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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回,修多罗怕是熬不过去了。http://www.gudengge.com/7326720/
    太子隆基心内暗叹,十分惋惜。他一直赞赏羡慕姑母这女护卫的武艺和忠心,之前还想过,等修多罗产后恢复,不妨也在自己内宅建一支由婢宦组成的近卫,就交给她训练统领。万一仓卒有变,说不定能救自己的命。
    三原那一战,要不是修多罗和薛崇简英勇,太平公主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能给如今的他省下多少麻烦……功亏一篑,真是可惜。
    自修多罗生下男女双胎,他只进过她卧室一次。产褥的血污应该早清理干净熏过香了,产妇也包扎妥当,房中的腥咸气味却仍浓重得让他抵受不住。
    修多罗卧床昏迷,面如金纸,毫无知觉,跟死人差不了多少。隆基只揭开床帷瞧她一眼,心里便酸痛难忍,扭头走出门外。后来稳婆侍医等人也都不让再他进那屋了,说是怕血光冲犯之类。储君是千金之体,哪能为个濒死妇人涉险。
    她如果真的就此撒手人寰,至少,也给他留下了一对稀罕的双生儿女……那两个婴儿真是可爱。
    不但隆基喜欢,他父亲当今天子爱不释手,连一向冷眼无视庶出儿女的妻子王妃,都忍不住把双婴抱起来昵宠。笑过了亲过了,王妃又泪眼盈盈:
    “活似我和阿兄小时候……怎么看,这两个孩儿也该是我亲生的……”
    “那你就把他们抱过来亲自养吧,”隆基脱口而出,“就先当是你亲生的。一胎两个,多大的带子招弟运势啊!等你也怀上了,再把他们送到偏院去?”
    “啊?这样行吗?”妻子一怔,笑生双靥,又有些迟疑。隆基忙道:
    “这是有先例的,你放心。再说他们的娘,眼见人已经不行了,怎么着也得给他们找养母。既然你喜欢,当然先尽着你高兴。”
    确实有“先例”。他祖父高宗天皇大帝的原配王皇后,也是无子,于是将宫人刘氏所生长子李忠抱来抚养,李忠后来因此一度立为皇太子。其实隆基之前就建议过王妃把自己那宫人刘氏所生长子也抱来养,王妃不喜,只得罢了。
    难得她喜欢修多罗生的这两个……难道谶语所言“雪尽杨花坐明堂”,其实是这个意思?
    王皇后和李忠的下场都不好,隆基自不会把话说得太满。眼见妻子欢天喜地命人把两个婴儿抱进自己所居正院,又指挥着布置房舍、安排乳母将养幼儿,他倒放了心。妻子有事可干,真心疼爱养育这一双小儿女的话,对他的监苛也会松弛很多。
    外面人报,太平长公主携典军杨慎追来看视杨四娘子。隆基只得和妻子迎出去,向姑母行礼略寒暄两句,便找借口退走,交由王妃接待陪同。张说离开长安之间密嘱过他,尽量少与太平公主见面,少给她找茬挑剔的机会,隆基深以为然。
    古往今来,还有比我更憋屈的皇太子吗?他一边大步向少阳外院走,一边哀叹。自来能压制储君者,只听说过皇帝、皇后、太后甚至权臣,哪家曾出过皇妹长公主操持权柄威凌太子?
