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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追含笑秉起细笔,蘸了小砚中的青黛,描向年轻美人光洁白腻的眉额。http://m.sanguwu.com/88997/
    血光一闪,他手中长刀刺入中年妇人心窝。
    长夜将明,火炬闪耀。上官婉儿的眼神由惊愕变为疑惑,又复释然。她双唇甚至还抖出一抹笑意,抬手将一直抱在怀中的金盒塞给阿追,然后仰面栽倒,再无声息。
    阿追没力气拔出长刀,也忘了撒手,自己被刀柄带着往前踉跄,险些一脚踩在上官婉儿身上。他并不愿意践踏她,仓皇扭身,便重重侧摔到一边,额头触地,眼前一阵阵发黑。
    “阿追,来给我画画眉……”
    还不到一个时辰前的事。昨晚他与安乐公主、她的两个儿子一起回到大明宫少阳院——安乐公主在太极殿为父亲守丧两三个月,气闷无比,借口次子生病她要亲自看护,向母亲告了假。她回少阳院,先痛快洗沐一番,又与阿追恩爱缠绵共度良宵。
    这自然是犯戒不孝之举,且眼下京外还正进行大事,安乐公主再骄纵任性,也不敢这时候太过分。天还没亮,她就早早起床梳洗,准拟宫门一开悄悄溜回太极殿继续守丧,不落人口实。
    “阿追,来给我画画眉……”
    仙人承露枝形铜灯同时燃着二十四支红烛,将寝殿内的半身大铜镜照映得光亮如雪。镜中安乐公主笑靥如花,红润肌肤吹弹得破。纵使数年来“老夫老妻”般的日子使得阿追已见惯她的美色,他仍忍不住赞叹“公主真是天仙下凡”。
    他提起画眉笔,只描完了她一道翠峰,窗外便传来那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叛军攻入。
    少阳院里驻扎守卫的安乐长公主府卫士也不少,却不知是被全数收买了还是怎地,不但没进行任何防卫战斗,连已经在太极宫内喊杀攻擂整夜、火光冲天的大战,也没有一丝风声传进来。
    阿追只来得及冲到墙边拔出壁悬的长刀,便见黑衣军士破门而入,先将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掷到安乐公主脚边。
    武延秀的首级。
    年轻女子的尖叫声中,阿追提刀过去护她,却被两个军士同时挥长矛挡住,踹翻在地。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进门的黑衣军官一刀贯穿安乐公主前胸,刀尖自后背透出,她几乎没挣扎就断了气,尸身软软倒下。
    冲入少阳院的黑衣军士们四下搜索,很快又将安乐公主长子扯出来,一刀劈死丢在母亲尸身边。接着便是她次子,还不到半岁的婴儿也被一人抱到母兄身边,惊恐万状哇哇大哭。
    阿追本已闭目待死,听到儿子哭声,身上忽然涌起力气,一跃而起,推开长矛冲到那黑衣军士身边,一把抢过幼儿。
    那军士已经举起手中刀子,准备刺向幼儿,猝不及防,竟让阿追得了手。阿追抱着儿子跌跌撞撞冲出门外,跳下台阶,却见院内聚集的人手更多,十余支火炬明灭不定,二三十支闪光的箭头同时抬起来瞄准了他。
    双眼一闭,阿追搂紧怀中幼儿,等待父子同时毙命的一刻。
    “停!”
    有人及时喝止弓箭手们。阿追睁眼,只见一个四十余岁的黑衣中年人疾步而至,上下打量他几眼,古怪地笑了:
    “你是杨慎追?”
    这笑脸,阿追很熟。大凡外臣兵将刚一得知他的身份,常会泛起这等又轻蔑又促狭恶意的笑容。这中年人似乎之前也来觐见过安乐公主……但来见安乐公主投靠求官的朝臣太多,阿追可没法一一记得他们都是谁。
    “这小童其实是你的儿子吧?想保他活命吗?”黑衣中年人近前逼问,“想给你父子俩留一条生路吗?跟我来,听我吩咐去杀个人,你父子俩都不用死。”
    这黑衣中年人名叫张说,字道济,自称是奉临淄王命,领兵入宫来诛除诸韦祸乱的。他叫阿追去杀的人……是上官婉儿。
    没什么,可以杀。阿追已经杀过前后两任皇帝,世上还有什么人他不敢杀?
    安乐公主已死,听张说口风,韦太后也死了。上官婉儿再一死,没人知道杨慎追“弑君”,岂不是正合适?
