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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骑施娑葛上书,云其部落与大唐天可汗并无仇恶,全因宗楚客收受贿金,轻启战端!宗楚客推荐选拔将帅,又仅凭亲疏不问才干,使得我大唐天兵一再败绩,安西四镇陷落,西域商道断绝!如今娑葛遣使求宗楚客头,臣乞陛下,杀楚客以安边,以其首级祭我无辜枉死的数万将士!”
    这监察御史崔琬倒真是条硬骨头汉子,婉儿想。http://m.baijiawenxue.com/chapter/762875/她侍立在韦皇后坐床边,隔着紫帐听闻朝堂议政,本已昏昏欲睡。崔琬忽然出班弹劾宰相宗楚客,慷慨大言,使得宣政殿上下君臣皆为之精神一震。
    她看到韦后抓紧了坐床凭几,手上青筋暴露,姿态愤怒。宗楚客原为武三思门下,如今是政事堂宰相当中最一心倾向韦皇后的,也被朝野内外目为韦氏势力中流砥柱。崔琬当堂弹劾宗楚客,那是公然与韦后为敌了。
    旧制度,大臣在朝堂上被弹劾,当弯腰后退小步趋出,立于阶下待罪,等待君主明断。堂上众目睽睽之下,宗楚客却不肯退出,只起身拜手,愤怒作色,高声开口:
    “臣禀性忠鲠,不避嫌疑,明知边患纠纷绵延数十载,极难剖辩,仍勇于任事,不意竟为崔琬所诬!崔琬当廷陷害大臣,背后必有人恶意指使,万望陛下明察!”
    明察不明察,你这先御前失礼,治你个“大不敬”罪都不冤……婉儿想着,只听紫帐之前,御座之上,皇帝长长叹一口气,语调懒洋洋的:
    “多大点事啊……不就边境又打了败仗吗?自古没有百战百胜的兵马,小小挫折,何至于让两位大臣在朝堂上当面争成这样?多难看呢?依朕之意,罢了吧……”
    什么叫“罢了吧”,那这事怎么解决……婉儿一头雾水,丹墀下的两人也同时举笏出声:
    “陛下岂可——”
    “宗楚客御前——”
    “罢了罢了,”皇帝不耐烦地摆摆手,“听朕分派,你二人结为异姓兄弟,就在此地互拜行礼吧!此后二卿务必相亲相爱,不得为任何事争执吵闹,否则治以欺君之罪……”
    婉儿身前的韦后没忍住,哈一声低笑出来,随后以一串轻咳掩饰。婉儿自己也险险笑出声,而且她听到帐外朝堂上声音怪异,知道没能忍住笑的绝不止自己这边两个女子。
    真是个“和事天子”呢,婉儿在心中为这位一路从腥风血雨里挣扎出来的“应天神龙皇帝”起了个绰号。往好里说,他……至少如今,算得上“宅心仁厚”,得过且过一心求平安,不怎么乐意杀人害人了。
    景龙政变过后,军政也好,家务也好,皇帝禀持着“以和为贵”理念,在妻女弟妹高官贵臣之间周旋调处,基本上谁的主意最能安抚众心,谁折腾得最少,他就听谁的。那些态度激烈性情执拗者,比如他幼女安乐公主、宰相魏元忠,他虽不听从,却也不责备贬斥。
    不仅如此,皇帝还“推恩及广”。今年正月上元之夜,他带着妻子爱女微服出宫,观民间市井灯火彩会,还命宫人也可微行外出游玩。结果数千宫女一拥而出,大部分从此不知所踪,二圣也不追拿,竟哈哈一笑就此罢休。
    二月皇帝携后宫及文武三品以上至禁苑梨园,命贵臣分朋拔河为戏;四月又带着公卿游览芳林园,命随行众臣在马上自摘樱桃为宴。长安城东隅民宅井溢,浸成大池数十顷,有人上书说“池北郁郁有帝王气”,意指池北的相王府及其五子宅邸。天子览奏也不过付之一笑,亲带百官临幸池畔,结彩为楼,泛舟“压胜”而已。
    几十年动荡不停清洗不休的朝廷,由这么一位“和事天子”施以仁政,“休养生息”,似乎也……挺好的。
    夜深人静,婉儿放下笔管,左手揉着酸疼的右腕,再瞧一眼自己刚刚默写出来的奏疏,叹一口气。
    她自十四岁到天后武氏身边掌诰,写过的奏疏表章何止万卷,这一纸,是其中份量最重的。如若提早泄漏出去,会立刻为她招来杀身之祸。
    抬眼看看周围。更漏三响,外面的奴婢早睡了,跪在屏风角落里待呼唤的小婢也睡眼惺惺松地打着盹。书案上烛光昏黄,连背后的床帐都照不亮,不可能有人偷看到她刚写完的文字。
    婉儿掀起薄薄的白麻纸,轻轻吹气,让纸上墨迹快点干透。这份表章的正本,她留在太平公主手里了,回宫以后想想不对,自己又默写出一份副卷,还特意把卷章上奏时日往前提早半年,“以明心迹”。眼下要思考的问题是:
    藏在哪里,才能不被发觉,需要时又能立刻找出来给人看?
