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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沉暗,阿追翻墙跳入修慈尼寺后园,只觉精疲力竭双腿酸软,不得已找块石头先坐下歇一会儿。http://www.mankewenxue.com/497/497853/
    这等攀爬腾跃的本事,他从小就远不如双生阿姐修多罗。近年来他在内宫养尊处优,更没什么机会锻炼体格。而且他已经连续三夜偷入修慈尼寺这一带探查,白天还要在太平公主身边当差,没多少时间睡觉,更加支持不住。
    没办法,他再不抓紧机会,张说很快就要从洛阳返京了。他在太平公主耳边吹了不少枕头风,又求着高戬也帮自己说项,把张说形容为太子隆基身边最会出主意冒坏水的帮凶谋主。由此,太平公主要皇帝下令命张说在东都一带“观风俗查民情”,把他返长安的时间一再推迟。也差不多到头了,再推下去必然会警醒东宫。
    张说不在洛阳,阿追能放开手脚追寻自己儿子的下落。他最怀疑的,就是修慈尼寺这一带。
    他几次与张说本人接洽,都在修慈尼寺,这里无疑是张说上上下下全打点买通了的东宫秘密聚地。修慈尼寺所在的胜业坊,离皇城极近,坊中民宅不多,地方大部分被修慈尼寺和南面甘露尼寺占据。坊西紧邻修慈尼寺的,则是皇五子隆业新得赐的薛王府。
    太子五兄弟,同气连枝手足情笃。太平公主曾多方设法离间,特别是想在大郎成器和三郎隆基之间挑起争端,从来没成功过。隆基被立为皇太子后,其余四位皇子也皆进封亲王。他们的宅院本来都在隆兴坊,号“五王宅”,比邻而立,占地不广,现已经不符合亲王规制。太子禀明至尊,在隆兴坊附近为四位兄弟赐第,一家人住得仍近。
    李隆业那薛王府得之未久,还在修缮添建,府主一家并未迁入,但宅院内有不少工匠和奴婢,藏个小儿似也不难。甘露尼寺和修慈尼寺既然离得这么近,相互还有墙门可直通,那很可能也是东宫产业。且甘露尼寺还有个附属的“悲田病坊”,日常收容鳏寡孤独老弱病残,藏幼童更容易了。
    趁着张说不在京,阿追先想法去了一趟那悲田,“代太平公主施舍绢帛百匹”,细细查究院中孤儿,并无发现。两座尼寺和薛王府,他没法这么白天大摇大摆地到处闲逛,只能晚上等夜深人静,自己换上夜行衣蒙面偷入探查。
    这三处地方都有许多房舍,夜里关门闭户的,他根本进不到室内。他心里存着的指望,是二郎向来有夜啼的毛病,晚上哭声又传得远。万一走到哪里,正好听到儿子的啼哭声……他不会听错的。
    然而连续三夜,一无所得。
    坐在石头上叹着气擦汗,阿追仔细回想,这三大院落,还有哪一处是自己夜间没走到的。有些地方院墙过高,或防卫严密,他进不去,这时候格外怀念阿姐那轻捷灵动的身手……不知道阿姐产后还能不能恢复武艺身材?能的话,拉她来夜探,可能更合适?
    这么想着,他忽见前方西侧一排低矮小舍里,有灯火闪烁。
    那里其实一直燃着长明灯,第一夜进寺阿追就瞧见了,过去往门内看一眼,见是供奉往生牌位的小灵堂。天下所有僧尼寺观里都有这等营生,施主舍些香火油钱,为自家亡者或恩亲尊长在佛前供个牌位祈福,供案上灯火长明不灭。因为太常见,阿追不虞有他,看一眼就转身走掉。
    长夜将尽,他该回太平公主府去了,今晚恐怕也没什么力气再来。可总是不甘心,走之前,他再去那处离得最近的有光亮处瞅一眼?
