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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安城北至渭水的大片郊野,向为“禁苑”,是皇家种植、修造、豢养、游猎之地,禁绝平民百姓出入采取。http://m.mankewenxue.com/911/911947/但城西北禁苑边的高阳原上有一大片风水佳地,自秦汉起,附近官民争相在那处安葬先人,并在附近形成了看守墓园的村落。禁苑守卫军府对那一带的乡人通常无视,只要他们不深入禁苑猎伐,就睁一眼闭一眼不加管束。
    阿追头戴斗笠,手持陶钵,依照打听来的方向地步出城找到这“六堡村”,又挨门询问,终于敲开“狄夫人家”门扇。出来应门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目光略带警惕。阿追口诵佛号:
    “阿弥陀佛,小僧弘道,受修慈尼寺比丘委托,前来向狄旅帅的后人交代些话。”
    “修慈尼寺?”开门人诧异,“那是什么地方?我家没人去过啊?大和尚是不是找错了?”
    “居士是否狄旅帅贤郎?”阿追再问一句,眼见年轻人不太情愿地点了头,他压低声音:“小僧是张道济公遣来的。”
    这一把他押对了。一提张说大名,年轻人脸色一变,忙看看门外四周,将阿追让进门,又入内去禀报。一个中年妇人急匆匆迎出门槛,见了“弘道和尚”,别的都不及说,先问:
    “那孩儿怎么样了?二郎还好吗?”
    阿追心中大震,全身都发起抖来。默念着“冷静冷静她说的二郎未必是我儿”,他勉强维持表面安稳,问讯行礼,按之前与修多罗商议过的法子,慢慢向这一家人套话。
    此行源于他在修慈尼寺里看到的那诡异镇恶牌位。“王同皎”“狄景晖”“李重俊”三个不共戴天死敌的名牌供奉在一处,作法镇压。阿追与姐姐议论,都觉得应该是有人害死了他们三人,生怕报复。细数那三人身死的前因后果,理论上作恶者应该是武三思或他家人同党,但武三思的势力几乎已被一网打尽,更进不到东宫庇护的尼寺来供牌位。
    换个思路想,阿追便疑到张说身上。张说在京时,常于修慈尼寺出入,他又曾与高戬结为患难密友。而狄景晖所知晓的杀父凶手,正是高戬。
    有这一念,阿追下来便想法问人查档,梳理出狄景晖、高戬、张说三人的行程踪迹。果然,神龙二年初,狄景晖在魏州司功参军任上贪暴丢官,回神都洛阳运动求起复。那时流贬端州的高戬尚未回到洛阳,流钦州的张说却已经奉诏回朝。
    阿追向狄景晖的遗孀和两个儿子小心套问,得知狄景晖那时到洛阳,确实曾去高戬外宅找人,没见到主人,却遇上了也来探问难友消息的张说。二人不知谈了些什么,狄景晖从此一意去巴结逢迎武三思,没再与太平公主府的人通问。
    那之后不久,刚刚起复的张说便遇母丧,丁忧回家守孝三年,脱离朝政。大概他当时指点狄景晖投效武三思,只是看到神龙革命后的局面。张柬之王同皎等“五王”势力功高盖主,新皇夫妇要拉拢武氏势力与之对抗,狄景晖的身份正好从中取利。
    此后这一案发展成王同皎冤死乃至景龙宫变,很可能是张说也没能预料到的。他自己无意中作恶,心中不能无愧,于是在尼寺里供奉了那么古怪的镇恶牌位……阿追想的却是:张说守孝期满回朝做官也没多久,之前国都是洛阳。
    他在长安并没多少亲戚故旧,能秘密托养一个幼儿,还瞒着包括主公太子在内的所有人。
    阿追如今剃度为僧,跟着师父慧范在贵戚豪门里出入,打听消息倒比之前方便了许多。没过多久,他就知道狄景晖死后,本想归葬祖坟埋在父母身边,但他两位兄长和族人恨他败坏乃父名誉,拒绝此议。他妻子求告当时他效力的府主武三思,武三思赠些赙仪,在长安西北高阳原给狄景晖找了一处葬地。狄景晖之妻和两个儿子也在他坟墓之侧的六堡村赁居,一边守孝一边读书,准备期满去考科举出仕。
    “村居清苦,夫人不容易啊。”阿追环顾着这土屋小院叹息,狄夫人点点头,又问一句:“那孩儿怎么样了啊?”
    这正是阿追最想问的话,但他只能回旋接近,先勉强支吾“还好”,又问:“孩儿到新居不适应,想问问夫人,他在这里时平常怎么度日?都吃穿用些什么?”
