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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雪尽杨花

作者:森林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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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隆基和岳父一家走进隆庆坊相王府大门时,心里还是忐忑不安的。http://www.sanguwu.com/52331/

    他和王仁皎父子都有官身,这次微服潜行回京,严格来说算是“弃职逃亡”,追究起来罪过不小。当然他可以用逃避官贼追杀、“事急从权”来辩解,但无论如何,他又给父亲惹上了麻烦。

    王仁皎父子止步于内院门外,内阍通报进去,隆基夫妇先行入内去见相王。廊下半路闪出个中年妇人,一手一个抓住隆基夫妻俩,高兴得泪花闪动:

    “三郎,你们可回来了!大王好担心,我们都好担心,唉,真是一场大难……”

    “二姨娘!”隆基叉手见礼,他妻子王妃行完礼更直接扑进妇人怀中:“二姨,和奴好想你啊……”

    两个女子相抱而泣,隆基也眼眶酸热。这妇人是他的二姨母窦淑,他们兄弟皆幼年丧母,他生母窦氏家族还因之遭遇横祸。窦淑父母丈夫被害,她带着四个儿子“没为官婢”,幸好被拨入禁中,李旦待以妻姐之礼。窦淑从此尽心尽力帮着抚养一群失母的小儿女,至今在相王府都极受尊重。

    隆基是窦淑之妹所生唯一儿子,从小受姨娘偏疼溺爱,恩逾亲生骨肉。他成婚后,妻子也与这二姨娘情同母女。他贬往潞州之官前,窦淑不知哭出了多少缸眼泪,亲手给他们整理卷裹的衣物衾被就塞了满满一车。终于眼见小夫妻平安回家,难怪窦淑喜极而泣。

    姨母能跑出来迎着他,似乎说明父亲心情也还不错,没太恼恨第三子。窦淑又抱着王妃哭了一会儿,收泪亲自陪着小夫妻去后堂拜见相王。

    近两年不见,父亲头发胡须中的白斑、脸上皱纹更多了些,别的也未有大变。隆基行大礼稽首叩见,又伏地谢罪,禀告自己此行的前因后果。相王听完果然没动怒,只微微叹息:

    “我已经知道了,是你姑母来告诉我的……她在洛阳耳目多些,送信快捷。昨日潞州那边的官牒文书也到了,你宅内一切安好,可以放心。”

    隆基听罢,暗暗长吁一口气。

    他在白马寺外临时决意与王仁皎父子、修多罗一队女兵同行,潜回长安,当时打发随身小阉桃奴回去潞州,到“别驾宅”通知他留在那里的家人,与当地官员周旋掩护。潞州刺史与他相处尚融洽,他在那边又结交了不少好友,虽然如此,还是担心他这一“逃亡”,留在官邸的家人会受牵連。

    别人也罢了,他安置在铜鞮县令张暐家中的赵姬,算算时日,现在恐怕已经生产了呢……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这事没法向父亲打听,且他家中除桃奴等三五心腹,别人根本不知道赵姬是谁。隆基压下心事,又向父亲请问自己的四位兄弟是否也都平安到家。

    “你四弟五弟离得近,已经回来了。你二哥最远,估计还得有三五天,幸喜一路平安。你大哥……”

    见父亲蹙眉沉吟,隆基心中一跳,紧张起来。相王嫡长子寿春王成器是曾立为过“皇太子”的人,近来年龄渐长,仪表风度极佳,性情又沉静谨慎颇类其父,与人无忤,在朝声誉日隆。如果韦氏一党忌惮相王诸子,特意要对三郎隆基下手,那么她们更没理由放过大郎成器。

    “你大哥路过洛阳时,饮食不慎,吃坏了肚子。”二姨窦淑在旁边说道,“幸好太平公主有宅子别业在那边,你大哥到姑母宅内借宿休养,吃了几天药,如今也渐渐好起来了,又启程上路。你姑母特意命多加人手护送他……应该不会再有事,也快到家了。”

    饮食不慎……还偏偏是在洛阳吃坏了肚子。隆基苦笑,眼望父亲,相王只是向他点点头:

    “就是这样。你们路上累了,先去更衣歇歇吧。晚上有家宴,我方命人去请你姑父姑母,阿瞒你得好生拜谢姑母大恩。”

