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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渭南夜雨

作者:森林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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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修多罗与临淄王隆基一行人黄昏冒雨进入渭南驿,大雨整夜没停。http://www.juyuanshu.com/108498/第二天清晨,雨仍然在下,驿馆院内浸成水泊,无数大小涟漪扩散生灭,永不停息。

    吃过驿馆供应的早饭,修多罗与隆基和他岳丈王仁皎父子坐到一起,低声商议行止。暴雨之中,官道肯定成了泥潭,勉强上路往长安去,事倍功半,在泥水里滚到天黑也未必能到下一驿,反而不安全。

    他们一行也并不着急进京。修多罗是完成送人差使后,回去向家主太平公主复命的,没有限定时日。临淄王一家起初隐姓埋名随这队女兵一起上路时,还有些担心洛阳的留守大将军会派兵来追,心情紧张。但从蒋桥西行入关至渭南,两京驿路十停里已经走完八停,一直没遇上什么危险,他们也心下松懈了。

    看来东都留守韦璿当日派人改扮山贼、劫杀相王之子,也不过是依韦后命令行事,他自己于此并不热衷。一计不成,也就罢休。隆基一家放下心来,假借“太平公主府家人”的名义一路混吃混喝游山玩水,这一趟走得还挺惬意。

    “今日若说定了不走,附近有个人,老夫倒是想去拜望拜望。”王仁皎捋着胡须向女婿笑道,“昨晚在这驿馆里同吃夜饭的,还有几个过路官员。他们提及这渭南驿往北,走十里山道,有一处三洞观,观内现住有老夫一个熟人——三郎也认得他。”

    “是谁?”隆基饶有兴趣地问。

    “几年以前在则天皇帝驾前,因魏元忠一案与二张当面对骂的那个张说,三郎还记得不?”

    “张说啊?还算挺熟的。神龙以后,魏元忠那一案流放的人不是都召回京城授官了?记得张说在工部和兵部都做过郎官,他那人很有才干,到哪里都如鱼得水的,官声不错。”隆基疑惑,“岳父说现居道观里的是他?他怎么会跑来渭南山林里?修仙当隐士么?”

    “三郎忘了?张说两三年前丁忧。”他妻兄王守一在旁边提醒,“就在你们兄弟到外地之官前夕,张说刚报了母丧,三郎还让守一带了祭仪,去他宅内代为吊丧呢。”

    这一说,隆基也恍然大悟:“可不是吗!我记性越来越差……原来张说是渭南人啊,丁忧回乡守丧,寄居道观?”

    王仁皎笑道:“张说原在兵部任员外郎时,与我交情不错。他家原籍范阳,祖辈辗转为县官,四下飘零客居。他先父在渭南任上去世,葬于此地,本乡还有几房人口。所以两年前他生母仙逝,他也扶柩回了渭南,为父母合茔,又在坟园旁边的道观苫块居丧……唉,如今周礼浇薄,世风颓紊,时人多以起复为荣。能为亡父守满三年的,都不多见,何况张道济这是为母服丧,又何况都传说他生母早被其父休弃……不容易,不容易。”

    “今年正月,皇后上表,请天下百姓为被休弃的生母也服丧三年,天子准奏了的。”修多罗坐在旁边插了句话,见三个男人都哑然,又多加一句:

    “则天大圣皇帝为天后时,便上表改易‘父在,子为母只服丧一年’的礼法,命天下人为父母皆服丧三年。韦皇后这是连已出弃之母也纳入同样丧礼了。张说守孝三年,倒是遵守的新礼。”

    她原本也不关注这些,她就没为自己的父母守过什么丧。但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儿议论“女主治国”种种举措时,常提起这些,修多罗是听熟的。王仁皎父子和隆基又相互看看,脸上现出略尴尬的神气,都一阵哈哈哈,似是不想附和修多罗,又不愿意得罪拂逆她。

    这种表情,也见过好几次了。此一趟西行入关,临淄王一行男女六人混在太平公主府兵士队伍里,欠着修多罗的偌大人情。王守一岔开话:

    “不管丁忧三年还是一年吧,当世官人大都捱不完,就四处找人说项,求朝廷下令夺情起复。张道济人缘不错,在工部和兵部都有朋友,怎么没人给他在京运动,召回去继续做官?”