    他交出儿子,换上了叛军的黑衣劲装,带着安乐公主长年挂在壁上的金鞘宝刀,随在张说身后进入大明宫内苑,找到上官婉儿的藏身处。不说话,不能想,心如磐石冷硬,上步挥刀劈刺,一击成功。
    “阿追,来给我画画眉……”
    昨夜温存之际,安乐公主还在枕边抱怨上官婉儿,说她“就是不肯跟我姑母断个干净,总是勾勾搭搭藕断丝连的,也不知道姑母这些年都给了婉儿什么好处”。阿追劝:“那就别再理她,把她和太平公主一例处置掉算了。”安乐公主又摇头:
    “你不知道婉儿那个差使有多难办。就外朝那些文士儒臣里,也挑不出多少能象她一样随笔草诏应手即来的,何况女人里面?她又跟了阿武婆一辈子,始终在朝,内外人事政务都熟悉得很,什么主意都能出,什么麻烦都难不倒她。离了她,阿娘和我都头疼得要命……”
    再往前,阿追在老女皇身边侍奉的时候,老阿婆也经常念叨类似的话语。女皇也不满上官婉儿常常自作主张胆大包天,甚至一度还曾和张昌宗勾搭不清,但女皇同样离不开她的“内宰相”:
    “她那天生一笔好文章也罢了,费点心思能调教出代替她的女子。可婉儿在我身边快有三十年,荣宠威势到这地步,一般人早烧得脑子不清楚了,她始终心思明快见事缜密,不骄不燥待人平和,这最难得……”
    再往前,是太平公主府内。十五岁的杨慎追被上官婉儿和太平公主一同选中,在她们手里辗转调训,开启自己以色事人的生涯。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上官婉儿将手中抱着的金盒塞给阿追,他几乎无意识地接过来,然后摔倒。有人拉他起身,张说移步近前,从阿追手里拿过金盒打开瞧瞧,扯出两卷纸一看,仰面大笑:
    “她还想脱罪……惑乱朝政三十年,她还想脱罪?”
    盒中还有四颗金球囊,张说不在意地随手塞回阿追臂中,又把那两卷纸也塞回盒内,指令军士把阿追押回少阳院。
    “二郎呢?我儿呢?”阿追向张说大声喝问,后者只对他挥挥手,笑道:
    “事体未明,稍安勿躁,老实等着。我保你父子不死就是。”
    这一等,又是一天两夜。
    少阳院寝殿院内满是守卫,内外尸首横陈。堂上屏风内,安乐公主仰面望天,死不瞑目。她四岁的长子倒在她身边的一大汪血渍里。武延秀也离他们不远,却只有孤零零一个头颅。阿追站在屏风边看着他们,觉得自己的位置,似乎也应该在他们之间。
    可他还有个儿子消失无踪,没人知道带到哪里去了。
    “阿追,来给我画画眉……”
    他的目光移向梳妆床上的镜台。拂晓之前,他亲手研开的青黛汁还存在小砚里,已经干涸。画眉细笔也架在砚台上,笔尖凝着一汪墨,就那么停硬住。
    杨慎追心里仿佛塞满败革麻絮,浑浑噩噩,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一步步走向镜台,拿起青瓷瓶,向小砚里倒些花露,再研开那干涸的青黛。笔洗里也还有水,他提笔涮开毫毛,蘸上青黛,一手端碗,一手拿笔,去蹲到安乐公主的尸首边。
    给她画完另一道翠峰眉。
    妆容完整了。
    他又伸手拂过她长长的眼睫,帮她闭合双目。门外廊下院内,他们日常男女近侍的尸体横七竖八倒了不少,大多都遭砍头劈脸,武延秀与武崇训之子也都非全尸。只有安乐公主是被人当胸一刀刺死,面容身体都未被过分毁坏,死白无生气的脸庞依然可称“年轻美丽”。
    中宗孝和皇帝第八女裹儿,当今少年天子之姐,封号安乐长公主,唐隆元年薨,享寿二十五岁。
    此后一天两夜,阿追只抱膝坐在廊下,靠着朱漆柱,不言不动,闭目等待。院内屋外进进出出的影子、忙碌搬运的人物,于他都是毫无关系的过眼云烟。
    他等到了张说再度到来。
    张说脱去了那一身夜行黑衣,换穿五品以上朱红常服,喜气洋洋再入少阳院,把阿追带入厢房,对坐倾谈。他态度和蔼,笑容灿烂,却仍不肯透露安乐公主次子的下落,只详详细细地给阿追讲述那一夜“唐隆宫变”的具体过程:
    宗楚客与太常卿武延秀、韦温等共劝韦后遵武后故事,南北卫军、台阁要司皆以韦氏子弟领之,广聚党众,中外连结。楚客又密上书称引图谶,谓韦氏宜革唐命、谋害少帝,深忌相王及太平公主,密与韦温、安乐公主谋去之。
    相王子临淄王隆基,在京师聚才勇之士,谋匡复社稷。韦后矫制命太平公主出渭北为大行卜陵,又诬其欲迎归谯王重福谋逆,发禁军二万前去捕拿。临淄王闻讯,果断于当夜起兵。
    晡时,临淄王微服入禁苑,与众会苑监钟绍京廨舍。时羽林将士皆屯玄武门,逮夜,万骑果毅陈玄礼、葛福顺等皆至廨舍,请号令而行。向二鼓,天星散落如雪,众人皆曰:“天意如此,时不可失!”陈玄礼葛福顺拔剑直入羽林营,斩韦温、韦播、高嵩,聚众号令:“韦氏鸩杀先帝,谋危社稷。今夕当共诛诸韦,马鞭以上皆斩之!立相王以安天下。敢有怀两端助逆党者,罪及三族!”
