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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应天神龙皇帝”暴崩死亡那一天,修多罗正和太平公主、相王一家在终南山下的庄园里避暑闲居。http://m.gudengge.com/7336960/
    天子弟妹在长安城南的山麓水岸都有别业,但镇国太平长公主营造的庄园占地更广、花木台榭更秀丽别致,四周围墙角楼也更高大严密,守卫安全。两家本就是为“避祸”临时搬来的,又素来亲密融洽,自然同居一宅更方便些。
    两家的卫士合在一处调动使用,也更能应付突发兵乱。
    修多罗登上庄园西南角望楼,与楼上两个当直卫士闲谈几句,得知平安无事,放下心来。她今天的巡视任务结束了,可以随意在此贪恋远眺南山晚霞,倾听楼观暮钟。
    太平公主选择营造宅园之地,向来极注重风水和美景。这处南山别业离长安城约百里之遥,庄园外三面均是她食邑封户的田地,东墙外有蚰蜒河流过,南面正对老子著《道德经》的终南古“楼观”——入唐后已改名为“宗圣观”,大肆扩建台阁庙宇。山上山下重檐飞楼遥遥相对,丝竹钟鼓隐约可闻。
    六月天气炎热,都城内居住不适。相王兄妹全家人迁来这山下别宅“避暑”,至今快有十天。修多罗隐约听家主提过一次,预计都城内将有大乱,早早躲出城外自保为上。但两千兵马护着上百贵戚奴仆迁来此地,又依托墙寨望楼布重兵防卫,这些天来一直没听到什么动静,大家心下都松懈了。
    今天的晚霞真美。修多罗一手扶望楼支柱,另一手习惯地握住刀柄,遥望南山的起伏峰峦。自西而东,辽阔天幕如同披挂开一重重蜀地绞缬晕染的彩锦,紫赤橙黄无隙交织。正是麦熟时节,平原大地亦金黄浪涛翻滚,上下明亮交映,犹如佛经中所说的“天国净土”,令修多罗的心情也开朗喜悦起来。
    彩锦上出现翩跹灵动的大片黑点,是不知什么鸦雀日暮归巢南山,伴随着悠然滑翔的鸟群,雁鹊鼓噪鸣叫声也自半空传来。还有山林里特有的清新苍冷气味,也被晚风一并吹入望楼。修多罗想如果自己是上官婉儿那等才女,或者身边有个文人墨客,此情此景,一定会吟诗作赋。
    她么,她只会舞剑高歌一曲,一时还想不到唱什么才合适……
    “哟,这地方看风景可真好——杨校尉也在哪?”
    修多罗一回头,从地板井爬楼梯上来的,是相王第三子临淄王李隆基。紧接着又一人上来,是太平公主次子薛崇简。
    这表兄弟俩从小形影不离,临淄王回京后,再入禁军摄职事,他二人很自然地又粘在一起。此次两府统重兵来别业“避暑”,相王府卫士由隆基管带,太平公主府卫士则由薛崇简统领,二人都算是修多罗的“顶头上司”,她叉手行礼唱喏。
    三人也早熟识,还有过共同患难相互救持的经历,并不如何拘礼。隆基崇简也是例行巡视守卫直班到了尾声,一上这望楼,同声赞美今日的晚霞胜景。隆基更提出:
    “风光如画,岂可无酒?今日没事了,不如就在这楼上摆一席,我们几人乐一乐?”
    理论上他是客,太平公主家人是主,而修多罗更是部曲身份。见薛崇简笑着应了,她便要去下楼传命,但薛崇简伸手拦住她:
    “修多罗,三郎有话跟你说,你且陪他坐坐吧,我去传酒席。”
    李隆基有什么话要跟我说……修多罗心下奇怪,回头去看相王第三子,却见他只是微笑着看自己,虬髯伟丈夫的昂藏身相中透出温和善意。
    不久之前,修多罗刚率女兵队护送他由洛阳回长安,一路同行颇久。隆基虽对她礼数周到,却几乎没单独交谈过。修多罗与他妻子王氏妃独处的时间还更长些,话不投机,也没什么可多说的。而且她能感觉到,王妃很不愿意别的女子太过接近她丈夫……好象修多罗稀罕一样。
    望楼顶上原有两个卫士值岗,密切注意别业西南方的异动。不过两府此次“避祸”,主要防范的是从东北都城过来的韦氏禁军兵马,西南方本也不是重点。薛崇简下楼时,把那两个卫士一并叫走,留隆基与修多罗单独坐地说话。