    “听说是有的,二圣也念着张说当年力抗二张的功劳,准备起复他为黄门侍郎,那还比他丁忧之前升官了呢。”王仁皎在东都守军中职位甚高,消息也广,“是张说自己坚持不肯,要为母服满三年,才重新选官。其实哪……”

    他看了看女婿临淄王,高深莫测地一笑。隆基也笑笑道:

    “他这丁忧的时机和坚守时间,都很恰当……岳父,小婿也一起去上门拜望拜望张道济吧?”

    “那好吗?”王仁皎瞥了修多罗一眼,“三郎的身份……万一被认出来,风声传开,只怕连张说也有麻烦。”

    “不是说他住在山野坟园旁边的道观里?这样天气,路上连行人都没几个,不要紧吧。”听他们聊了半天,修多罗也颇想去瞧瞧那位张大孝子,“我也陪王将军和三郎一起去吧。修多罗在太平公主府里也见过那位张侍郎。”

    她不太愿意放任临淄王离开自己视线,说到底,她这一回自作主张带这些人回京,是担着很大责任的。王仁皎再与隆基商量几句,命肩伤未愈、不便淋雨的王守一与妹妹临淄王妃、修多罗属下女兵同留驿馆等待,翁婿二人与修多罗只带王毛仲、李宜德两个护卫去三洞观。

    五人向驿馆借了油衣斗笠穿戴好,牵着坐骑走入雨中。山路虽狭窄,好在草木茂密,不象官道那样泥泞过膝,坐骑行进速度没减慢太多。

    路上果然几乎没什么行人,只林间田里偶尔有些冒雨干活的农夫。他们身上的雨具很好地遮蔽了身容,修多罗一点也不担心临淄王被人认出来。

    十里山道不近,王仁皎昨晚只向驿馆中一同进食的过路官员约略打听“三洞观”所在,所知并不详细,还得一边走一边问路,这样更耗费时间。修多罗有些不耐烦,她昨晚和下属女兵进了驿馆,向主管驿将亮出太平公主府的符契告身,驿将就很巴结地给她们单独号了个宿院,又命驿丁将饭食送入院内:

    “诸位娘子是尊贵人,哪能跟外头的男人混一起用餐……”

    真是多此一举,修多罗根本不在乎,但她手下的公主府女兵倒还都挺高兴。渭南离长安已近,临淄王夫妇恐被认出,也进驿馆就入房闭门,王守一则不愿被人看出身上有伤、怕招眼目,也没在外堂上吃饭。就只王仁皎自己跟驿将和偶遇官员们周旋了一晚,但这老将军实在不是个办事细致周到的人……

    雨中阴郁无日,不太好估量时间。大致过午后,一行人才在迷蒙灰暗的山雾里看到远处山坳里,有重阁和高大飞檐若隐若现,象是道观。再走近些,看清那个院落占地虽广,建筑已经颇为破旧,最高的楼阁塌了半边,一派破落萧索模样。

    无论如何,没听说附近还有第二座道观。修多罗等都是精神一震,纵马下山奔向那座重楼复院。道观外围象是被分割成了几户人家,各自成院,门前屋后都有菜园瓜田、鸡棚猪舍,井臼齐整,炊烟袅袅。

    王仁皎与王毛仲上前打问,当先找到一户院落,下马敲门。修多罗与隆基留在十余丈外立等,此时雨势比先前减弱了许多,只见那院落柴门吱呀一声开启,一个十来岁的小童探身出门询问,形貌举止彬彬有礼。

    闻知来客名姓来意后,小童叉手请王仁皎二人稍待,回身跑向院内屋舍。不多时,院内传出大笑声,一个三十四岁的布衣男子快步开门出迎,也不顾满地泥水,向着王仁皎一揖到地,笑着说些“蓬壁生辉”“有失远迎”之类。修多罗认出那正是前兵部员外郎、工部侍郎张说。

