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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寒冷中,有温暖火焰缓缓燃起。http://m.wuyoushuyuan.com/853157/
    先是咽喉、食道、胃脘,然后慢慢扩散到小腹、四肢、心肺,终于将头脑也解了僵冻。修多罗勉强掀开眼皮,面前还是一片迷茫,似有无数人影晃来晃去。耳边嗡嗡作响,也似有无数人在呼喊,她只能辨认出一个声音:
    “阿姐!阿姐!阿姐!她醒了!阿姐……”
    她又沉入黑暗,但这次沉得轻浅,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四肢存在。口中被灌入苦涩汤水,她本能地抗拒片刻,忽然理解了这是药,救命的,便努力下咽。
    这般时昏时醒,意识迷乱,不知又持续多久。等她真正醒来,能看清眼前事物,第一个映入视野的,是个光头。
    一个年轻的光头僧人,正趴伏在她床边打盹。
    修多罗不安地动动身子,僧人立时惊醒,揉着眼睛抬起脸:“阿姐?”
    “……阿追?”
    僧人脸孔俊秀,新剃的头皮青黢黢地,不是她的双生弟弟是谁?他不是在太平公主身边侍奉吗?怎么忽然出家当了和尚?
    修多罗脑中一片混乱,浑不知此身所在。阿追大呼小叫地唤侍人进房,扶着她喝汤药灌米粥。温热汤水下肚,胸腹舒适,修多罗虽仍头晕眼花,却没再失去知觉。
    见她好转,阿追扶她躺好,拣着房中没别人的时机,将她产后发生的一切慢慢说与她听。
    修多罗生下一儿一女双胎,如今由太子妃王氏亲自督人抚养,康健无虞。她产后血崩,差一点就不治,是阿追从太平公主府里偷了珍藏的仙丹灵药,送来东宫救回她一命。
    太平公主因与皇太子隆基争斗激烈,有旨意着她夫妇出蒲州安置。启程搬移之际,府里出了好些下人趁乱偷盗金宝的案子,不止阿追这一桩。公主本来心情不好,大怒之下,将身边有嫌疑的侍人一并处罚,阿追就是这样被她发落去剃度出家的。
    “公主……连你都不要了?”修多罗简直不敢相信。
    阿追抚着清瘦脸庞,自失地一笑:“我也快三十岁的人了,老药渣一个……公主一直没断了选侍,身边从来也不缺美男。旧人走了,正好给新人腾位子。再说阿姐你知道,我……公主已经怀疑身边有人是东宫细作,这回借机整个大换血了。”
    修多罗迟钝地想了半天,才想起阿追因儿子被张说劫持,被迫为隆基效力的事。这么说太平公主终于发现了……不,不,她应该只是怀疑,没什么证据,才没对阿追下狠手,只命他剃度了局。
    “出家了也好,更方便我到少阳院来照顾你。”阿追安慰她,“蒙慧范大师看得起,收我为徒,如今我就侍奉着师父住内道场修行。要不是这样,我这等身份的人,怎么能常常入宫来看你?阿姐你安心休养,以后有什么事,联络办理都方便。慧师精通合药,深得上宠,有几昧方子,我瞧将来你也用得着。等你身子复原了,我给你拿些药物,让太子服了,保你将来承宠不断连生贵子……”
    听他满嘴胡说八道,修多罗噗一声笑了。姐弟俩又说些话,窗外响起暮鼓声,夜禁起,阿追得回内道场去了。
    第二天起,太子夫妇及刘良媛柳娘子等东宫姬妾也都来探视她。太子妃还带来了那双小儿女,这还是修多罗第一次看到自己的亲生骨肉。
    两个一模一样的小婴儿,粉妆玉琢肉嘟嘟的,要多可爱有多可爱。修多罗接过来左右抱在怀里,自然心都化了。可她抱哄了没一刻钟,王妃便吩咐:
    “四娘子死里逃生,身上病气还没消退干净,可别过到孩儿身上。抱过来,咱们回去吧。”
    自修多罗进东宫,王妃对她一直都淡淡的,产后这是越发冷待。修多罗想抗拒不从,身上却仍虚弱无力,怀中两个婴儿顷刻间便被夺走,反抗不得。
    她只能哭一场,晚上太子来瞧,她又向隆基愤怒抱怨。她的“夫主”口气虽温和,话语却一点也不向着她:
    “你身子这样,怎么也得好好调养几个月大半年,哪有心力养两个孩儿?太子妃是他们的嫡母,自他兄妹两个落生,一直悉心照顾着,视如亲生。你做阿娘的,该当感激才对。不要闹了啊,听话,乖。”
    皇太子发话,便是定旨。此后每隔三四天,太子妃才让人把一对儿女抱来给修多罗瞧一眼,呆不上多久又抱走,她怎么哭喊骂诉都没用。
    眼泪流干,后来她就不怎么在乎了。孩儿来了她就抱抱亲亲,不来她也不催不想。这一胎本来就不是她盼着怀上生下的,她只当……自己又受了一次重伤,死里逃生,没什么孩子的事吧。
    阿追偷来的仙丹很有效用,修多罗是练武的人,底子壮健,身体一旦开始好转,就痊愈得很快,没几日已能勉强下床走动。她的卧室、小院甚至整个少阳院,她都觉得气闷无比,再也不想多呆。这日禀明储君,她坐了具步辇,去内道场行香还愿。
    修多罗产后在生死边缘挣扎时,东宫曾做过几场法事为她许愿祈福,其中有些是需“病人愈后自来还愿礼佛”的。内道场比之宫外寺观总清静安全许多,那胡僧慧范听闻是东宫新得之子的生母到来,亲自出面迎接,依法施为一番。仪礼结束,修多罗到阿追日常所居僧舍休息吃茶。
    阿追如今法名“弘道”,是慧范身边甚有体面的大弟子,有一间单独僧舍,那自然多得太平公主之力。修多罗进了木门,只见这间斗室十分俭朴,只有一床一箱一案,案前一个旧蒲团供打坐。墙上壁龛内供着一尊小佛像,两支细烛长明。所有家具都是粗笨原木打制,露着白茬,禅床上连帐幔都无,硬枕布衾,仅容一人躺卧。
    想起弟弟这十几年在富丽宫殿中过惯的豪奢日子,修多罗心中酸楚,险些又流下泪来。她这些日子流的眼泪,恐怕比记事以后二十几年加起来还多……阿追却并不以为意,扶着她坐在那小禅床上,自己坐了蒲团,先询问她这几天病情。
    窗外阴云密布,潮湿窒闷,眼见要下大雨。姐弟俩说些闲话,阿追便催她:
    “阿姐你要回少阳院的话,得快点动身。你身子本就没复原,半路淋了雨可更不好。”
    “我都不急,你急什么?”修多罗叹气,“少阳院就是个大监牢,我才不想回去呢。那里头也根本没人在意我的死活。我这些天想着啊,要不然我也剃了头出家做姑子吧……前几年我就这么想过,师父死活不允,说我尘缘未了。她说的尘缘,大概就是我得先生两个孩儿吧……”
    一语未了,只听窗外一声霹雳暴雷,震得窗子嗡嗡发抖。余音过去,阿追苦笑:
    “你看,阿姐,上天也不赞同你这说法。你还是回东宫去,安心调养吧。我前两天跟着师父在圣驾前,听见主上跟太子说,生有儿女的东宫姬侍,都要给封位什么的……你也快熬出头了。”
    修多罗摇摇头,丝毫没觉得高兴。她真不愿意一辈子就这么关在宫里,再无行动自由。可她就算养好身子,能爬墙偷着出入宫禁了,她又能去哪里呢……去蒲州找太平公主么?
    一想到这事,她就堵心。扶着床边慢慢撑起身子,她在斗室里踱步,踱到那佛龛前,无意中向内一看,她突然看到佛像侧面放着一只金盒。
    僧舍俭朴寒伧,毫无装饰,这镶嵌着珠玉的金盒置身其中很是扎眼。且修多罗看这金盒颇为眼熟,她指着问阿追:“这是什么?”
    阿追迟疑了下,也起身将金盒拿出,在修多罗眼前打开。
    盒内满满当当塞了六只鹦鹉鲤鱼纹鎏金银香囊。其中一只球身上沾有焦黑污迹。
    修多罗眼皮跳了一下。她还是头回看见这么多银香囊同时聚在一起。
    “你手里怎么会有这些?”她问阿追。阿追便叙述太平公主如何命他收拢已知的六只香囊,准备送去佛前销毁。但后来变故迭出,太平公主没顾得上决定到底送去哪里,这金盒就一直留在阿追处。他收拾行李剃度出家时,别的衣饰用具都舍弃了,只带了这尊小佛像,并镇在佛前的金盒也一并带来。
    “要把六个香囊全烧毁吗?”修多罗叹口气,其实她还挺喜欢这些香囊的形制做工,“也好,这些玩意真的太不吉利了……”
    “是啊,不但公主这么说,连当年的梁公狄仁杰也说过一样的话呢。”阿追也叹息,又将当日太平公主与高戬的议论告诉修多罗。修多罗听着听着,心中一动,忽然觉得很不对劲。
    高戬什么时候能听到狄仁杰谈论银香囊?