    狄夫人有一搭没一搭前后颠倒着说了许多话。阿追自己梳理,原来张说进京做官后,很快来找到狄夫人母子,也问了许多事,又赠他们些金帛度日,母子三人自然感激。就在唐隆宫变后两天,他忽然带着一个怀抱半岁幼儿的少妇来狄家,只说“这是我外宅,因大妇厉害,求夫人照顾一阵子”。
    官人这点风流罪过,任谁都容得。狄夫人满口答应,又见那男童生得着实可爱,真心疼他。此后张说又来过几次,忽一日说要出差去东都,委托朋友来将外宅母子带到新舍去住,狄夫人还很舍不得,哭了几场。
    “道济公的朋友……”阿追心念一转,“是说那位大腹便便貌类富商的张公吧?——道济公肯与他论交称友了啊?”
    他左支右绌尽力描补自己的无知,好在狄夫人与她长子也均才智平常,没听出什么不对劲。狄夫人叹道:“对啊,正是那位张公。他生得和善,做事可绝情。我问他要把二郎母子送到哪里去,将来也好去瞧瞧孩子,当一家亲戚走动不好么?好歹他母子也在我家住了这些时候啊……那肥胖张公怎么也不肯说,好象嫌我家晦气似的……”
    “这确实办得不妥,阿弥佗佛。万一夫人这里丢落了二郎的衣裳用具,想给送去都没法送啊。”阿追应和着她叹息。狄夫人点头道;
    “可不是吗。他母子在我家住了这么久,小儿零七八碎的物事又多,走得仓促,还能保准不丢三落四的?那肥胖张公把人接走以后,我收拾出了一篮子呢。叫我那二儿挎着一路问人去追,最后知道他们进了禁苑,只好罢了……正巧今天小师父你来,你就带走吧。道济公不是遣你来问二郎起居的么?”
    说着,狄夫人进屋,果然拿出一个柳条篮子,内里装些摩合罗吊带袴之类小儿衣具。阿追欲待推却,忽然动念,便接过篮子来合什致谢。
    他又问了半晌,确定狄家母子再不知道二郎的更确切下落,起身告辞。大袖中摸出一条金铤,他递与狄夫人,只说“作两位郎君读书膏火”。
    这倒是修多罗嘱咐他的,叫他找到狄景晖妻儿后,细看他们人品行止,如果还过得去,不妨给些资助——反正姐弟俩手中都不缺钱。
    “狄景晖是个奸恶不孝子,自作自受死了活该。我有点可怜狄国老的孙子……人没法选择父母啊……”
    阿追如今也是完全不在乎钱帛的,他就是有点恶心。这笔钱得以张说的名义给出去,替恶人作情。
    不管怎么说吧,隔了这么久,他终于打听到了儿子下落。
    挎着那柳条篮子,阿追沿狄夫人指的方向匆匆赶去,果然很快进入禁苑范围。好在他如今是胡僧慧范高徒,持着戒牒,内外道场出入都方便,遇上守卫禁军也不甚拦阻。只是禁苑地方太大,他走得口干舌燥腿酸气短,在附近果园田地里直绕到天黑,还是找不着什么头绪。耳听得遥遥传来城内夜禁鼓声,他只得废然而返。
    第二天,阿追先入少阳院去探视修多罗,遣开人向阿姐说了自己昨日见闻。一听说二郎有了下落,修多罗也十分关心。她身体好转很快,如今已能骑马出行,便要和阿追一起出门去找孩儿。阿追拦着她苦笑:
    “阿姐,你还当你在太平公主府呢,出入那么自由的?你如今是太子良娣了吧?三品命妇?出门得先向太子妃或东宫请示,还得用卤薄仪仗……”
    “你管那些干嘛?”修多罗不耐烦地向书案上一甩头,那里放着一卷精装玉轴的告身册文,却系着丝带没打开,“我也不知道几品不几品,反正送来就那么扔着,谁爱看谁看去——唔,对了,你说二郎如今在张暐手上?”
    “对。”张说去洛阳之前,应该是把“挟制杨慎追”这一条线上的责任都交给了张暐。如今张说似乎已被贬官为民了,至少不能再公然出入东宫,那这事更应该是由张暐到底。
    阿追记得被太平公主发觉身份之前,自己最后一次向东宫透露机密,就是跟张暐接头的,那是在大内宫中。很可能就是因为张暐那大腹便便的体型太过好认,二人交接之际被宫人注意到,自己才暴露了底细。
    修多罗静下来,盘膝坐到书案边,又招呼阿追也坐下:
    “来捋一捋张暐可能把幼儿藏在禁苑里哪个地方——他现任东宫家令,你知道东宫家令的职权么?”
    “我怎么会知道?”阿追没多想地反问,被姐姐白了一眼:
    “你对太子良娣这些女官内官的品级职权,不是挺清楚?外朝宫臣官员都是干什么的,你倒从来都不上心?”
