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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阳白马寺,向来被称为“中原第一古刹”,始建于东汉永平十一年,乃是 汉明帝遣使至天竺迎接摄摩腾、竺法兰两位高僧,以白马驮载佛经、佛像返国所立。http://m.chuangshige.com/novel/466398/二僧亦在此寺译出第一部佛典《四十二章经》,汉地释教由此尊白马寺为“祖庭”。
    景龙元年,白马寺僧人上奏朝廷,称主持夜梦山门外东南有人歌《桑条韦》,循声而去,于歌处掘地,发现古地宫和其中舍利子,乃知那处原是汉明帝应摄摩腾所请而建的“齐云塔”遗址。因《桑条韦》、“齐云塔”均暗含“二圣齐肩治国”祥谶,韦皇后览奏大喜,捐十万脂粉钱,并敕命东都有司重建塌毁已久的齐云塔及附属寺院。
    次年“齐云塔院”修成,因是韦后所捐,入住僧众不妥,朝廷下诏立为尼寺。废太子重俊妻杨氏及众姬妾自请出家为尼驻寺,为韦皇后父母亲族追福。
    修多罗跳下马背,又从辎车上扶下自己的异母三姐。已经剃光头身着布袍的废太子妃,本来就生得瘦弱,这一半年来苦受折磨,越发皮包骨头,晃晃悠悠全无生人气息。姐妹俩也没什么可说的,相视苦笑一下,旁边车上的幼儿啼哭声又响起来。
    废太子留下一子,名为宗晖,侍妾所生,如今也废为庶人了。他生母此次随主妇一同剃度出家,幼儿本可留在禁中养着,是杨妃母女多方求恳,还找了修多罗到太平公主跟前说情,才得允可把李宗晖一起携带入寺——没了父母的幼儿在宫中过的是什么日子,有前废太子李贤的几个儿子为明证。
    韦夫人也随女儿的车队一起回洛阳。她名下唯一产业仍只有杨知庆在洛阳的那所宅院,过眼云烟一样的兴盛衰败之后,她只能回那宅子去养老等死。她倒也想和女儿一起出家,同住齐云塔院,但皇家寺庵并不是随便谁想剃度入驻都能办到的,多方奔走,韦夫人也没能拿到一纸戒牒。
    “齐云塔院”位于白马寺东南方二百丈外,遥遥相对,钟鼓可闻。在礼部祠部的簿籍上,这一处尼寺注明为白马寺附属经管,但毕竟男女有别,且齐云塔院还多了个“韦皇后家庙”的名头,白马寺僧人更不敢轻易干涉这院事务。
    目送十几个光头尼姑抱着幼儿,扛着行李卷,蹒跚走进内有高塔的寺院大门,修多罗又叹一口气,忽然涌上一阵心悸后怕。
    重润死后,她自己也一度铁了心要出家,几次回峻极庵找师父,都吃了闭门羹,约三四年后才慢慢缓过来。再想深一点,如果重润出事前,他们已经正式成婚,那么她会比三姐更早几年成为“废妃”,几乎非出家不可,想不剃光头都不行。
    嫁入皇家的女人,都是这样的吧,荣辱兴亡全取决于丈夫或儿子的一念之间,自己半点作不得主张……
    修多罗正神思飘荡,忽听脚步声响,一个和她自己一样身着袍袴的男装女武士跑过来,开口禀报:
    “杨校尉,那边山头上有喊杀声和兵刃交战声!象是有山贼还是不知什么……”
    这身材娇小脸型圆润的女卫士名唤阿甜,也是镇国太平长公主府里的户婢。修多罗整顿自己的“帐内府左一队”时,从公主府数千婢妇中择选出五十名身体健壮、灵活有力者,教她们练武射箭,作太平公主的贴身女护卫。这阿甜聪明机灵进步神速,很快成为修多罗的左膀右臂,如今是左一队的队副了。
    修多罗自己,则因在景龙宫变中机警报讯、协助守卫太平公主及相王府的功劳,升职为校尉——然而她直接统管的,还是只有左一队的五十女兵。
    宫变那天上午,她带着上官婉儿的两个侍婢,三人打马狂奔,从大明宫绕行城外跑回太平公主府。公主府亲事帐内府的千名卫士均上墙楼值守,刀出鞘箭在弦,严密监视同坊武三思家那一片大宅子的火光暴乱。