    窗外又是一声响雷,紧接着大雨落下,室内幽暗如入夜。修多罗缓缓走回禅床边坐下,把金盒放在自己身边,盯着六只闪光的圆球,仔细回想十几年前的往事。
    张易之、张昌宗的生母阿臧,在自己再嫁婚礼当夜被李裹儿姐妹失手杀死。临死前,她扯下了李仙蕙腰间佩着的银香囊。次日,修多罗奉命去请狄仁杰来查案,陪着他一起发现这至关重要的证物。
    此后那只银香囊被狄仁杰带回家中收置。第二天,太平公主带修多罗姐弟、高戬和许多家人去为二张生母上祭,狄仁杰虽也同在一宅,但他和高戬根本没交谈过。那时太平公主搞了一场“祥瑞出世”的闹剧,很快带他们离开,去把阿追进献给女皇。整个白天,高戬都没可能听狄仁杰谈论银香囊。
    那天半夜,高戬和修多罗二人又换装侍奉着太平公主,微服潜行入狄仁杰宅。太平公主自己一人进卧室和狄国老说话,修多罗守在小院门口,高戬守在更外面的门边。太平公主似乎与狄仁杰谈得并不融洽,很快出来,带了二人离开。修多罗确定那时狄仁杰还活着,但当夜老宰相“心疾突发”,手握银香囊死去。
    这么算来,高戬根本就没机会听狄仁杰说“此香囊大不吉利”一类的话……也许那话本是太平公主听到,后来闲聊天转述给高戬的?
    “阿追,你再讲一遍,高戬提到狄公对这些香囊的论调,然后公主是怎么个反应?”
    “公主好象有点惊讶……”阿追想一想,“对,公主反问一句‘狄公也说过这话?’然后又说那就更该毁了这些香囊。”
    不是从太平公主处听来的。那么高戬是什么时候听狄仁杰谈论银香囊的呢?
    “狄景晖。”
    修多罗嘴里轻轻吐出这个人名,心底泛上一阵恶寒。
    “有一老仆……看见一年轻男子匆匆进门,惊起狄公,只交谈数句,便凶相毕露,抽刀击刺过去。狄公举手抵挡,被刺穿了掌心,吃痛倒在睡床上,心疾大作,挣扎抽搐。那年轻男子又拿起隐囊,捂住狄公口鼻,不令声传于外……从炉中夹出一块火炭,塞入香囊,又将香囊烙上狄公掌心伤口,直到将那伤口附近肌肤全部烧坏,才罢手放落……最终认定狄公是因心疾发作而病逝……真凶势力太大,当时情势微妙,狄公的遗孀和贤郎均不愿为此再掀风浪,也就一直隐忍至今……”
    狄景晖所述其父被杀情形,当时在朝轰动一时,传扬甚广,修多罗都记不清是从哪里听来的了。但后来他构陷冤杀王同皎、自己也死于武三思父子手下,名声大坏,这桩疑案也就慢慢无人再提。如今想来,那夜入室先与狄仁杰交谈、然后凶相毕露杀害他的年轻男子,是……高戬?
