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域名 https://wap.sunsilu.com xs小说 silu丝路
    张说带回来的消息,让隆基烦恼了好一阵子。http://www.mankewenxue.com/497/497853/
    修多罗母子,他刚刚处置清白。父亲虽对此略有微词,好在修多罗本就是姑母近侍,常在几家之间走动,人人都熟,父亲至少不会疑她别有居心。妻子王妃也与修多罗有些交情,哭几场就认命了。至于修多罗自己……
    她再怎么桀骜不驯,伤还没好,天天卧床,没法折腾闯祸。隆基问过王府医人,得知等修多罗能下床走动,她肚子该当极大,除了安心待产,别的也做不了什么。
    因为忙着处理这事,他一直没好意思告诉父亲和妻子赵姬母子的存在。每次张暐提起来,他都说“时机未到,你再等等”。后来张暐知趣,也就不说了。
    然后这又出来个柳氏母子。
    真是的……他在赴任潞州的半路上作客柳宅,酒酣耳热,一时忘情。他也没想到河东柳氏那么名望素著的累代世家,居然肯如此折节下气,屈尊结纳他一个亲王庶子。柳齐物与爱妾既然开了“献妹”的口,他总不好再改口拒绝?那不是更得罪人?
    而且柳氏其实年纪不小了,容色平常,要是走街上相遇,隆基根本不会多看她一眼。后来他听身边人说,这柳娘子年轻时曾订过亲,未过门夫死,从此落下“白虎精”恶名,才守身不嫁。好在她生于世家,从小读书学礼,谈吐雅致举止娴静,相处两三天,隆基倒也挺喜欢她的。
    等他全家到了潞州任上,柳齐物夫妇又携妹来探过他几次。因不愿惹恼妻子,隆基都是假借朋友宅院与之相会,最后一次就是在张暐家中。那时赵姬刚刚有娠,侍夜不便……也应该是那一次,柳氏怀上了他的孩儿。
    他得知此事时,柳氏已经到京生产。听说生了个女儿,那是他的长女,他虽颇欲见面相认,却正赶上宫变谋划最忙碌那阵子,再后来又是竞立太子。不管怎么说,不过是个女儿,不着急吧……
    一个修多罗,已经惹得父亲不满责备。赵姬出身卑贱,柳氏来历不明,那不是更……
    还要考虑妻子和岳家的心情。因参与唐隆政变有功,更因眼下京中的微妙情势,他岳父王仁皎如今出任左千牛卫大将军,负责统领天子贴身卫士,他内兄王守一则摄平王亲事府典军,掌握他家武备。虽然他们不至于为了这等女人小儿的烂事出什么毛病吧,总是多了一层不踏实。
    等东宫之主落定,不会再起尘埃,我就把她们都接进家。新任太子妃要展示母仪天下的气度,该不会太为难她们。隆基那时是这么拿定主意的。
    谁知道姑母的耳目竟如此灵通,居然打听到了柳氏母女?