    阿追起身,蹑手蹑脚再接近那小灵堂。堂门开着,远远便能望见佛像前供案上有五六盏青灯摇曳,甚是明亮。供案下面,一个不过十三四岁的光头小尼姑斜趴在地席上,睡得正沉。
    跟他上次过来瞧见的情形一模一样,毫无差别。阿追暗暗叹口气,刚要转身走掉,眼角余光忽然瞥见牌位上写的字,全身一顿。
    上次供案上点的灯似乎没这么多,他离得也远,更根本没留意到牌位书字。这次能看清供案上一共只有三副小牌位,每副上书五个字,笔画曲里拐弯纷繁复杂,还花花绿绿不知用什么颜料写的,绝不似寻常人家所供亲友亡者姓名。
    阿追屏住呼吸,轻移脚步进堂,时刻留意不要惊醒那小尼姑,慢慢靠近牌位。牌上第四字笔画最少,应该是“之”字,下面第五字三牌一样,他能猜出是“位”。上面三个字,三牌位就都不相同了,很象人名,但阿追实在认不出来。
    第一个牌位上书第一字,笔画也少,阿追猜了半天,觉得象个“王”姓。第三个牌位头字,他恍惚觉得是个“李”。其余文字,打破他头也认不得。
    正无计可施,他忽见几盏灯下,都压着版印的“金刚力士脚踏恶鬼”纸幡,纸面并供案上黑黢黢一大片。原来这些长明灯终日整夜燃着,烟熏火燎,灯台旁边一夜不擦就落了不少炭黑。阿追心里一喜,撩开自己黑袍下摆,扯出素绢中衣内襟,以手指蘸着案上炭黑,依照三个牌位上的文字,一笔笔描画到自己衣襟上。
    刚刚描完十一个字,地下睡着那小尼姑动了一动身子,似有要醒来的意思。阿追吓一大跳,忙轻手轻脚倒退出室门,趁天还没亮,飞速爬墙出尼寺回太平公主府。
    他也不知道牌位上那些古怪文字有什么用处,只是三夜连探就见着这一点异状,不能不查问个究竟,否则真是全白费力气。回到自己房中,洗把脸换下衣裳,他拿着衣襟,本想直接去找好友高戬,转念一想,还是先找了张纸,把十一个字重抄一遍,才去拿给高戬看。
    “这是金文大篆嘛,有些石刻或古铜器上带的,早就没人用了。你从哪里描来的?”高戬接过来瞄一眼笑问,“阿追你要潜心读书做学问了么?唔……奇怪,这三个字象是‘狄景晖’?”
    他指着从中间牌位上描下来的三字,神色大变,又忙去辨认别的字。阿追先不忙说这些字从哪里来,只催促高戬,不多时,二人弄明白了三个牌位上写的都是什么:
    王同皎之位。
    狄景晖之位。
    李重俊之位。
    两人面面相觑,高戬再问:“你到底从哪里看到的这些灵位?”
    阿追略略沉吟,便说这两天自己去修慈尼寺为家姐跪诵《血盆经》,间中更衣,路过后园,偶见一小灵堂内供着这三座牌位。因牌上文字奇怪,引发兴趣,所以抄了来求教。
    “在修慈尼寺里?那更古怪了啊。”高戬沉吟,“原驸马王同皎是被狄景晖直接害死的,他二人的家人有不共戴天之仇。废太子李重俊也深受狄景晖之累,按说绝不会有人同时供奉他三人的灵位为之祈福啊……你再给我说说,那小灵堂都是怎生布置?”
    阿追一一说了,高戬听到“灵牌下压着金刚力士脚踏恶鬼纸幡”,又是一抖。他起身走到书架前,翻找一阵,查了几卷书,才走回来叹道:
    “那三个长明牌位,不是祈福用的,是镇恶用的。”
    “镇恶?”阿追还真没想到。
    “对。立灵位的人,做了亏心事,怕那三人化为厉鬼找他索命,才布下这么一个镇恶局。你要是能转到供案后头,看看牌位背面,八成还能看到符纸、朱砂画人、针刺要害、石敢当这些玩意。”
    阿追打个寒噤,喃喃道:“这就说得通了。但为什么有人会同时得罪王同皎、狄景晖、李重俊三人呢?后两者不说,王同皎你我都熟,那可是条好汉子。与他有仇的,应该也不是什么好人……”
    他这辈子头一回和高戬、王同皎相识,就是在十五年前那场太平公主选侍上。他和高戬两个从此成为太平公主“身边人”,忠直磊落的王同皎却断然拒绝受辱,后因缘附会,倒作了中宗皇帝女婿,在神龙政变中立下大功。三人重又相见,情份还是很好。
    再后来王同皎被武三思操纵狄景晖诬陷,下狱身死,阿追和高戬都曾为之说情,只是没用。狄景晖继续放风诬陷“太子重俊杀害其父仁杰”,还以死为证,激得李重俊发动景龙之乱。这么说来,同时得罪他三人、生怕他们回来复仇的,应该是……武三思?
    武三思一家,也早被灭门了啊。连他唯一留存的安乐公主所生嫡孙,都被杀了……在世活人里面,还有谁对那一连串诬陷冤杀的案子负有重大责任呢?