    这倒是应该的。隆基又禀明自己岳父及妻兄在外候见,父亲忙命“快请”。小夫妇随即退回到自己旧居偏院洗尘更衣,屋内伺候的下人及家具陈设衣物都已齐备,夫妇相视而笑,都觉得这才真正安全了,恍若隔世。

    晚上家宴,没惊动太多人,外客只有太平公主夫妇和公主亲生的两个儿子。隆基的四弟五弟、丈人父子外,寄居在相王府的温王重茂也出席与宴。一见这个小堂弟,隆基心里揪紧。

    景龙宫变之后,天子命将自己这唯一仅存的儿子送到相王府教养,当时父亲曾在书信中提了一笔,未有多言。隆基与在潞州结交的好友张暐及王毛仲等心腹议论,都觉得皇帝这是在“保护”余息,生怕最后一个儿子也被韦后安乐母女害了。

    今日一见,隆基才知这孩子确实也需要个长辈来悉心教导养育。李重茂虽说年纪在一众堂兄弟姐妹当中最小,今年也有十四五岁了,却畏畏缩缩的,举止鲁拙言语迟钝,全无凤子龙孙的贵气。席间行礼说话,相王七岁的长孙李琎都比他洒脱高雅些。

    五兄弟外放之前,已给相王生了好些个孙子孙女,年都幼小,全留在祖父身边养育,没跟着父母去外地吃苦。宴上这些幼童也都被抱出来一一见礼,其中有隆基的庶长子李琮。父子两年不见,着实亲热。

    他抱过了儿子,旁边的王守一又接过李琮,笑着逗引“叫舅舅”。隆基瞥一眼妻子,见王妃努力绷着嘴角假笑,心下叹一口气。

    他夫妻俩恩爱情笃,王妃什么都好,贤惠体贴,只是成婚数载,一直不曾有孕。要不是隆基的侍姬有所出,他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该治治……王妃对李琮也只能勉强维持个面子情份,实在装不出真心疼爱的模样。外放之前,李琮母子就是养在祖父宅内的,倒也省了不少麻烦。

    席上热闹一阵,幼童们被保母抱走,大人继续把盏倾谈。但席上人这么多,眼杂嘴杂,也说不了什么要紧话。相王只是忧虑隆基一行回长安的方式可能会引得朝臣抨击弹劾,太平长公主笑道:

    “四哥多虑了,阿瞒他们这是事出有因,自保为上。他们又没为非作歹伤着谁碍着谁,弹劾他作什么?就算有人发难,也不过是那几个党羽。我们也有应对之措——敢下诏命洛阳那边彻查袭击阿瞒的山贼吗?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东都城外哪来的山贼?他们有一大堆‘斜封官’摇唇鼓舌,我们就没有?”

    “‘斜封官’是什么?”隆基低声问坐在身边的薛崇简。姑母的儿子如今都封了国公,一直在京享福,消息比他灵得多。薛崇简解释:

    “自七公主开府置属,又准选人荐官,朝中员外官大滥。听说那谁谁两府,授职都是明码标价的……宫中出敕下告身,明知政堂事诸宰相不肯副署,便斜着封文牒囊袋,天子书敕也以墨笔而非朱笔,那是请相公们网开一面、睁一眼闭一眼不要阻挠的意思。如此得官者,朝野便蔑称其为‘斜封官’……”

    “原来如此。诏敕经宰相副署,才得下发,本是太宗文皇帝创立的圣贤制度啊。”隆基叹息,“即使武周年间,宰相还敢大言‘不经台阁何得为敕’,怎么到今中兴复辟,朝中人事反而败坏到如此地步了?”