    我真得戒酒了啊……隆基一边在心中哀叹,一边走进父亲寝宫,准备造膝密陈。新天子正坐在书案后看一封文状,隆基行完大礼,父亲就招手命他近前:
    “你来得正好。这是你姑母刚着人送来的,她门下为上官婉儿拟的墓志草稿,阿瞒你也来瞧瞧。”
    隆基答应着膝行上前,凑到父亲身边望向那纸状,“光前绝后,千载其一”八个字先跳入视野,他不觉皱了眉。
    文稿前面大段描述上官婉儿家世祖先,倒没什么。虽不免吹捧过高,那也是墓志文章的惯例。后面开始刻画她如何誓死反对中宗和韦后立安乐公主为“皇太女”,隆基就看得啼笑皆非:
    “……以韦氏侮弄国权,摇动皇极。贼臣递构,欲立爱女为储,爱女潜谋,欲以贼臣为党。昭容泣血极谏,扣心竭诚,乞降纶言,将除蔓草。先帝自存宽厚,为掩瑕疵,昭容觉事不行,计无所出。上之,请擿伏而理,言且莫从;中之,请辞位而退,制未之许;次之,请落发而出,卒刀挫衅;下之,请饮鸩而死,几至颠坠。先帝惜其才用,慜以坚贞,广求入腠之医,才救悬丝之命……”
    上官婉儿确实真不赞同皇太女之议,隆基知道,也当面听她表明过心迹。但以韦后母后当时的权焰,她哪里敢公然向先帝进言反对?还什么落发出家喝毒酒自杀的,姑母真敢瞎编……隆基腹诽着,继续往下看,见文稿提及“唐隆宫变”,倒是对自己颇为夸赞,写上官婉儿的死因则是:
    “昭容居危以安,处险而泰。且陪清禁,委运于乾坤之间;遽冒钴锋,亡身于仓卒之际。时春秋四十七……太平公主哀伤,赙赠绢五百匹,遣使吊祭,词旨绸缪……”
    “你姑母已经遣人给上官找好了葬地,说是在咸阳县茂道乡的洪渎原,”父亲叹息一声,“这也好。把她厚葬了,但愿你姑母能缓过悲痛来吧。唉,她跟上官交好三十多年了啊,我也一样……”
    是啊,你们兄妹都太习惯依赖上官婉儿那狡黠妇人的贼智了……隆基在心里默默讥议,嘴上自然只能安慰父亲,又说也会助资安葬上官昭容。父子俩谈了一阵,他便转开话题,期期艾艾地提及河东柳氏一女也暗中侍奉过自己、已生长女的事。
    父亲倒没他想象中那么生气,只哼了一声,又苦笑:
    “你姑母前几天来,已经当笑话给我说过了。我还在想你小子什么时候才能鼓起勇气自行来认……虽不是什么大事,到底于名声有碍。阿瞒呐,你年轻,血气方刚,到处留情,要是只作个亲王皇子,那也罢了。若你入主东宫,那天下多少双眼睛都盯着你,处处找茬时时攻讦。你不能洁身守正的话,可不是自掘坟墓么?”
    隆基如芒在背,伏地连连谢罪认错,又力辞“入主东宫”。父亲叹道:
    “起来吧。这里就你我父子二人,那些虚词套话,不用说了。你大哥的性子,你最清楚,他太老实仁厚,作个守成之君,或许合适,如今可不行。武韦祸乱延续这么多年,朝局破碎,人心纷乱,需得一个锐意进取奋发有力的明主出来收拾江山,光大宗庙。这些天进言立储的上书,十封有七八封都主张立你,你大哥更是真心辞让,甚至已开始绝食自明心迹……现今哪,唯一的阻碍,就是你姑母。”
    既然被禁止说“虚词套话”了,隆基也不好公然违旨,只低着头听父亲继续往下说:
    “你姑母从你阿婆在位时,就参预朝政,这么多年下来,无论京官外官、文臣武将,没受过她提拔恩惠的能有几个?不把她安抚好,就算阿耶强行下敕立你为储君,你能办成什么事?阿瞒哪,你姑母也不是不爱重信任你,你两个之前不是一直处得挺好的?她就是有几个心结,需得一一开释……嗯,我寻思着,有三件吧。”
    “三件?”隆基不得不出声应和。
    “第一件,就是这上官婉儿之死了。”父亲又拍一拍案上文稿,“从墓志里,你也能瞧得出来,你姑母对她的下场真是一万个不甘心,又急欲洗清加诸在她身上的种种污名。墓志就由着你姑母,厚葬上官也可行,我想啊,你怎么也得找出那个执‘钴锋’,在‘仓卒之际’导致上官身亡的罪魁祸首来,杀掉给你姑母出这口气。能办到吗?”