    羽林将士皆欣然听命,乃送诸韦首级于临淄王。临淄王遂与张说等出苑南门,钟绍京帅丁匠二百馀人,执斧锯以从。葛福顺将左万骑攻玄德门,陈玄礼将右万骑攻白兽门,约会于凌烟阁前,即大噪,万骑杀守门将,斩关而入。临淄王勒兵玄武门外,三鼓,闻声,帅总监及羽林兵而入,诸卫兵在太极殿宿卫梓宫者,闻噪声,皆披甲应之。
    韦太后大惊而起,慌乱逃入飞骑营,有飞骑斩首献于临淄王。斩武延秀于肃章门外,斩内将军贺娄氏于太极殿西。安乐公主方晨起,军士斩之。混乱之中,上官昭容亦为军士所斩……
    “军士所斩?”阿追听到此处,终于忍不住冷笑一声。张说微笑道:
    “正是。我已严诫当夜进入大明宫的军士,不得透露那事细情。没人知道上官昭容死于杨典军你手下,你在太平大长公主身边,尽可放心。”
    “我在……我什么?”阿追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太平大长公主?”
    “不错。太平大长公主自渭北脱险,已回京师。她次子薛崇简力拒禁军追兵,奋力斩杀主将韦捷,自己也身受重伤,此役立下大功。太平公主内府卫士损失惨烈,急欲补充军官,杨典军正可趁机再回旧主身边。”
    阿追盯着张说微笑的脸庞,缓声问:
    “如果我不回太平公主身边,就再也看不见二郎了,是不是?”
    “不但如此。”张说平静回应,“令姐也需要你去照料……她在此役中也受了重伤。”
    还不仅仅受了重伤。
    几天之后,阿追跪坐在太平公主身前,听她慢慢讲述自己一家在三原李氏园的惊险苦难经历。她带出去的两千兵马几乎全员死伤逃散,次子崇简身中飞石昏倒在死人堆里,侥幸留了条命。修多罗以身替主,为太平公主夫妇赢得逃脱机会,又阵前暴起斩杀韦捷,随后被砍成重伤。
    她本来不可能活下来。幸好韦捷因顾虑太平公主威望,这次带出去追杀她的禁军将领,都素与内廷命妇没什么来往,谁也不认得太平公主本人相貌。韦捷一死,其余领兵军将虽都觉得修多罗不太可能是太平公主,却谁也不肯作主杀她。正迁延商议着,京城传过来的军令也到了——临淄王一党取胜后发下的军令。
    此后禁军及县城之间的骚动纷乱不必细说,总之最后是太平公主现身,领着余下的禁军作为护卫,拔营回京。修多罗和薛崇简因及时得到医治,性命均能保住,但……
    “你阿姐有身子了,”太平公主向阿追淡淡一笑,“我问了几遍,她才承认,是临淄王的……嗯,如今隆基因功进封‘平王’了。双喜临门啊。”
    阿追张口结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太平公主向前探身,一手抚上阿追脸颊,长长叹息:
    “你姐弟俩这一对惹祸精哟,片刻都不让人省心……”
    阿追定睛注视旧主人一瞬,笑生双靥,伸手去取铜镜:
    “天热容易脱妆,阿追再给公主画画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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