    这日已是景云二年正月末,京城一冬多雪,少阳院内外覆满冰白,只道路清扫干净。他出了内宫门,王毛仲、李宜德两个卫士立刻左右贴上来相护,仍如他为王时的旧制。议政堂上有十数官员在等,第一份呈递给他过目的表章,是在京师立“仪坤庙”的碑记和哀册文。
    隆基不觉又叹口气。
    “仪坤庙”本来是为供奉他生母窦妃的。隆基立储后,母以子贵,他那含冤早逝的母亲也被追封为“昭成皇后”,天子并下敕命东都留守在则天旧宫一带挖地三尺翻掘其尸骨,大半年过去,竟仍一无所得。老拖着也不是事,父子俩商量,在洛阳城南择吉地,为她招魂葬衣冠,号墓为“靖陵”,同时在长安立庙祭祀。
    明明筹划已定,皇帝又依惯例与太平公主商议,太平公主却坚持“窦氏并非元配”,且元配刘氏与窦氏共同罹难,要给身后荣典,该当一并追赐。于是天子又追立刘氏为“肃明皇后”,与窦氏一同招魂葬,陵曰“惠陵”,京师的“仪坤庙”则同时供奉两位皇后牌位,刘后居中,窦后在侧。
    本来没什么,他一家人向来和睦,嫡母在世,对非已出的隆基兄弟也颇为慈爱。但刘后是大哥宋王成器的生母……太平公主此议,仍然是在坚持成器的“嫡长”地位,暗指隆基非次不当立。
    这些女人小儿的破事,真真腻烦死人。
    隆基与东宫臣僚商议过,决定不在这事上抵触姑母,几道表文草草看一眼便过。以下议的是选官用人勾检,这就舒心多了。
    皇唐旧制,三品以上官“册授”,五品以上“制授”,六品以下“敕授”,诏文告身礼仪不同,但人选皆由尚书省选拔奏拟,天子批准。文官属吏部,武官属兵部,井井有条。中宗末期,韦后与七公主等嬖幸用事,选举混淆,无复纲纪。
    当今天子即位后,乾纲振作,以直臣宋璟为吏部尚书,李乂、卢从愿为侍郎,三人皆不畏强御,请谒路绝。今年朝集求官者万余人,能留吏部择拔者不过二千,人服其公。兵部尚书则授姚崇,陆象先、卢怀慎为兵部侍郎,武选亦大治。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令魏元忠总监选举,他声望宿著,“魏宋姚”三臣于今为朝廷鼎足。
    纸面上看着很好,但……
    “留吏部铨选的那两千多人,其中有多少曾经太平长公主提拔推荐?你们去打探过没有?”隆基问王守一,他这内兄如今领东宫左卫率,又掌亲事府耳目。王守一皱眉道:
    “吏部倒是有我们的人,可宋璟的耿介脾性,三郎知道的。两千多份履历报状,也不可能一一看完,他们只能抽取百余状匆匆观瞧。约略估计,其中明显受过太平长公主恩惠的,约有一半左右……”
    那再加上“不明显的”,恐怕有三分之二都能算他姑母的人。最终擢选出来的官员么……隆基对宋璟不太有把握。那忠直老臣向来不买太平公主的帐,姑母的面子在他跟前没用,可他会特意剔除明显倾向于太平公主的求官者么?要不然把姚崇甚至张说调去吏部?
    “三郎,这些选举人还可想想办法,最头疼的是魏元忠。”王守一又道,“他是右仆射兼中书令,正是姚宋二尚书的顶头上司。虽因年高望重,魏元忠不大亲自管事了,可他要是认为有选举不公之处,出面干预,姚宋两个都顶不住他。那魏元忠……他可是赞同太平公主辅政的。”
    是啊,这也是隆基近期一直头疼的事。张说去洛阳前,就在千方百计帮他拉拢魏元忠,可怎么都成功不了。
    魏元忠实在不好被打成“党附太平公主的佞幸”。他武周末期与二张那场对决震动朝野,凡自许为清流正臣者几乎全部替他上书鸣冤。他也由此暴得大名,自谪所召回京师即登殿拜相,终中宗一朝,未与韦氏同流合污,威望素著。
    他还曾在中宗驾前着力保护相王和太平公主,所以父亲登基后对其优宠甚厚。自来尚书、中书、门下三省长官都不轻易许人,何况魏元忠如今身兼尚书、中书两省首长,的是异数。
    张说因在二张那一案中御前反口,帮魏元忠说话,惹恼老女皇与他一同流贬岭南,二人患难之交,本来关系很好。去洛阳前,张说屡次上门,拉着魏元忠喝酒谈天,百般缠磨,魏元忠终于向他吐露心迹:
    “你我都是读圣贤书出身的人,岂不知君臣大义、阴阳纲纪?三郎的英武才干,元忠亦倾倒不已,深寄厚望,但他毕竟是年轻庶子,在朝根基尚浅,处置政务也经验不足。太平公主掌权日久,势力庞大,为人又沉敏有谋略。姑侄二人若能推心置腹,携手合作,早日厘定朝局,重现贞观气象,那是天下黎庶之幸……”
    “魏公赞纵妇人操持权柄,就不怕革唐建周之祸重现?”张说质问。
    魏元忠失笑:“前则天皇帝之所以能以女身登大位,还不是因为她乃前代天子之妻、后世天子之母?太平公主哪有这等身份便利?她夫子都撑不起来嘛,唯一能支持她的,是她兄长而已,这有什么好怕的呢?再说她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你看眼下朝廷推行的新政,罢七公主开府也好,杜绝私人请托授官也罢,太平公主不都依旨行事毫无阻碍?我看哪,她也这么大年纪了,其实没什么野心,再过几年掌权的瘾罢了。等太子成熟,圣上倦勤,时机到了,她也就隐退去颐养天年了。张郎你劝劝太子,没必要跟姑母闹得这么僵,没必要,没必要……”
    张说又追问一句:“那牝鸡司晨的古训,魏公是全不放在心上了?”