    隆基先开口致谢,再次郑重感谢修多罗送他和他岳父一家回京的义举,且认真追问此举有没有给修多罗惹来什么额外麻烦,特别是在太平长公主面前。
    额外麻烦么……也不算有。那天她和女兵们目送隆基一家进了隆庆坊相王府,才回兴道坊太平长公主府,去见家主细述详情。太平公主听完只习惯地数落她两句“自作主张胆子真大”,然后口风一转:
    “也没办法,到底是相王亲生儿,也不能让你见死不救啊……就这样吧。他们若有什么谢礼,你收着就是。你一路也累了,去歇着吧。”
    所以就是这样了,太平公主也没骂她,也没特意优奖她。修多罗并不失望,她出手管闲事帮忙,本没抱着什么期冀。听她说完,隆基倒松了一口气:
    “谢天谢地,我就怕这事连累你。姑母治家很严……要是害你为我一家吃挂落,不说别的,我都对不起懿德太子阿兄。”
    他忽然提起重润,修多罗鼻子一酸,忙低头掩饰涌进眼里的泪水。隆基叹道:
    “几年前那个夜里,下着大雪,我陪他偷着骑马出洛阳,去我家城外庄园探望你。风雪交加,路上说话不便,但我知道他是真心惦记着你,当时觉得你二人……真好啊,一定能白头偕老恩爱一生,就象太宗文皇帝和文德长孙后一样。谁知道造化会如此弄人呢……”
    阳春飞雪,天寒地冻,深夜里他的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短暂的拥抱,几乎已经记不得内容的呢喃低语,他双臂间的温暖和雨雪湿气……相互的叮咛与嘱托保重,那之后的笃信遐想……重阳花会的金山菊海,她一身沉重的珠冠礼衣,长日枯坐等待,等来的却是她无法接受的噩梦……
    修多罗还是没能忍住,眼泪一滴滴流下来。隆基在她身边苦笑了下,递来一条手巾:
    “我不是故意提你的伤心事,有个不好启齿的……你知道皇后正让诸王公命妇替她寻觅合适人,要封为‘懿德太子妃’,一起同穴陪葬乾陵吗?”
    “什么?”修多罗失声,“皇后要找个小娘子封妃,然后杀了她殉葬?”
    隆基也似吓了一跳,忙道:“自然不是,我没说清楚。韦皇后要找的,是已经故世但还没下葬、出身年貌都合适,堪与她亲生嫡子匹配成婚的官宦人家未嫁女,办一场冥婚,然后合葬。这么多限制,很不好找。我在京狐朋狗友多,消息灵通些,家父才命我留意。姑母没跟你说过这事?”
    修多罗茫然摇头,心绪倒渐渐平复下来了。原来是要找已死的女子,去躺在那个原本许给她的位置上……那还好吧。毕竟她还想活下去,可不乐意去给重润殉葬。
    “懿德太子都下葬好几年了,怎么忽然又想起冥婚?”她问。隆基答:
    “不是正在商议给阿兄过继个儿子么,皇后才想起来,他连正妻都没娶,玉牒宗籍上忽然出现个儿子,也不好看的。说是同穴合葬,其实也就是在旁边另挖一墓吧……唉,慈母怀悼爱子,这也能理解。总是希望阿兄在地下,也是一家人和和美美的过日子吧……但这事,我觉得该告诉你一声。别人不知道你和阿兄……我总不能也假装不知。”
    说完,他叹了口气,意极苦涩,又向修多罗努力安慰地笑了下,倒让修多罗也忍俊不禁,心头忽然觉得轻松了。
    “我也会帮着留心,有没有合适人家的小娘子。”她承诺,心想自己不能去地下陪重润,让他身边有个新人,不,新鬼,似乎也挺好。阴间寂寞了,好歹能说说话呢……重润活着的时候,他房内也一样有别的侍婢啊……
    宗圣观晚钟遥遥传至,爬楼梯的脚步声又起,是薛崇简带着侍仆和酒食回来了。三人就在望楼上铺了张花毡,席地而坐,酒水点心都放在矮脚食案上,谈笑畅饮,共赏终南漫天晚霞。
    薛崇简早习惯直呼母亲护卫的小字“修多罗”,听隆基一口一个叫她“杨校尉”,三杯酒下肚,终于忍不住笑问:
    “我记得阿瞒你从前是叫她‘杨四娘子’的?什么时候改这称呼了啊?好生别扭。”
    “就这次从洛阳潜行回长安的路上,”隆基微笑着看修多罗一眼,“我是听那些女卫士都这么叫,以为她喜欢这官称……不喜欢的话,我就改回来。”
    修多罗也一笑。她确实喜欢听手下女兵这么叫,她从“队正”升官为“校尉”,那是经过浴血奋战一级级升上来的,当然乐意听人反复尊称。不过临淄王也这么叫,似乎太……疏远了些?