    她书案上永远有堆积如山的卷籍,塞到纸堆下面似乎不错……但这些都要隔时清理,侍婢们可能会无意中发现。到时候如果她所谋不成,就麻烦大了。
    婉儿游目四顾,最终盯住西墙上那一尊佛龛。
    女主执政之后,宫中各殿各院均习惯供佛求福佑,婉儿虽并不如何笃信释教,也未能免俗。她将刚写完吹干的薄纸折成几叠,压得扁平,拿在手中起身走向佛龛,先向龛中的弥勒玉像合手拜了几拜,再取下佛前一只金盒。
    打开盒盖,里面四只鎏金银香囊同时显露出来。
    这是韦皇后命她彻查臧夫人和狄仁杰两桩命案时,她特意讨要来的“两案证物”。四只香囊一模一样,中心碗底都无刻字,是当年天子一家从房陵回东都不久,太平公主作为成婚贺礼之一送给四个侄女的仿制品。
    当时久居僻野乡里的四个东宫小郡主都很喜欢这构造巧妙、做工精致的球形香囊,爱不释手。虽然姑母嘱咐过她们不要在外人跟前显露,她们仍时不时携带在身,终致惹出奇祸……如今这四个香囊在韦后母女眼中,已经是“招灾厌物”,婉儿一索要,她们忙不迭将佛前镇着的香囊全数给她拿走。
    婉儿小心地将香囊一只只取出,先放到龛内,再掀起盒底铺垫的大红蜀锦,塞入手中奏疏纸片,用锦垫压好盖严,将四香囊放回,依旧镇在佛像前。
    明后日在皇后驾前,最好找个机会,暗示一下这奏疏的存在和大致内容……不能被安乐公主知道,但要以“厌胜”为名告诉韦后,她倒是个肯讲理的……不,不,还是过于冒险了。
    也许与她查清的“银香囊”案真相一同禀报,会好一些?
    婉儿走回书案前,再坐下来,取张白纸,执笔凝思。韦后留给她的三个月查案时限很快就要到了,她该如何禀报,才能严丝合缝汤水不漏呢?
    那两个案子的真相,她早知道了,太平公主等人也早知道了,甚至她觉得韦后自己也猜到了八九分,只是期望由婉儿来向皇帝揭示。大概上次“安乐公主杀人”那事泄露的后果过于严重,韦后从此加了小心……哈,这种差事,谁愿意承担?
    虽然自身与那两案无关,婉儿也不愿意做那个得罪人的活啊。
    差不多也该到来了吧,安乐公主恶贯满盈的日子。
    产前产后那一阵子惊恐崩溃慢慢平息以后,韦后母女都怀疑上了婉儿——很正常,定昆池观马球赛那天,安乐公主在婉儿身上蹭了好久,要论谁最有机会偷偷往她裙上系个香囊,非婉儿莫属。但她们没既人证,也没理由,更还要倚赖婉儿的智谋,所以也不好公然指斥报复她,只能以“三个月内破案”的差使给她施压……或者叫,自寻死路。
    “你怎么知道那个香囊,能引得他们夫妻父女反目的?”太平公主曾如此笑问。婉儿答:
    “我不知道,但投石问路,也不会引来更坏的结果。她母女对公主相王兄妹的疑忌已经无以复加……无论怎么闹,闹或不闹,重润一案引发的裂隙只会扩大,不会缩小的。”
    天子心灰意懒毫无成算,拖过一天是一天。韦后再怎么阴毒,也是个有脑子的,不会轻举妄动。可安乐公主么……聪明、任性、无节制、肆意妄为、到处冲撞惹祸且不思悔改,永远都觉得天下人对不起她。再由着她这么折腾下去,十分不妙。
    婉儿吹灯上床,又思索半夜,第二天去少阳院探望安乐公主一家。
    安乐公主恢复得不错,又是那个艳光四射娇媚无匹的宗室第一美人了。她所生两个儿子都健壮可爱,眉目象母亲,驸马武延秀左哄右抱,举止跟亲生父子没什么两样,婉儿瞧着都佩服他。与安乐公主闲话良久,婉儿提出为查银香囊案,需要跟典军杨慎追单独说一会儿话:
    “他当时一直在则天皇帝身边侍奉,应该知道些内情。可能涉及内闱隐私,公主不必听了吧。”
    “有什么隐私我不能听啊?”安乐公主瞧一眼侍坐旁边的阿追,抿嘴直笑,“你从上阳宫学到的绝技,还有什么对我藏私,舍不得使的吗?”