    他还没说完,忽见上首的父亲向自己投来警告目光,便钳舌没再言语。

    相王旦平素并不好酒,量也平平,今日儿子平安到家,心中喜悦,席上便畅饮起来,很快不胜酒力。太平公主夫妇见状告辞,又留下次子薛崇简“帮着伏侍你四舅,有什么事明早来报”。隆基三兄弟再加上女婿王守一、外甥薛崇简,五个年轻人亲自扶架着相王到后寝堂去安歇。

    盛夏虽过,暑热未消,室内蒸溽憋闷。相王命在堂前院内放了几张大竹床,自己躺靠在上,又叫子婿们都坐到自己身边,压低了声音教训他们:

    “如今京中情势,与阿瞒你们出外之前已经大不相同。韦后权焰熏天,她本出身京中大族,父母兄弟虽死了,族内亲戚还多。景龙变后,禁军将领大清洗,她趁机将羽林万骑等满塞自家兄弟子侄,宫外城内守军的中高品阶将官,快有一半都姓韦了。往少里估算,韦后一声令下,顷刻就能调动五万兵马。隆庆坊离大明宫又不远,我家里这区区一千五百卫兵……你们说话做事,务必要小心再加小心。”

    他儿子女婿外甥都唯唯答应,相王又问薛崇简:

    “令堂叫你留下,想必有什么话要传给我父子?”

    “是,其实也和四舅方才所言相差不多,主要是提醒三郎他们谨慎言行。他们在外头久了,刚刚回京,可能尚不知情势。三郎又是出了名的直爽脾性……”薛崇简说着向隆基一笑,隆基也露齿而笑。以他表兄弟二人从小一起淘气惹祸的光荣履历,“直爽脾性”谁也别说谁。

    “此外,宫中近来又在翻腾懿德太子那一案。”薛崇简也压低声音,“就是安乐公主生育之时,传说惊动了前懿德太子和永泰公主夫妇阴魂。那个案子,家母记得三郎也牵绊甚深,特别要注意避忌那一案相关人事……”

    他简要说了安乐公主身边忽然出现银香囊、引发早产惊惧,而且使得皇帝与韦后母女争执的事。这属于极核心的宫禁秘闻,相王之前听隐约听过风声,都不曾知道得如此详细。听薛崇简说完,他叹道:

    “怪不得那几天,三哥连日传我入宫去陪宴,就我兄妹三人单独相处,我和太平都觉得他有话说,他却每次都只喝闷酒,再怎么催问也不肯吐露实情。喝多了,圣上就抱着我哭,想念重润,念叨他嫡子生前的好处……我和太平议论,都觉得是因为八娘生了二郎,触动圣上心事,没料到还有银香囊这么一出……那香囊到底是怎么回事?宫内查出来了吗?”

    “就是定昆池大赛马球那一日,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安乐公主身上的。”薛崇简迟疑了下,“安乐公主笃信是鬼魂作崇,皇后却有些怀疑……上官昭容。”

    他又解说马球赛当日情形,并说韦后已经秘密委派上官婉儿重新彻查此案,连带阿臧、狄仁杰二人命案中一些晦暗不明的细节,一并查访清楚,限期三个月,可随意动用任何人物资源。前日上官婉儿借着“为安乐公主索要避子汤”的理由,到太平公主府秘议,二女都觉得韦后这是在逼上官婉儿想法构陷太平公主——那一款银香囊,本是则天大圣皇帝赐给太平公主等李氏女儿的,一切纠纷由此发端。

    “姑母如果被扳倒,阿耶也很难幸存。”隆基皱着眉看向父亲。相王与太平公主两家势力一向相互依赖支撑,利益胶结不可摧分。薛崇简点头道:

    “正是如此。韦后母女原想从四舅这里入手,发动党羽指控前废太子与相王共谋起兵,但四舅威望隆重,朝野君臣愤激,反对声浪太大,韦后一党压不住,也无法劝得圣上斩断手足情份。这是她们换了阵势,又要从内宫阴谋入手,攻击家母……她们知道天子心中最痛苦内疚能引动疯狂的,就是懿德太子那一案……”

    竹床上的众人都沉默下来。他们都早知道那一案的细节,父亲亲手逼杀唯一嫡子和婿、女,李唐皇室再怎么血腥内斗,也没出过如此狂暴的人伦惨剧。相王忽道:

    “以我看来,韦后母女搬弄那一案是非,恐怕要砸了自己的脚。”