    王仁皎还礼不迭,又回身指住临淄王,向张说耳语两句。张说霍然动容,提起布袍角趋步小跑过来。

    隆基及修多罗三人也早下马,立地迎候。张说到得隆基身前,扑地便拜,隆基不待他双膝着地,忙一把拉住:

    “道济公不必多礼,此时此地,也甚不方便。免了吧,免了吧,隆基何德何能,折煞了。来得唐突,惊动贵府上,张公恕罪。”

    附近有几户邻家,立在院外说话不便。张说又告个罪,将一行五人向室内让。修多罗举步之际只向他点了点头,没有出声,但这时几人离得极近,张说忽然注意到她藏在斗笠下的脸庞,又吃一惊:

    “死罪!原来王妃也驾临了?恕张说眼拙心昧……”

    说着,他又要向修多罗行礼。修多罗怔了下停步,旁边隆基却哈哈两声笑出来:

    “道济公想差了!此非内子,不必多礼……嗯,入内叙话吧……”

    张说居然以为她是临淄王妃……修多罗一时哭笑不得,却也明白这番错认顺理成章。贵戚家女子,有谁会象她这样跟着非父兄夫子的男人随便乱跑?

    所有人入室内坐地,又重新叙话见礼,互道别来景况。修多罗游目四顾,只见这座赁道观房舍而居的住家茅顶土墙,朴素简陋,屋内有一角正在漏雨,下面用个陶瓮接着水。室内草席木案亦如乡间中等人家摆设,却堆放了不少书籍,也洒扫得十分干净。

    张说唤出他妻子与两个儿子张均、张垍,向隆基一行见礼。两个男孩都是十几岁年纪,一看即知也读了不少书。张夫人元氏荆钗布裙,不施脂粉,容貌中平,谈吐举止颇为高雅。她拉着修多罗到旁边说了好些话,很是亲热。

    听说她父亲致仕前做到“尚书右丞”这等高官,修多罗惊讶片刻,心想贵官家小娘子肯跟着丈夫到这里山野荒村里持家务农,也真不容易。二女寒暄一会儿,元夫人便下厨去烧汤水奉客,修多罗又去听那几个男子闲聊,张说正在给来客们讲渭南这一带的人文胜景:

    “……往北过了河,就是灵虚宫,传说那是当年太宗文皇帝在渭北大军驻营之地,龙飞之后当地父老捐资立观。梁公房玄龄就是在那里策杖投谒军门,文皇一见如旧识,即引入幕府。房相既遇明主,罄竭心力,知无不为,太宗亦对之终生信用,恩逾骨肉,托付朝政,略无嫌猜。风云际会,君臣相济,共创二十三年贞观盛世,却是自那渭北大营的策杖一谒而始……”

    张说形貌出众口才极佳,说起话来抑扬顿挫声韵铿锵,伴着窗外洒落的雨声,在座人都听得入神。临淄王隆基叹息道:

    “太宗文武圣皇帝芟除内难,扫平天下,威加四海,又抚众安人休养生息,至今百姓追怀、留芳千古,那是何等的英明慈伟。我等不肖子孙啊,唉……”

    太宗皇帝还活着的子孙里,你已经算是拔尖出众的了,修多罗默默地想。忽又记起方才张说当面叫自己“临淄王妃”,心里不觉一乱。

    “大王若愿听先文皇圣迹,两京一带,比比皆是啊。”张说笑道,“便如张某赁房居住的这三洞观,别看眼下破落至此,早二三十年,那香火也兴旺得很呢。皆因当年主持道观的法主,是上清派茅山宗宗主王远知的亲传弟子……王远知大王听说过么?先天皇大帝和则天皇帝曾封赠太中大夫、升真先生、升玄先生的那位仙长……”

    “似乎有点印象,听说过名字,可不知具体事迹。”隆基答,又一笑:“如果是各宗高僧,那大概就出名多了。”