    “张郎你要如此拘泥古训的话,”魏元忠捋须一笑,“我记得道济你举制科,应诏策论居状头,蒙则天皇帝御笔点中、夸赞为‘近古以来未有’,直授太子校书郎释褐?你做官就是在妇人手里做的,那时候你怎么没想起这牝鸡司晨的古训来呢?”
    张说哑口无言,只得回东宫原样禀告隆基。隆基听得一肚子气,自忖也没法反驳,只得先压下拉拢魏元忠的念头。烦心的是父亲还挺信任那老儿,想使个法子把他调出京都不容易……
    “三郎,昨日太平公主忽然传太史局的当直天文博士去她家。”王守一又在身边道,“在她家呆了大半日才出来,我的人去问都说了什么,那博士不肯答,看脸色却不大好,象要出事。”
    唐陵政变当夜天降彗星,隆基等人都惕然惊醒,自那时起就格外注意天象谶纬,想必太平公主也差不多。一听说她传天文博士议事,隆基心里警钟大鸣。他知道这消息应该是王守一安排在太平公主府门前的密探传回的,很及时,但府内人都秘密议论了些什么,王守一的人就打听不到了。
    他想一想,叫人去传太子家令张暐。王守一和堂内其他人先办着别的文牒,他和张暐走出室外,在院内寻个四下无人处,低声道:
    “太平公主正带人在内宅看视我那对新生儿女,她身边那个典军杨慎追也来了。那人你明白的,你去想法把他单独叫出来,问着他,昨日天文博士都跟我姑母说了些什么——谨密些,别让别人瞧见。”
    杨慎追为他作内应的事,眼下只有张说、张暐和他三个人知道,他连王守一都瞒着——他已发觉王守一看张暐不大顺眼,大概因张暐常给他进献美人的缘故。
    张说不在长安,有什么要紧联络,只能张暐去。之前与修多罗聊天时他试探过,觉得修多罗隐约也知道弟弟的秘密,不过修多罗反正已经是他的女人,连他的孩儿都生下了,也不怕她又回去向太平公主告密。现今她更……
    张暐入内宅,奉命去找杨慎追,没过多久,便出来低声禀报隆基:
    “昨日太平公主召天文博士,是因那个胡僧慧范而起的。那胡僧会些火祅妖术,向太平公主进言天象有变,又召天文博士前去验证星宿。杨慎追一开始没在家主跟前,后来也是看见天文博士入内,才留了心,过去隐身屏风后听了一会儿。那几人说的云苫雾罩,他也听不大懂,只记住了一句话。”
    “什么话?”隆基问。
    “五日当有急兵入宫。”
    隆基大吃一惊,身子一晃,忙稳稳心神。张暐搓着手,忧心忡忡:
    “三郎如今还兼知内外闲厩、押左右厢万骑,太子妃父又领羽林大将军,诸王也皆知兵典宿卫。说有急兵入宫,那是暗示圣上,皇子们要谋反啊……”
    没错,姑母打的主意,应该就是这等以流言谣谶惊吓逼迫父亲,让他下决心废易太子。不过……既然预先知悉了她的阴谋,就有对策。
    隆基又和王守一等东宫诸臣商议半晌,定下应对方略,分遣众心腹去宋王宅和其余三位兄弟府邸。到得晚间,宫臣回归,皆报顺利,他稍稍放心。眼见张暐捧着大肚子进室,禀报少阳院内外防守都加了岗,连侍婢宦官也知警惕,隆基忽想到一事:
    “对了,赵姬还在潞州你家里吗?”
    “是,”张暐应承,“她本来已经带着小郎君启程去洛阳,后接到书信,应该又返回去了……”
    “你派人去把她们接过来吧。先别进长安,在城外找个地方住着,安心等消息。”隆基皱皱眉,“这几天圣上、大哥和太平公主他们来看孩儿,一口一个‘二郎二娘’的,我听着有点……赵姬之子再不过明路,以后恐怕越来越难。”
    张暐明显松一口气,喜形于色,又替赵姬母子行大礼拜谢。隆基微微一笑,心知张暐一直以赵姬的“娘家人”自居,赵姬若能入东宫得封位,对他的好处也极大。
    得了这个甜头,张暐更加卖力地出门办差使去了。隆基想一想赵姬那美艳容颜,心神荡漾。
    他如今房内姬妾当中,若论体貌,赵姬算得第一等。虽说入主东宫后有理由更选新人,但有严妻在内,他在这方面至今颇为收敛,也想先落个“不好色”的好名声。
    赵姬也罢,修多罗也罢,柳氏也罢,他对跟了自己的女人都不会薄情亏待。只要这些妇人安心在内,生儿育女,相夫教子,恪守妇德,不轻狂僭越胆大妄为,他会把她们都照顾得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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