    “三郎不必客气,直呼修多罗即可。”她回答,心里又是微微一酸。
    上一个这么唤她的李氏儿郎……很快就要在地下娶别人为正妻了。
    和她再无关系。
    隆基只是微笑,提起酒杓,给她和薛崇简都满上一杯,三人举起饮尽,又行酒令唱曲作乐。唐周皇室子孙皆自幼习学歌舞演奏,隆基和崇简的嗓音都很不错,二人一递一迭酭曲下酒,虽然手边没乐器,以箸击杯盏而歌,居然也挺好听:
    “垂柳覆金堤,蘼芜叶复齐,水溢芙蓉沼,花飞桃李蹊……采桑秦氏女,织锦窦家妻,关山别荡子,风月守空闺……恒敛千金笑,长垂双玉啼,盘龙随镜隐,彩凤逐帷低……”
    修多罗对这等情形不陌生,她本来就是在内教坊伎人当中长大的。但她天生音色平平,歌喉不佳,于是起身连鞘摘下腰刀,和着两个年轻男子的歌声舞起《剑器》,很快酒意上头,脚步虚浮起来。
    她平时酒量还不错,今天感怀心事,喝得多且急了些。薛崇简拿来的又是太平公主等家主才能随意畅饮的上等“乾和葡萄”,色如鲜血,极易醉人。踉跄几下,隆基已看出不对劲,起身上前扶住修多罗,笑着把她送回原位坐下:
    “小心小心。平时摔一跤倒没什么,这可是四边悬空的望楼,你跌出栏杆坠下去,小命都没了啊……莫不成你要效仿赵飞燕,乘风归去么……”
    修多罗噗哧一笑,回敬道:“三郎何时这么爱瞎担心了?蝎蝎螫螫的,可不象你平时的豪爽作派呢……”
    “不是我爱瞎担心。”隆基顿了下,轻声道,“进了我家的女子,个个命如纸薄。真是一阵风吹来,就消失得没影没踪,再也找不着。”
    “唔?”修多罗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隆基看来也喝过量了,眼圈一红,只是苦笑。薛崇简在旁边长声叹息,说句“我再去要些醒酒汤来”,步履蹒跚地爬梯下楼去,留他二人在顶上说话。
    此时西方夕阳已经沉入山峦,晚霞余晖犹在恋恋变幻,大部分天空已被墨蓝夜幕浸染,东方有群星闪耀。望楼草顶之下,光线也快黯淡到看不清人脸。隆基从自己腰间拿出火石和小刀子,凑近案上烛台,一边嚓嚓地打火,一边缓缓说道:
    “我九岁那年,祖母临朝,家父为皇嗣,全家人幽居宫中,形同囚禁。唯一可堪告慰的,是父母儿女兄弟姐妹朝夕都聚在一起,相亲相爱,互相保护。但那日子也没能过多久,我记得那年正月初一大朝,我一众兄弟姐妹,从大哥起,虽都是幼童,个个披挂穿扮上朝舞蹈,为则天大圣皇帝上寿,嘴里念叨‘圣母神皇 子孙成行’,引得满朝欢笑……我们还以为努力习学,乖乖听话,讨好阿婆,就能保得全家平安。第二天,我就知道我错了……”
    嚓地一声,一团小火星爆出,引燃烛台上浸油的索心。光芒随即摇晃着扩大,映出这年轻郡王的侧脸剪影。
    “第二天,正月初二,我大哥的生母刘妃,我生母窦妃,还有所有为家父生育了子嗣的姬侍,如崔孺人等,一起入宫,向神皇朝贺……我们兄弟姐妹在家等着阿娘回来,等啊等啊,一直没等到,再也没能等到……只等到家父苍白着脸回来,叫保母侍娘们各自带我们去睡觉,严令我们从此谁也不准再提阿娘,一个都不许提。皇嗣妻妾,那一次全部消失在圣母神皇的深宫里,毛发不剩,至今一个都没找到……”
    “那怎么会?”修多罗脱口问出,“那么多妇人,一起全部消失?尸骨无存?”
    隆基回过脸,看着她点点头,表情甚至是冷漠的:
    “对,尸骨无存。后来我兄弟长大了,慢慢打听着,才知道当时有宫婢欲委身于家父被拒,一怒诬告皇嗣妃等厌蛊咒诅神皇,掀起这场冤案。再后来当今天子正位复唐,家父申诉,三伯父命人在宫中寻找讯问,尽心搜索数月,还是一所无得……我们兄弟从小就听阿耶姨娘他们说,阿娘都飞升了,离开尘世到了仙界,再也不会回来。李唐宗室家的男女,都是这么身如朝露,梦幻泡影……”
    他住了口,又长叹一声,接着刚才和薛崇简没唱完的曲子,悠悠地吟哦下去:
    “……飞魂同夜鹊,倦寝忆晨鸡。暗牖悬蛛网,空梁落燕泥。前年过代北,今岁往辽西。一去无消息,那能惜马蹄……”
    修多罗听着,泪水又自涌上来。她听太平公主说过,相王原配妻妾早早遭祸被杀,却不知过程是如此凄惨无助,至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相比之下,她自己的父母情郎至少都已……入土为安?
    楼顶风大,烛焰摇闪,小小一团昏黄光芒,只能照亮他二人相距咫尺的脸容,也似乎在这无边无际的浓黑颜色里,只有他二人存在。
    修多罗没怎么思索,默然伸开手臂,搂抱住隆基头颈。二人偎贴到一起,如胶似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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