    高戬也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说声“阿追你等等我”,拿着那一纸大篆文字走入内室,去求见太平公主。过不多时,内侍叫阿追也进去。
    太平公主刚接见过一群外官,宽了大衣裳卸掉钗冠,正盘膝坐着听高戬说话。她身边书案上,放着一只打开的金盒。阿追眼皮一跳,认出那正是自己从上官婉儿手中接过、又奉张说之命带给太平公主的,盒中四个银香囊原样完好。
    不知方才那群外官都说了什么,太平公主意气消沉。高戬正忙着安慰她:
    “……他们所言,追复故太子重俊位号,雪敬晖、桓彦范、崔玄暐、张柬之、袁恕己、李多祚等罪,复其官爵。又以宋璟检校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姚崇为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正臣当道,协心革中宗弊政,进忠良,退不肖,赏罚尽公,请托不行,纲纪脩举,人皆翕然以为复有贞观、永徽之风。这不是公主辅政的成就吗,自圣上即位,公主所奏,天子何曾驳落过一事?”
    “当然驳落过,立太子事。”太平公主没好气地答,“你不用说这些好听的来哄我,当我不知道外界真正是怎么议论的?你说的那些功绩,他们都归给至尊天子仁德高义,东宫太子英明神武,和我一个妇人有什么干系?”
    高戬笑道:“公主这是自谦呢。公主于圣上,既是手足之亲,又有保护之功,圣上对公主信重有加,哪件大政不是先跟公主图议过,然后才肯施行?公主偶尔哪天不入宫奏事,圣上都得叫宰相们来府里咨询公主呢。宰相奏事,圣上必然先问:‘与太平商议过了没有?’…”
    “然后再问:‘与三郎商议过没有?’”太平公主冷笑一声,又摇摇头,叹道:“不说这些了吧。阿追过来,你再给我学学,究竟那三个牌位是怎么一回事?”
    阿追于是将方才向高戬讲的又重复一遍,还没讲完,一个侍婢捧着个红锦囊过来,太平公主示意她放在金盒旁边,抽开系绳,里面滚出一颗金球。
    和盒中四颗一模一样的鎏金鹦鹉鲤鱼纹银香囊。
    “这真是世上最不祥、最血腥的饰物,”太平公主指着五颗香囊叹气,“还有一颗,沾了狄仁杰血肉的那颗,应该还封在大理寺档库卷库里。我明日禀奏圣上,出个手敕,阿追你去把那一颗也取来,然后跟这些香囊一起,带到……我想想,三藏法师圆寂的兴教寺去,在佛前香炉里焚化了它们吧。”
    阿追微吃一惊。这些银香囊构造巧妙,手工精致非凡,颗颗都是贵重宝物,焚毁实在可惜。但他自然只能答应,高戬也道:
    “毁了也好。这等器物,奢侈过度,大害人工,近于服妖。公主自请毁去,可示天下以俭德,至尊知晓,也必称赞公主以身作则。高六记得狄公生前也说过,此类香囊是不吉之物,毁了好,毁了好……”
    “是么?狄公也说过这话?那更该毁,就不知道兴教寺合适不合适,也许找个道观更好?毕竟我李唐皇室乃道祖之后,道人也更会镇恶除崇。”
    太平公主说着,目中竟泛出泪花,怔怔注视香囊片刻,眼泪还是流了下来:
    “婉儿也许是我害死的……我不该把那颗香囊偷偷传递给她……她明白我心意,拿去惊吓裹儿,给我和四哥赢得了不少喘息准备时间,可这些香囊自带的杀气霉运也就浸染到了她身上……”
    惊吓得安乐公主“早产”、以为被她兄姐冤魂索命的那颗香囊,竟是太平公主传递给上官婉儿、上官婉儿又偷着塞到安乐公主身上的?
    阿追先是惊诧,一想又合榫对景。韦后母女原也就此事怀疑过上官婉儿,不过……太平公主手里那颗香囊,又是怎么来的?
    他还没想清楚此事,忽又有一婢慌张跑入,跪地禀道:
    “东宫来人报喜,杨四娘子生了!”
    阿追大喜,直接跳起身。太平公主也与高戬对视而笑,太平公主忙问:
    “是男是女?”
    “说是生了一对小兄妹,金童玉女似的,太子和圣上都欢喜得不行……”
    他母家代代有双生子,阿追并不太意外,太平公主和高戬却又惊讶又欢喜,一时满室笑语。阿追兴奋过后,又问那侍婢:
    “我阿姐……杨四娘子还好吧?”
    那侍婢却脸色一暗,怯生生只望着太平公主道:
    “来人报讯说,四娘子不太……出血过多,一直昏迷着。来人是请公主和杨典军过去……见最后一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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