    “怎么?”薛崇简忙问。

    “本来我也在奇怪,近来主上饮宴中流露的口风,对韦后母女颇有不满……特别是对八娘裹儿,那以前可是三哥的心肝宝贝,百依百顺溺爱无比的。八娘长这么大,除了求立皇太女不得,别的,她阿耶就没让她吃过亏。如今三哥已肯当着我和太平,背后数落她几句‘骄横任性、胆大包天’,我还以为因为她想让自己次子改宗继嗣重润,惹恼了她阿耶呢……原来二张生母居然是她动手杀的?一直都说是七娘仙蕙干的嘛……”

    隆基一想,似乎之前自己和身边人也都是这么认为的,毕竟二张生母阿臧死后手握的那银香囊,后来查出属于永泰郡主李仙蕙。他们议论那一案,一直也都含糊地说“两个东宫小郡主失手误杀阿臧”,才有后来重润护妹遭祸的血案。

    其实现在想想,七娘仙蕙柔顺纤弱、安静胆怯,实在也不是会一急之下举香炉砸人的,确实凶手应该是活泼健壮的裹儿。事发之后,她一直不肯挺身出来说明真相承担责任,一直躲在父母兄姐的庇护之下逍遥法外……也难怪乍闻她才是真凶,连宠纵了她一辈子的父亲都郁愤难平。

    父子兄弟六人又议论时下艰难,直说到月上中天,更深夜凉,小辈们才告辞散出。相王又叫住了隆基自己:

    “阿瞒,你再留一下。”

    “是,阿耶。”隆基走到父亲身边,在他手势示意下坐到床沿。相王悄声问:

    “你这次回京,多承你姑母那个女护卫之力,就那个杨知庆女,小字叫什么修多罗的。你觉得那女子怎样?”

    “怎样?”隆基不明白父亲话中含义。晚间酒宴上,他和妻子岳父都向姑母郑重谢过修多罗的高义,事实上他还挺诧异姑母没带着那贴身女卫士一同来赴宴,好让他一家当面致谢。姑母只是笑笑说“该当的,我给她派了别的差使”,就把话题岔开了。

    “那女子的命格甚奇,”相王沉吟,“你祖母退居上阳宫时,曾向你三伯说‘杨知庆女当生圣子坐江山’,你听说那个谶语么?”

    “是,那不是说的废太子重俊妻么?”隆基迷惑,“后来三伯父下决心立重俊为储,也是受了那一语的影响……哦,重俊作祸身死,他那杨氏妃并未有儿子,看来不是的。”

    “对啊。”父亲叹息,“所以京中如今又有谣谶流传,说什么‘黑衣神孙披天裳,雪尽杨花坐明堂’,听上去,还是和杨家女子有关,还是在说杨氏当生圣君……你和那杨氏女也算很相熟了,以你看来,那女子是个有妇德的呢,还是又一个一心作妖的?”

    “这……那女子心地还算良善,人品不错,但要说‘妇德’……”隆基苦笑摇头,“她怕是宁肯作妖,也不会守什么妇德……阿耶打算让温王娶她,然后正位东宫以应谣谶吗?”

    父亲摇头:“重茂那模样,你也看见了,何况年纪差太远……你大哥……”

    只说了“你大哥”三个字,相王便住口。但这已经足够,隆基心中恍然雪亮。

    他自己其实并不觉得祖母说的那谶语有多么重要,在他看来,那就是女皇为自己晚年身边唯一留存的男宠杨慎追安排出路呢。杨慎追的姐姐若能做皇妃甚至皇后,他下半辈子可能还有好日子过,否则,“女皇男宠”这身份太遭人轻蔑嫉恨,他只怕活不了几天。

    “阿耶,”隆基想起个心中留存已久的疑问,“祖母临终之前,明明亲口吩咐圣上,去帝号,只保留皇后身份,附葬乾陵。为何朝廷如今仍然追称她为‘皇帝’?”

    “那是韦皇后的意思,她说你祖母老糊涂了,那话意思做不得真,武氏在朝势力又大,还得安抚他们,所以依然称为大行皇帝。”相王淡淡地道,“你姑母也赞成此说,所以……唉,如若宫中‘巫诅压胜’之说为真,那我真相信韦嫂早就用邪术控制住了三哥……”

    如果真有那样邪术,恐怕姑母也以此控制住了你老人家吧……隆基只能对着父亲苦笑,尽力压抑自己胸中对数十年女祸连结的怨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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