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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你看,这娃娃生得多齐整,多象阿淳小时候……哟,他咯咯笑呢,真是天性,就爱阿翁阿婆,是不是……”
    阿追叉手立在屏风之侧,注视天子夫妇含饴弄孙。http://m.boyishuwu.com/book/798660/韦皇后从安乐公主手中接过她次子,脸笑成一朵花,抱着哄了几下,又递到皇帝手里,嘴上唠叨不停。
    一家三口之间兴起的风波已渐渐平息。毕竟是自己外孙,一身虚肥喘气难止的“应天神龙皇帝”接过婴儿,胖脸上也泛起慈祥笑容。他却不肯接妻子的话,只伸手指轻戳婴儿小拳头,婴儿张开小手握住外祖父指尖,又引发一阵欢笑。
    安乐公主这次子至今未起大名,甚至家中上下都避免称他的姓,通以“二郎”呼之。他相貌确实端正好看——那当然,毕竟这孩子的生父生母都是风华绝代人物,阿追不乏骄傲地想——不过才几个月大的婴儿,也难说有多秀拔出众。韦后每次见他都又亲又抱,喜欢得不行,还是更多看在自己爱女份上吧。
    驸马武延秀也立在一家三口旁边陪笑,他的涵养和作戏本事当真不小……二圣驾幸少阳院,是打算在此用午膳的。安乐公主在父母跟前撒够了娇,推荐一人:
    “光禄少卿杨均,主管御膳的那个官儿,原来他自己就善烹调,手段不错呢!他前几日进了一席烧尾点心给我,件件都美味。阿耶不是说近来胃气不好,吃不下什么饮食?难得二圣肯在女儿这里用膳,我一早就让杨均亲来厨下指挥,阿耶阿娘也试试他的手艺……”
    皇帝胃气不好,八成是喝酒喝得太凶,胃肠都给毁了,阿追想。见安乐公主招手示意,他忙走过去接了婴儿。此时也该喂奶了,婴儿啼哭起来,阿追驾轻就熟地边哄边往一旁的乳母所居处走。
    安乐公主这等贵妇,当然不会亲自给儿女哺乳。早在婴儿出生前,公主府就根据属相八字、面貌体态等精心挑选了四个乳娘,轮流照料哺育二郎。
    阿追抱着怀中柔软温暖的小身体低声拍抚,下堂走向侧厢。眼见已有一个当直乳母迎出门外,伸直了手臂来接婴儿,他心里微微一颤,又低头看儿子一眼。
    除了阿姐以外,这是世上唯一与他血脉相连、斩不断割不舍的人。
    上官婉儿要阿追毒死他儿子的母亲。
    也不是完全不行。安乐公主对他再好,阿追心里明白,她也不过视自己为玩物男宠,跟她祖母则天皇帝差不多……二人之间那些海誓山盟轻怜蜜爱,作不得数。如果事机紧迫,逼得安乐公主必须杀掉阿追,她也不会犹豫多久。
    但是安乐公主一死,皇帝是否就会同意立这个次外孙为懿德太子的嗣子,将来再立为“皇太孙”,阿追心里很是怀疑。
    别说天子了,韦皇后都还有其它的亲生女儿和外孙。她最疼爱宠信幼女,那没错,可那是因为安乐公主美艳聪明会撒娇,最能讨父母欢心。
    如果她死了,她遗下的幼子,还能被外公外婆怜惜多久?等这个孩子长大到能被考虑立嗣立储的时候,他外公外婆最关注宠爱的人,又将会是谁?
    都说上官婉儿是个神机妙算的女诸葛,运筹帷幄从不出错。但阿追觉得,她对于皇帝一家三口之间的情感把握,恐怕还不如一直在安乐公主内闱厮混的自己准确。
    或者,上官婉儿根本也不在意懿德太子立嗣的事。她真心保护重视的,从来就不是安乐公主一家。
    二圣在少阳院消磨一日,傍晚起驾回寝宫。安乐公主夫妻送行至门外,回房休息。按昨日吩咐准备好的,阿追带人捧着一套风炉和药铫子过去,银铫中药汤已经熬妥,咕嘟嘟泛冒的水泡向外散发清苦气息。
    “还是得再劝一句,公主三思。”他把药具放到食案上,一边调治一边向安乐公主进言,“公主还年轻,皇后也再三劝阻。才生过两胎,就喝这避子汤,万一将来有变,怕是后悔不及……”
    “将来有变”是隐讳说法。小儿长大不易,七岁之前尤其容易生病夭折。安乐公主的长子如今也未满七岁,次子更幼弱,她就坚持要喝药阻止自己再孕产,只怕身体会受损。如果将来她后悔了,再停药想怀孕,不能遂其所愿怎么办?