    这并不难,在禁军里找个倒霉替死鬼而已。隆基答应着,又有点想笑。姑母是真不知道那斩杀上官婉儿的凶手就在自己枕边吧……
    “第二件么……我瞧这草稿的笔迹,象是那个高戬写的。”父亲指着纸上文字叫隆基留意。高戬向为太平公主文胆,日常替她操办文墨,便如上官婉儿在女皇和韦后身边的职司一般,隆基对他的笔迹也很熟。父亲一提,便确认正是如此。
    “你姑母受韦氏托付,救急去为大行皇帝卜陵,却遭诬陷遇奇险,差一点就全家灭门。那诬陷告密者,宫中传说是高戬,你姑母坚决不信。她识人的眼力,一向比我强,她说不是就不是吧……但这么重大的案子,也不能轻轻揭过。你赶紧委派得力干员去查出来,到底那恶人是谁,别让你姑母觉得我父子都不在意她的生死安危。”皇帝嘱咐。
    这个稍困难一点,不过隆基想张说会有办法。毕竟那足智多谋的新宰相也为这事思虑好些日子了。他应诺下来,又问:“还有第三件?”
    “嗯。还是前几天你姑母进宫时说的,她派身边侍婢去你家里探望过那杨四娘子了,景况还好,但她担忧那女子会受委屈。那女子也跟了她十几年,忠心耿耿的,你姑母待身边人向有恩义。阿瞒哪,她没明说,我觉得出来,她是不太放心你新妇……”
    说到这里,父亲向隆基倾过身来,语重心长:
    “你新妇端庄守礼,入门这么多年没甚过失,阿耶对她也是满意的。可她自己既不能生育,就得放宽胸怀,主动为你求子承嗣。坤仪四德,不妬不忌,那才能有母仪天下的福份。想想你嫡母,她要是象你新妇那么计较,世上也就没你这个人了……你回去跟阿王转述这话,再叫她去你姑母家里走走,委宛申明此义,保证善待你的侧室和她们所出子息。她要是能打消你姑母这方面的顾虑,那大事可成。”
    要他的原配王妃去向太平公主保证求请?隆基顿时头疼。
    王妃不是不能去。他要回家向妻子转述父言圣敕,一贯孝顺温柔的王妃定然从命。可她也一贯老实不会装假,明明心里别扭有气,要带着那情绪去向太平公主“保证善待修多罗等所生孩儿”,姑母能信她才怪。
    只好回去和张说一起想办法了。隆基满腹腻烦地辞别父亲出宫回家,叫来张说,向他和盘端出这些话。张说的反应和他一样,都觉得第一件事甚易,第二件略为难些,最麻烦的是第三件。
    “禁军里的韦氏余党还在清洗,找个本就该死的人,把杀上官婉儿的责任都推到他身上就好。那诬告太平公主的人么……既然她不信是高戬干的,要么再推给……宗楚客?”
    宗楚客在唐隆政变次日,换穿农夫衣装,差一点逃出长安城,被守门卫士认出杀了。隆基问:“他也没口供,也没什么告密的物证,突然把这大罪推给他,太平公主能信?”
    “宗楚客本人没活口了,他身边近侍,还有韦庶人母女近侍,总能找出几个肯开口的。”张说微笑,忽一拍手,“对了,悖逆庶人的近侍,不是有一个此时正在太平公主身边,还大受宠信?只要他也这么说,不由得长公主不信。”
    “你说杨慎追吗?”隆基也一笑,“为开脱自己的罪责,他定会配合这番说辞吧……张公有十成把握么?我姑母也是精明狠辣的人,她要是发觉杨慎追有诈,恐怕会使计逼他把你给供出来?”
    “三郎放心,杨慎追确实心向我等,不怕他倒戈投敌。”张说答道。不等隆基进一步追问,他又道:“最难的就是第三件事,三郎觉得王妃能说服太平公主么?”