    李重俊率领的叛军人数并不多,他们的冲杀重点是武三思家,又见太平公主府守卫森严,便没过来攻击。但府内的太平公主及她丈夫儿女,也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惊吓惶惧自不待言。幸亏修多罗及时赶回来,通报了上官婉儿所言及大明宫内情形,太平公主一家才镇定下来。
    等到叛军烧了武三思宅及安乐公主府,向北退走,去玄武门围攻天子一家,太平公主眼见兴道坊内战事已息,又担心起住在兴庆坊的相王旦。修多罗自告奋勇,带了五名女兵,换装出坊摸过去察看,见相王府亦平安无事。她的到来和通报同样极大安抚了相王旦一家,之后为修多罗请功颁赏,也有相王府的一份助力。
    因着这些功劳,修多罗此后着手兴练全由五十名女卫士组成“镇国太平长公主帐内府左一队”,说闲话的人就少多了,军中其余兵将更多地是以好奇玩味看热闹的态度对待这群女兵。一二年下来,这一队女卫士在长安城内已颇有名气,上次打马球出赛还赢了左羽林军的球队,修多罗自己连中三元。
    此一趟从长安护送杨氏废妃到洛阳白马寺的行程,因队中都是妇人幼儿,废妃母女又是修多罗的血亲,韦后特意向太平长公主打了招呼,借用修多罗并二十名女卫士。太平公主并不情愿,可当然不敢违背皇后意旨,只能细细叮嘱修多罗一番,让她多加小心。
    “有山贼?”修多罗诧异地手搭眼上,望着阿甜指出的那个山头。那离白马寺和齐云塔院不远,林木茂密,看不清山上动向,“这里离洛阳城也就二三十里地吧,这么近,怎么会有山贼?东都守军是吃干饭的么?”
    白马寺北依邙山,南望洛水,地势并不险峻,附近从来没听说有什么山寨贼巢,且就在东都洛阳东门外,名气响亮香火兴旺,寺内精壮武僧也有不少。江湖贼人往往比良民还信佛,哪支不长眼的山贼会跑来白马寺打劫?
    “走,看看去!”修多罗翻身上马,招呼着阿甜和其余十几名女兵也上马,摘弓上弦,向那传出喊杀声的山头驰去。半路遇到她留下断后监视的几名女兵,二十卫士汇合到一起,修多罗依着帐内府老练将领的传授心法,将人手分成前中后三组,拉开距离,全副武装小心行进。
    还没攀到山顶,就见密林中冲出来十七八个男子,后面还有一队黑衣蒙面人追赶发箭。黑衣人约有三四十,人数多出一倍,又居高临下,优势明显。
    修多罗定睛一看被追赶的那队人,当先扶着伤者奔跑的年轻男子豹头环眼,容貌雄伟,极其熟悉。她失声叫出来:“临淄王?”
    竟是相王旦的第三子隆基被山贼袭击了。修多罗一时也不及去想为什么他此刻会出现在洛阳城北,只发号下令:
    “前锋上树!让过被追的那队人,向黑衣山贼发箭!”
    护卫着李隆基的一队人虽较少,但个个勇悍,其中一个高大中年汉手挥长槊,神威凛凛,追击者等闲不敢接近。修多罗这二十女兵一加入战场,双方人数几乎均等,形势立刻逆转。
    近身搏击,男女气力差距还是很大的,远程射箭却不明显。一队男装女兵隐身树后,箭如雨下,敌方更看不清她们形貌,只知忽然出现了一队援军,士气大沮。李隆基一行却士气大振,此消彼涨之下,双方再战片刻,黑衣蒙面人四散溃逃。
    那高大中年汉子呼喝着追击下去,修多罗却收拢自己的女兵,上前与临淄王见礼叙话。走近了才看清,隆基扶着的中箭男子,竟是他的大舅兄王守一。
    而且跟着他身边一同奔逃的人群里,有个也穿着男装的女子,却是临淄王妃,王守一的双生妹妹。
    修多罗满心迷惑,与临淄王行过礼,接受了感谢。隆基又拉过旁边一个身着紫半臂的花白胡须将军,介绍“这是隆基的岳父大人”,那么他该是左卫将军王仁皎了……他怎么会和儿子、女儿、女婿突然一起出现在这荒山野岭,还招来了山贼?