    “阿娘也是爱操心。她生了五胎又怎么样?”安乐公主小嘴一撇,“一男四女,结果天天叹自己绝后。我生两胎都是儿子,哪里就那么巧,一个都留不下来?你们都是没良心的,就不知道生产有多痛,怀着胎有多烦。我说,你两个谁想再要儿女,自己生去,哼——药给我。”
    阿追从银铫舀了一勺药汤倒入小金碗里,却没如命呈给安乐公主,反而自己端起来一饮而尽。
    安乐公主噗哧一乐,驸马武延秀也在旁边笑道:
    “阿追你干什么呢?你怕自己也怀上胎?还真是在内闱过惯了,以为自己是女……”
    “这方子是上官昭容从太平长公主手里索来,”阿追平静地看一眼那对夫妇,“阿追先试一试较好。公主千金之躯,不能冒险。”
    安乐公主收敛笑容,双颊泛红,杏眼含情脉脉。阿追再补充一句:
    “当年在太平公主府,阿追也喝过这药。本就是男女都每日饮用,药效才较好……避子汤性寒凉,公主也不能喝太多了。”
    “你喝过?”安乐公主诧异地问。阿追点点头:“当时我年纪还小,只是遵家主命令,并不知喝的是什么……现在来想,应该就是……这药。”
    那时他是太平公主最宠爱的男侍,而太平公主年仅四十上下,按理说怀胎风险也不小,但她自前夫薛绍死后,一直再无所出,想来是这“避子汤”的功劳了。阿追还记得当时公主府内闱经常侍奉的几个男子,如高戬等人,也都同他一样喝过汤药,那就更确定。
    “原来如此,男女都要喝啊。”安乐公主拍手嬉笑,“阿弥佗佛,这才公平!四郎四郎,快快,你也来喝!”
    武延秀一怔,表情明显是不愿,却又不敢违拗悍妻。阿追心下突然兴起幸灾乐祸之情,又向金碗里舀一勺药汤,含笑双手递给驸马。
    “这个……有用吗?”武延秀苦着脸接过来,“要是寒凉药,那会不会喝完以后,都没法伏侍八娘了啊……”
    “怎么会?你瞧阿追,他要是喝了没法伏侍,姑母和阿武婆还能一直宠着他?”安乐公主哼一声,“别找借口,快喝,不然你以后都别沾我!”
    是啊,看我就行了,阿追想,好笑地瞧着武延秀捏着鼻子皱着眉往下一口口咽药汤。不过其实,他担心的,也不是“没法伏侍”吧……
    转天,武延秀就背着安乐公主抓住阿追,好言求恳他做做手脚,免去自己喝药之苦。阿追答:“四郎勿忧,我等阳刚气壮,那汤并不妨碍身子。”
    武延秀苦笑:“说实话吧,你我都心知肚明,你已经有后了,我还没呢……这避子汤,药性有多强,谁也断言不得。万一今后我都没法留后,可是对不起耶娘哪。”
    “可公主与驸马同铫服药,八娘的性子,四郎也知道,怎么能避开?”阿追无奈地反问,又安慰他:
    “阿追在太平公主府三年,日日喝这药,并无甚反应。到则天皇帝身边之后停用数年,然后就……驸马不用担心太多。”
    他反复劝说,武延秀只是叹息摇头。过了几天,武延秀忽然引一中年官员来见阿追。那官员是散骑常侍马秦客,据说精通医道,与那擅长烹调的光禄少卿杨均,如今都是安乐公主母女眼前的红人。
    “驸马所虑,并非无解。既然那避子汤是以寒凉药性抑精消胎,驸马饮用之前,先服一剂燥热大补丸,与之缓和交汇,护肾舒阳,或可抵消那药性。只是这等解药,调制需得小心精密,稍有疏失便会酿成大祸。秦客不但需细读避子汤药方,还得亲眼检视药材、过目熬制……”
    阿追侍奉老迈女皇那几年,天天在内宫进食奉药,耳濡目染,对医道药理下过功夫习学,颇有心得。他到安乐公主身边后,也极受信任,如今已是公主府药房庖厨的总掌管人。马秦客要为驸马调制那“避子汤”的解药,必须得阿追配合。阿追无意得罪武延秀,自也答应。
    他和马秦客在药房边做事边闲聊,得知最近皇帝脾虚胃逆,吃尚药局侍御医的汤药不怎么见效,韦后也在叫马秦客为天子治疗。如今皇帝被他治了几日,略微转好,昨日吃杨均进奉的汤饼,终于尝出点味道,龙颜大喜。