    但高戬明明和修多罗一起陪着太平公主回家了啊。当时狄仁杰还活着……
    “阿姐,你说狄景晖?狄景晖怎么了?”阿追注意地问。修多罗便将自己所思一一告知他,阿追也考虑半晌,最终深深叹一口气:
    “没错,应该就是高戬。是他奉公主之命,去杀害了狄仁杰。”
    “不,他那时跟我一起回公主府了……”
    “他可以再去狄宅一趟杀人,夜还长着呢。”阿追冷冷提醒,“本来这差使派你也行,可你不是那种能奉命胡乱杀人的,还跟狄公相处得不错,公主看人的眼光多准呐……你前一夜去李迥秀宅替我埋那个祥瑞獬豸,已经两天两夜没睡,体力不支。公主把你遣走去休息,又命高戬回狄宅去杀人。路都是走熟安排好的,何等便捷利落。”
    “狄国老……死在太平公主手中?”修多罗茫然,“可……为什么呢?狄公明明是一心扶助李唐复国的,太平公主更是啊。”
    “我也觉得匪夷所思……反正你一时也走不了,阿姐我们把那案子从头到尾盘一遍吧。”
    窗外淙淙雨声时大时小,修多罗与阿追促膝倾谈。阿追在女皇和安乐公主身边时,曾听人说了不少那一案相关细情,修多罗更是亲历者,姐弟俩将所知银香囊一案的交相核对补充,一桩延绵数十年的诡秘奇案真相渐渐浮出。
    载初元年,女皇杀掉女婿薛绍后,逼令女儿太平公主再嫁武氏,同时期还有数桩此类武李联姻。嫁入武家的李氏宗室女,有几人得赐这款鎏金鹦鹉鲤鱼纹银香囊作为贺婚礼。后来一直留在神都洛阳的,除太平公主以外,还有老魏王妃也有这枚银香囊,囊心香碗上都有物勒工名刻字。
    十年之后,流贬房陵的李显一家回到神都,复立为皇储,四女要嫁入武家或杨家,继续宗室联姻。为使四个年轻小娘子明白自己肩头责任,太平公主命工匠复制了自己那枚银香囊,秘密赠与四个侄女。因是“私仿赐物”,她并不想张扬此事,也没刻铭,且嘱咐过四个侄女不要外露示人。
    但年轻幼稚的小郡主们并没听姑母的话,七娘仙蕙与八娘裹儿都系着自己那只银香囊去参加二张生母的婚礼,还因此犯下命案、授把柄与人。她们发现后,知道大事不妙,仓皇回东宫告知母亲韦妃,韦妃又命人转告太平公主求救。
    “私仿赐物”其实不算什么大罪,太平公主本可袖手不理。但二张当时权焰煊天,武李二氏又争斗激烈,太平公主生怕两个侄女牵连东宫乃至整个李唐宗族一同沉沦,于是答应替她们开脱。她知道魏王妃手中也有一个银香囊,于是遣人冒充宫中女官,去魏王府骗取到了那个带有刻铭的香囊——那几个女官,后来和她府中仿制香囊的金银匠人一起,都以“为婚礼作器物”的名义打发回长安去了。
    当晚,太平公主带修多罗与高戬护卫,潜行至狄仁杰宅内,偷着调换了两个香囊。太平公主明知两个香囊碗底刻字有异,不可能瞒过狄仁杰,以言语暗示狄仁杰通融。但狄仁杰虽心向李唐,却不肯作这等颠倒黑白诬陷无辜的恶行,二人不欢而散。
    太平公主一路思索,到家后下定决心,命高戬再回狄宅灭口。她知道当时狄仁杰刚发作过心疾,如果夜中猝逝,只要作案手法掩饰得当,很大可能会被视为病死。后来果然也如她预料。虽然高戬杀人的一幕被狄宅中人意外发觉,可运气不差,那事很长一段时间都未泄露。
    另一番,韦妃也向亲生儿子重润透露了他两个妹妹杀人的事,重润自然更要为家人隐瞒。他和太平公主并未串供通气,各做各的,却配合上佳。老魏王妃被他认定为杀害二张之母的凶手,因她是李氏女武家妇,身份特殊,这个结论没使武李二氏争斗失衡。本来是个挺完美的结果,除了……后来重润为此搭上了自己和七妹夫妇的性命。
    太平公主用老魏王妃的香囊,调换了原属于永泰郡主仙蕙的香囊,那枚无刻字的香囊从此就留在她手中。她绝不愿意承认自己命人杀害狄仁杰,所以也不肯透露这枚香囊的存在。韦氏几次求她再为仙蕙找一枚同类香囊,太平公主都回说没有。宫禁之中人多嘴杂谣诼流转,终于酿成大祸。
    神龙革命之后,韦氏掌权,逼压迫害相王与太平公主兄妹。太平公主判断时机,暗中将那枚原属仙蕙的香囊抛入宫中,又引发一轮风波。那时上官婉儿奉韦后之命清查银香囊案,很可能她已经查明真相,但因心向太平公主,她设法拖延掩饰着,直到唐隆宫变爆发。
    四个东宫小郡主的无刻铭香囊、太平公主自己得赐的香囊、原属老魏王妃又沾染了狄仁杰掌心血肉的香囊,六个镂空圆球一并拥挤在盒内,在大雨幽闷的僧舍斗室之内,散发着灿烂辉煌的金色光芒。
    弄清一切前因后果,修多罗与阿追相对无语,心中理不清是何滋味。
    至少,她不会再想着偷逃出宫,去投奔太平公主了。
    当天雨停,她乘辇回到东宫自己居所。晚上太子又来看他,修多罗闲谈间作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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