    阿追只是微笑。他这几年出落得越发玉树临风美貌绝色,婉儿希望他的心思脑筋也能跟着长长,别象原在女皇身边时只懂享乐和服侍主人,其余一概懒得习学……混迹中枢内闱这么久,又是个出身世家大族的年轻人,真的可惜了。
    把阿追带到少阳院后园,二人在池边漫步,走上水亭细语。四下里一览无遗,不虞有人偷听,婉儿先随便问了些与案情相关的话,慢慢引到“安乐公主是杀二张之母的真凶”上,突然问:
    “阿追,你知道她刚生的二郎,是你儿子吧?”
    阿追一怔,虽没承认也没接话,脸上神色却明白显露他确实知情。婉儿自顾说下去:
    “她长子是武三思的嫡孙,将来要承袭梁王爵位、做武家的族长和顶梁柱,其势已成众所周知,再变动的话风险和损失太大。她次子初生不久,前途未定,原想过继给懿德太子,是两下得便的安排。虽然异姓改宗承继,并不合礼法,但以皇后母女的势力,此事也不难……偏偏因八娘杀人害兄之故,圣上起了心结,至今不肯允准此议……”
    “昭容娘子有办法促成么?”阿追情不自禁追问。很好,看来他毕竟是上心的。谁不想让自己的亲生骨肉成为万里江山之主呢?
    “有个法子,可风险很大。”婉儿盯着阿追双眸,“但若不如此行事的话……我知道太平长公主和相王已经私下劝过圣上好几次,立温王为皇太子。圣上也颇为意动,只是顾忌皇后。你知道当今天子的酒癖,哪天他喝多了,拍案下敕,那可就没法挽回了啊。到时候就算二郎出继成功,将来也不过封个王完事,可惜了。”
    阿追蹙眉听着,并不接话。婉儿再看看四周,低声道:
    “主上如今不肯点头让二郎出继,唯一原因,就是认定八娘害死嫡兄。但八娘毕竟还是二圣的心头肉,从小宠到大,亲恩深厚。如果八娘忽然暴病夭亡,圣上心痛之下,一定能勾销往日孽债,一心为她留下的遗孤着想……”
    “暴病夭亡?”阿追脸上变色,“公主这么年轻健壮,怎么会……”
    “就象则天大圣皇帝一样病亡,”婉儿打断他,意味深长地笑笑,“这等事,你也不陌生的。”
    阿追唇角一沉,象是按捺着脾气,缓声道:“则天大圣皇帝年过八十,长日缠绵病榻,又屡遭变故打击,本就是风烛残年的老妇人……安乐公主她……”
    “我看过则天皇帝崩逝前几天的药方和医案,逐日记录的,归档之前,我好奇瞄过几眼。”婉儿再笑笑,“医人没说有什么异常,但那滑脱崩下的速度,也太快了些……以苍术芍药汤的药性,若不加蜂蜜石蜜之类调合,不至于如此的……”
    阿追俊脸苍白,闭嘴不说话了。婉儿再道:“你仔细想想,皇后甚是看重武氏,八娘前后两任驸马,都是则天本家之孙。你出身虽也不差,到底不能和他们相比。武延秀又伶俐会做人,我看八娘也没有离弃了他再嫁你的意思?那将来么……反正你父子之亲,是无论如何不会断绝的,别的都是镜花水月露珠幻梦。只要二郎能得个好去处,你还这么年轻,将来日子长得很呢。”
    她耐着性子劝了又劝,剖析利害封官许愿,不信杨慎追就这么甘居“男侍妾”之位而不思变革。说到后来,阿追终于有点意动,却也不肯给她任何明确许诺,甚至拒绝了她递过去的药物:
    “不用,我……其实有,就是八娘给的……”
    说完一个苦笑。婉儿明白他这是承认了安乐公主曾命他毒死女皇,只不过那其实用不着什么毒药。以女皇当时的衰弱程度,日常服用的汤药里做做手脚就够。
    我就知道他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婉儿满意地想,又密密叮嘱他一些话,商量好口径才离去回家。
    她耐心等着,终于等来自己这一条阴谋毒计的成果:
    大唐景龙四年六月壬午,则天大圣皇帝为高宗天皇大帝所生第三子、拨乱反正终周复唐的“应天神龙皇帝”李显,于神龙殿驾崩,享年五十五岁。
    (第三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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