    “明日御驾游园,秦客与杨均都应召侍宴呢。”马秦客喜滋滋地向阿追炫耀,“杨少卿说,他又新烹制出了一款饼餤,是以酪浆为内馅的,工艺构思巧妙,二圣准定没尝试过。主上性喜甜软奶食,明日杨均奉上新美点,肯定能得厚赐……唉,明日秦客也得侍驾,却不能为驸马熬制解药了。”
    “怎么?”阿追不解,“游园过午就散了,马常侍回少阳院来熬药,来得及啊。”
    马秦客摇头:“杨典军有所不知。那解药需得午时三刻阳气最盛时,于日光直射之下在室外筑灶煎熬。明日午时,我随圣驾在御园之内侍宴,如何能有功夫煎药?只能推到后天吧,请驸马多喝一次无解药避子汤而已,应该也没事……”
    没事吗……阿追思考片刻,目光扫向药房橱架最下方一个隐秘角落。
    安乐公主在上阳宫内悄悄递给他的小药包,如今藏在那里。
    那药包他打开看过,里面是无味的白色粉末,只有一小撮,应该是精炼砒霜,那份量只够用一次。安乐公主从来没问过他具体是如何弄死女皇的,大概以为就是使了那小包砒霜……这么金贵的药物,阿追可舍不得轻用。
    他下午单独向武延秀说了些话,晚间又跟安乐公主说了些。第二天,阿追带同公主府药房里几个用熟的仆役,挑着炉灶药柜、银铫金碗甚至木炭细柴,随家主一起入宫侍驾,同往御园去游玩。
    清晨散朝之后,二圣带同近侍家臣,在禁苑大内诸离宫林园换着地方变着法子花天酒地醉生梦死,已成惯例,谁也不紧张上心。安乐公主夫妇每宴必陪,受宠的近臣学士各出绝技歌舞作乐。
    阿追侍立在旁,瞧着工部尚书张锡舞摆一曲《谈容娘》,将作大匠宗晋卿又上前舞《浑脱》,左卫将军张洽接舞《黄麞》。左金吾将军杜元谈则一遍《婆罗门咒》,中书舍人卢藏用效仿道士焚章拜表……余下侍臣皆作《回波辞》歌舞,“回波尔时”之声大作,喧哗欢笑,热闹非凡。
    时近正午,阿追带着从人退到围障之外,与光禄寺和尚食局吏工一起摆设炉灶生火架锅,准备煎熬汤药。他们是由安乐公主府打过招呼的,并无人阻碍。过不多时,只见散骑常侍马秦客和光禄少卿杨均说说笑笑地一起走来,各自捋起常服衣袖,操持刀匕开工。
    阿追一边帮马秦客打下手制药,一边留意杨均如何制作那“酪浆饼餤”。
    世人做带内馅的饼餤,多是先拌好各种馅料,再以面皮严密包裹住,入炉烘烤或上锅蒸熟,也有以水煮的,但那更容易煮破。酪浆如水,再浓稠的也只能用勺子舀起,如何作馅料,又如何能以生面皮严密包裹不使洒漏,实在有些神秘。
    但等两个下人抬了一个陶瓮过来,揭开木盖,里面冒出丝丝寒气,阿追便哑然失笑——原来如此。
    杨均利用执掌光禄寺藏冰的职权,蓄一瓮冰块,将小盒酪浆冻在其中。他用衣袖裹紧手臂,探手入瓮,取出已经冻硬的酪浆,颁成一小块一小块,趁着还没化开,赶紧用面皮包好捏严实,再送入烘炉烤熟——这一来,饼餤里就有了能流动的酪浆内馅,食者咬开一尝,自然大为惊奇。
    说穿了不稀罕,但杨均能想到用冰冻酪作馅,甚见巧思。场内工吏闹哄哄的称赞声中,杨均也面有得色,任凭众人围着冻酪盒、面皮盘和烘炉等转来转去细看,并不藏私。
    阿追也混进人群去瞧了稀罕,又转回来与马秦客议论,说道打算学回公主府去,自己也做一炉酪浆饼餤讨安乐公主欢心。马秦客只是着意投药煎汤,随口应着,毫不上心。
    第一盘烤熟的“酪浆饼餤”出炉,面皮焦黄奶香四溢,不必咬尝,单闻气味就人人喝彩垂涎。杨均用湿手巾垫着托盘,亲自将饼捧入围障,趾高气扬地往天子皇后所在御席而去。
    不到一刻钟,围障内传来惊天动地的恐慌喊叫声。阿追侧耳倾听,隐约听到了“驾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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