    王守一肩头中箭,伤势不轻,鲜血直涌,需得找个安稳地方包扎,在这山林里不行。王仁皎指着山下肉眼可见的一个村落,向临淄王建议:“我等今晚最好先去那村中投宿,天明再议行止”。
    修多罗护送废妃一行进齐云塔院的途中,路过那村子,知道村名就叫“白马寺村”,居民多是白马寺田庄的佃农,虽不富裕,也还良善安份,便也赞同此说。但李隆基颇为忧虑那些黑衣山贼再卷土重来,与岳父商议片刻,便命:
    “桃奴你留这里,等王毛仲和李宜德追击他们回来,就依着山坡布防。若有什么不妥,及时到村里向我们示警。”
    他只带了妻子,与岳父左右扶持着王守一,四人下山。修多罗则命女兵队回齐云塔院内去守卫,随时注意山上动静,自己带着阿甜跟临淄王一起进村。
    边走边交换来意经历,修多罗没什么可瞒的,说完这一趟护送差使,便问:
    “三郎不是在潞州做官么?怎么忽然来洛阳了?”
    李隆基夫妇二人都身穿布袍,扮作普通行人的样子,显然不是为公事来东都的。他的脸色尴尬又疑惑,看看岳父和大舅子,苦笑道:“等坐下详谈吧。”
    白马寺村只有二十来户人家,并无逆旅,村口只有个歇凉卖酒的脚店。六人进店要些热水,王仁皎又从衣襟上撕下布条,给王守一拔箭止血裹伤。修多罗忽然想起废妃车队里备有给幼儿敷伤生肌的药粉丸散,便命阿甜回齐云塔院去取一趟。路程不近,骑马来回也得入夜才能拿到。
    一边干活一边说话,隆基慢慢道来,他岳丈一家三口在旁边补充,修多罗才知道临淄王夫妇是被“骗”到洛阳来的。
    他们本来在潞州安生住着,闲适度日。王仁皎王守一父子如今则是在东都的守城卫队里任职,两地相隔四五百里山河,消息不便。隆基知道朝廷疑心自己父子兄弟,向来也不敢擅出治所,随意与亲友串联。但前几天,王仁皎家中一老仆忽然来到潞州,声称夫人病重,想念女儿,欲接王妃回洛阳一趟。
    这要向朝廷请示,无论如何来不及。商议之下,隆基夫妇两个微服改扮为庶民,只带了随身奴与两个护卫,五人悄悄快马南下奔往洛阳。今天行至白马寺旁边这片山林,王仁皎父子突然现身官道,拦截住了他们。
    原来王家夫人并未得病,那老仆不知为何人收买,乃是背主叛逃,去潞州诳骗临淄王夫妇的。他忽然失踪,王家虽觉得奇怪,也没多想。但王守一在东都守卫队当中,听到风声说守将正在布置“拦截相王之子”,大吃一惊,连忙回家告知父亲。
    王仁皎任左卫将军,在东都守军中职务很高。这几年虽然被留守的大将军韦璿排挤架空,他的熟人朋友还是不少。弄清楚韦璿要派兵假扮山贼半路劫杀临淄王,他仓促带了十几个家丁,与儿子飞马先来拦截女儿女婿,速度却还是不够快。要不是修多罗的女兵队凑巧也在附近,及时加入战团,恐怕要吃大亏。
    “韦璿为什么要杀临淄王?”修多罗问出声,自己一想,先明白了:“哦,韦皇后下的令。”
    其实这一点她比在座诸人更清楚些。去年年底,皇帝就明令相王召回在外任职的五个儿子了,但韦后母女并不愿意,百般阻挠,正式敕令几个月后才下发。修多罗从长安启程时,相王五子还没一个能回到家中。太平公主给修多罗的叮嘱中,也有:
    “你到了洛阳以后,留心那边守军动静,问问有没有相王诸子的消息。成器在淮南、成义在江南、隆基在潞州、隆业在陈州,这四个要回长安,都得途经洛阳。韦璿是皇后的堂弟,如今外戚中第一信用之人……嗯,诸事小心。”
    她没法说得再清楚,修多罗也大致明白其意,但没太往心里去,毕竟她的主要差使是护送废妃。此刻她向隆基一家转述出这番言语,那父子夫妇四人都沉默了,相互交换着眼色,一时无话。
    “三郎在潞州,还没接到召你回京的敕书吗?”修多罗问他。隆基摇摇头,王守一忽道:
    “我和阿耶在洛阳,是前天知道的。那并不是明发文牒,我也是无意中听说,算算时日,确实应该是三郎他们起身以后才送到潞州驿。这一来,恐怕刺史也知道三郎微服离开了,再瞒他不可能……又是一桩麻烦。”
    修多罗低头想想,笑道:“要照我说,三郎也别回潞州了,家宅什么暂时不管。趁着我手头有点人马,王将军父子也在,明日干脆我们一起上路,直接往长安去,也不必再进洛阳城。我是奉敕出公差,符牌公验齐全,诸位委屈一下,都算作我公主府卫队里的下属,看这一路能不能混过去……怎么样?”
    那一家四口相互看看,王仁皎和李隆基都点了头,又深谢修多罗仗义。
    打战说话这么久,诸人都劳累饥渴。这荒店里只有热水,店主是个瘸了一条腿的老人,行动甚不便。王守一招呼他上些吃食,店主过来陪笑:
    “真不巧,连日都没开张,店里剩的米面,昨日小老儿都吃完了……今日本想去村里相熟人家赊半斗面,没料到贵人们光临。还得请贵人先赏下饭钱,小老儿才能现去买面呢……”
    “有面最好,能擀些热汤饼吃么?”临淄王妃看一眼丈夫,目光深情款款,“今日还是三郎的生日呢,横遭此祸,唉……”
    李隆基向妻子一笑,神色也极温柔。王守一拍着大腿叫道:“是啊!瞧我这糊涂的,怎么连三郎的寿日都忘了!那必得吃碗生日汤饼!店家你就去买面吧!”
    连修多罗在内,五个人你看我,我看你,大眼瞪小眼,店堂内一时安静下来——谁身上都没带钱。
    临淄王夫妇所携盘缠丰足,可都由随从背着。修多罗也一样,其实阿甜腰囊里就有钱,可已经被她打发回齐云塔寺去了。王仁皎父子则出来得忙乱,身上还是东都守军的衣袍,也没带钱……
    “店家,你拿这半臂去换一斗面来。”王仁皎指着案上自己刚脱下来的半臂衫说。那紫半臂是蜀锦所制,衣上的团花金绣只五品以上官员才能服用。刚才王仁皎给儿子撕衣襟包扎伤口时,嫌罩在袍外的半臂碍事,脱下来扔在案上,此时衣衫犹带体温。
    “岳父……”隆基出言劝阻,王守一却拉了他一把,大笑道:“阿耶舍得,你就别客气了!难不成今晚大家一起挨饿?区区一件衣裳,以后不有得是?”
    当世以绢帛作钱买物甚为常见,那老店家识得紫半臂贵重,也很乐意,跛着腿拿起来出店去了,不多时果然抱着一斗面回来。临淄王妃起身帮他烧水和面、在案上揉搓面团扯出又长又细的生日汤饼,一根根下锅煮熟。
    热腾腾白茫茫的水雾里,她的面容安详平和,笑意温暖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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