    我清楚女官内官,是因为我一辈子都在内帏厮混……阿追忍下了跟姐姐斗嘴的欲望。这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履历。只听修多罗道:
    “太子家令,掌东宫饮膳、仓储这些事。东宫有什么祭祀朝会,家令督责供酒食,太子有赏赐,家令给准备金玉、货币。房屋家具茵席器物,缺什么供什么,直属于东宫的庄宅田园,家令还要负责叫人去收租。还有东宫坊府的土木营缮、收储司藏……总的来说,就象个大宅子里的管家,一边监督着东宫官户奴仆种田打猎收粮,一边供奉主人。”
    “所以?”阿追不明白。
    “狄夫人向你指出的那一片禁苑区域内,有没有隶属于东宫的田苑、菜圃、果园、营造场?”修多罗以指节敲着他光头问,“在那些地方做工干活的官奴婢,有没有就住在附近的、家里有幼儿的年轻妇人?”
    阿追恍然大悟,起身就要去追索。修多罗又叫住他,皱着眉想想,叹口气:
    “算了,你先自己去查吧。等天黑了,我再爬墙出去,去禁苑找你,一起搜寻。这事也没法叫别人帮忙,人多嘴杂,泄露出去更麻烦……”
    “阿姐要不然你别去了吧,你的身子还没复原……”阿追担心地瞧瞧她腰身——比之前粗大很多。修多罗瞪他一眼:“少罗嗦了!没复原我一个也能打你十个!”
    约定天黑后在禁苑那一带的“感业寺旧址”见面,阿追出了少阳院,略作收拾,拿一幡化缘经幢,又回到那一带禁苑当中。
    他姐弟俩十五岁之前,也是官奴婢乐户贱籍身份,知道越是今生苦难无望者,越容易虔信“修福积德投胎来世”。果然,他穿戴起华丽袈裟,一手持绣有观音像和《佛顶尊胜陀罗尼经》的宝盖丝幢,另一手持化缘金钵缓步行走,无论是卫士府兵、官奴户婢、工匠乐人,见者皆顶礼膜拜施舍避让。
    阿追很容易地问到那一带官户人家聚居处,是个俗称“菜户营”的村落。他走入村中,口中高声诵唱“我所说陀罗尼咒者令此女人即得如愿所生童子安隐无患尽其形寿终不中夭”等经文。有人出来行礼布施问询,他就称是奉慧范大师之命,来此一地行脚积功德的修业僧人。
    官奴婢身份低贱,形同囚禁,每日只是做工苛活,何曾见过如“弘道和尚”这般丰神如玉、衣饰华贵、语音清朗的修行僧?没几时整个村落便轰动,有小儿的人家纷纷抱出来,布施几个钱,让小儿受他摩顶祝祷。
    阿追暗暗留意,捺着性子一一为这些幼童施行祝咒。他的师父慧范是个胡僧,除净土宗释家经义外,涉猎的旁门左道颇多。他师徒在皇宫贵家行走,向来不拘泥于一家经义,什么好用使什么法道。
    眼见快走完大半村居,并无所得,阿追心里有些着急。忽然眼前一亮,有个极美貌的少妇从道旁一座宅门里闪身出来。
    这少妇荆钗布裙,衣饰与村内其他户婢没甚差别,只整洁异常。她身材高挑容貌俏丽,装束难掩顾盼风流之态,怎么看也不似个做苦工的园奴,更象高官贵臣的家妓。她向阿追躬身行个“女人拜”,说是自己儿子近日一直闹病,晚上夜啼尤其厉害,请大和尚入户为小儿祈福。
    阿追见了这少妇体态风情,心知有异,满口答应着随她入宅。一进院门,又是一惊。
    这座房舍土墙茅顶,从外看与村内其余官户人家能混为一体,院内却别有洞天。砂石满铺的地面种着几丛花草,三面房舍墙柱坚实严密,窗棂上都糊有雪白竹纸,绝不似低贱下人所居。他进了那少妇所指东厢,内室也陈设富丽,床帐内睡着一个半岁左右的幼儿。
    阿追心脏狂跳,泪水一时冲进眼眶,忙借着举经幢的动作擦掉。匆匆一看,那幼儿相貌宛然便是与他分别已久的二郎……但并不是。
    孩子在床上熟睡,长睫毛闭合着,玉雪可爱。阿追还在想是不是分别这么久,二郎又长大了不少,所以相貌不同了……可不是,确实不是。年龄差不多,长相差不多,这男童却不是他儿子,他不会认错。
    难掩心中失望,阿追草草为男童施完祝礼,出门只见那美貌少妇正与人争执。院中还有个横眉立目的中年妇人,似乎是埋怨少妇不该把外人引进来,少妇叉着腰大骂:
    “……路上来回折腾好几次,二郎多娇嫩个小人儿,身份又贵重,哪里受得了这罪!他病这么久,你们谁上过心?你们就盼我娘两个全死了,好拿去向王娘子邀功是不是……”
    一片吵嚷中,阿追忽然听到一声儿啼,从院内西厢房传出来的。
    他右手一颤,化缘金钵呛啷落地,内里盛放的几十枚铜钱也哗啦啦滚落出来。他蹲身去捡拾,支起耳朵听着西厢动静,又听到几声幼儿啼哭……他儿子的哭声。
    他不会听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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