    隆基摇头叹道:“修多罗入宅,拙荆刚勉强接受了。柳氏母女,我本来想瞒着她,先哄好她再说。可又一想,拙荆去见太平公主,姑母哪舍得不告诉她那事看她笑话?到时期出其不意,恐怕她更加……唉,总是我自己作的祸。”
    “哪里的话。三郎是天潢贵胄,宗室近支,就算只为嗣继,纳几个姬妾也是理所应当。王妃还年轻,又深得夫主宠敬,才会如此,过几年就好了。”张说安慰着他,眼睛转了几转,忽道:
    “某有一策,只是要先委屈三郎,虚心下气买转王妃之心。三郎今日入内,不妨赌咒发誓,此后只与王妃两相厮守,再不理会别个女子。张说苫居守丧时,曾与南山隐士高道多有往来,得一仙方,可治妇人不孕之症。明日某将那仙方并药材携来王府,辛苦三郎亲自熬煎汤药,服侍王妃饮下,夜间再大展神威……”
    张说自丧满起复以来,与隆基日日谋划唐隆宫变,交情愈发深厚,语涉狎昵亦不为奇。隆基忍不住笑出了声,骂他一句,却也觉得这法子可行——而且也没别的路可走了。
    他要让妻子去说服姑母,自己就得先说服妻子。他虽已经有了儿子,却都是庶出的。只要正妻王妃饮仙药有效,能怀胎生下嫡子,那无论排行第几,将来都会是他李隆基的承嗣人,王妃的正室地位不可动摇。她有了这一重保障,也就不会那么在意修多罗等人了。
    当晚他回内宅与妻子同食晚膳,温柔体贴无所不至,枕上又山盟海誓。第二天张说果然带来一张写在素竹纸上的“仙方”,隆基等读书人均粗通药性,看方子上写的确是黄芩、苎麻等暖宫受胎药材,应无大碍,便亲自到王府药房内架炉起火,依方子投药熬煎。
    张说为令王妃相信那“仙方”效用,故意附加上了不少周易八卦、三才阴阳术数,还把所有服侍下人都轰出药房,说是由平王一人独自熬药,才“阳气精纯”。隆基心里暗笑着,只得抱膝坐在药炉前席褥上,无聊看火。
    他这些天又忙又累,看着看着,不觉打起盹来。脸孔埋在臂间膝上,朦胧中恍惚听到汤水噗噗溢出浇灭炉炭的声响,他一惊奋起,左脚一蹬——
    “咣”一声,连炭炉连银铫一同倒地,铫中药汤悉数泼洒出去,只剩了几滴。
    隆基叫苦连天,不禁又骂出声。门外只有张说在“披发守卫”,听到动静不对,忙执着桃木剑进来询问。隆基指着自己踹倒的汤药连连叹气:
    “这简直是上天昭示,阿王命中无子,再怎么强拗天意都不会成功……”
    “大概如此吧,不过……”张说也苦笑了下,放下桃木剑,上前用湿手巾垫着把药炉银铫扶正,又向内重新注入清水。隆基问:“重新熬药?药材不够了吧?”
    “心诚则灵,方子药材都是小事。”张说一笑,从药房木架上随意取了些白芍、金银花等清热温补药材,投入银铫,让隆基重新熬出一剂汤药,命下人端着,亲自送与王妃饮下。
    次日平王妃王氏至太平公主府觐见姑母,温柔款曲,至夜方回。
    大唐景云元年九月丙午,皇帝下制曰:
    “……第三子平王隆基,孝而克忠,义而能勇。比以朕居籓邸,虔守国彝,贵戚中人,都无引接。群邪害正,凶党实繁,利口巧言,谗说罔极。韦温、延秀,朋党竞起;晋卿、楚客,交构其间。潜结回邪,排挤端善,潜贮兵甲,将害朕躬。隆基密闻其期,先难奋发,推身鞠弭,众应如归,呼吸之间,凶渠殄灭。安七庙于几坠,拯群臣于将殒。方舜之功过四,比武之德逾七。灵祇望在,昆弟乐推。一人元良,万邦以定。为副君者,非此而谁?可立为皇太子。有司择日,备礼册命。大赦天下。”
新域名 https://wap.sunsilu.com xs小说 silu丝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