    他笑得若有所指,在座诸人都懂,一起跟着笑起来。连修多罗都明白他言外之意:李唐以老子为先祖,开国以后本来尊道教为国教,诏令道士女冠位在僧尼之上。但女皇为立武周压李唐,掌权以后大肆尊佛抑道,数十年间,将释教抬高到前所未有地步,道教则倍受打击。这座“三洞观”的败落,只怕也与之有直接关系。

    隆基是正经李唐宗室,自然心向道教。可女皇是他亲祖母,他也不好在一群“外人”面前贬低前朝政策。他年纪虽轻,这方面尺寸拿捏却准。张说向他赞赏地点点头,继续讲道:

    “王远知是扬州人,师事陶弘景,得上清道法,弱冠后又游历天下,谒见过陈后主、隋炀帝。炀帝亲执弟子礼,问以仙道,敕王远知居洛阳玉清玄坛。隋末大乱,我文皇帝率军攻克洛阳后,与房玄龄微服至玉清玄坛,尚未入门,王远知便迎出外,谓曰:‘此中有圣人,得非秦王乎?’”

    唐太宗皇帝即位之前,封号“秦王”,战功远播,修多罗也知道。此时室内寂静无声,人人都在全神贯注地听张说讲古。临淄王隆基双眼圆睁,听得尤其认真动情。张说微笑道:

    “既然被一眼认出,太宗何等襟怀,当即自承,以实告之。王远知见状,也不再装神弄鬼,直白说道:‘大王方作太平天子,愿自惜也。’”

    最后这句话,他是双目直视着太宗曾孙临淄王李隆基,一字一句缓缓说出来的,意指再明白不过。隆基脸色郑重,没出声接话,却也没回避逊谢。

    “文皇帝在洛阳,受王远知三洞法策。登极之后,本欲尊奖,但王远知固请归山。于是贞观九年,敕润州于茅山置道观,并度道士二十七人、降玺书劳慰。其年王远知大限至,享年一百二十六岁,太宗、天皇、则天均有追赠……这三洞观原先的观主,就是王法主当年在茅山所度二十七道士之一,是以贞观至永徽年前,香火兴旺。后来他仙逝,道观就慢慢败落下来,终于析为民居。两年前我奉母柩至此,闻知此事,不胜慨叹,于是赁了这院子苫块,也是冀望沾些仙气,为亡亲祈福吧……”

    张说讲完这个故事,满室恍然。隆基吁出一口长气,忽然问:

    “道济公志行纯孝,满朝钦敬,待谅暗期满,台省皆望大才。却不知朝廷以何等官职相邀,张公才肯再度出山?”

    “官职不足虑,”张说含笑摇头,“窍中关键者,乃是何人相邀。当今女……”

    只说出一个“女”字,他突然省警,扭头看了修多罗一眼。隆基也看她一眼,修多罗后背略感麻痒不适,坐直了上身。

    她想这几个人大概是希望她自觉回避,甚至到外间厨下去,帮着元夫人烧水煮羹汤——如果真是临淄王妃在此,她大概早就这么去做了。

    但修多罗才不去呢。她是武官,又不是谁家娘子贤妻。

    见她不走,张说和隆基都默契地转开话头,与王仁皎一同谈起在两京朝野的熟人友朋,欢呼击案谈笑酣畅。直聊到户外天色昏暗,王仁皎翁婿再三表示该回驿馆了,张说仍不肯放。

    他唤妻儿杀鸡设食,亲自冒雨到院外菜地里现拔葵菜、炊煮黄梁饭,还搬出一坛自酿浊酒,坚持留客吃晚饭。

    修多罗当然也在被邀之列。她这一趟陪访,虽然不怎么能插得进话,这几个男人对她倒一直礼貌客气。元夫人厨艺颇佳,酒食都香气蓬勃,雨夜中热乎乎下肚,满腹温暖适意。

    意气相投,肝胆相照,他们这样真的很好,修多罗羡慕地想。真的很好……而且真的好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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