得。额娘特意为我寻出了她珍藏的一些首饰，有好多都不曾拿出来过。额娘将我的头发盘好，将金钗一支又一支地戴好，又将鲜花一丝不苟地簪好……额娘将红盖头拿在手里，道：“要好了。”

    我点点头，等着额娘为我盖上红盖头。

    额娘浅笑，道：“我女儿果然是最漂亮的。”

    诚然，在这十几年里，额娘花了很大的心思来培养我，不仅我的一举一动都要符合大家闺秀的风范，就连我的身材容貌都被管理得非常好。我自然知道额娘这样做的原因是什么，只是我如今即将嫁给曹寅，额娘的一番心思也算是枉然了。

    外头的嬷嬷轻咳两声，委婉地提醒额娘不能再耽搁了，额娘用帕子擦擦脸，郑重地将红盖头罩在我的头上。秋云等人连忙上前扶我，我在她们的帮助下站了起来，并且由叶克书背着我上了花轿。

    父亲站在花轿旁，他是昨天夜里才赶回来的，此刻一定是很疲惫的，然而父亲的声音却是意料之外的浑厚有力，而且难掩欣喜之色。父亲轻轻地拍拍我的肩膀，叮嘱道：“好生照顾自己，切莫再生事端。”

    我点点头，心想只要玄烨不找我的麻烦，那我又能生出什么事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