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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追睁开眼睛,寝帐外曙光已明,天不早了。http://m.boyishuwu.com/book/604650/
    他轻轻坐起身,把搭在自己胸膛上的纤细手臂缓慢移放在床上,尽量避免惊醒仍在睡梦中的年轻美女。事与愿违,自去年废太子李重俊景龙宫变后,她极易受惊,睡眠甚浅。阿追这么一动,枕上那两扇长睫毛很快掀起,杏眼现出疑惧:
    “嗯——怎么了——”
    “没事没事,”阿追忙俯身回来哄她,“公主再睡一会儿,阿追先去做些准备……”
    “作什么准备,”安乐公主不耐烦地一抬手臂把他勾倒,“还早着呢……”
    阿追叹息,温柔耐心低语:“今日是婚礼之日,公主不记得了?虽然黄昏才出阁,总该早点起身梳洗……光那一条百鸟裙,要把一缕缕丝绒毛线都理顺了,就得好久呢……”
    “叫下人做去,用不着你。”安乐公主打个呵欠,闭上一对大眼睛喃喃:“再陪我躺会儿吧,过了今天,估计我得有几天见不着你了……总得给武延秀点面子?不过你别担心啊,最多十天,我还回东宫来住……要是武延秀不好,那我明天就回来,哼……”
    景龙宫变时,李重俊率数百羽林军先冲入兴道坊烧杀,成功地灭掉武三思父子满门,又举火焚烧与之宅院相连的安乐公主府。府内的奴婢、房舍、财物损失无计,阿追却因早做好脱身准备,及时爬墙出府,逃入同坊不远、守卫严密的太平公主府,幸免于难。
    安乐公主本人当时在大明宫父母庇护下,于玄武门城楼上亲眼目睹了叛军的倒戈。部分官兵响应天子敕命,阵前斩杀李多祚父子、李千里、独孤祎之、沙吒忠义等叛将,数百叛兵当即溃散。太子重俊率自己卫队奔出肃章门,逃往终南山,至晚被亲信家奴杀死献尸。
    天子下诏废重俊为庶人,命将其首级斩下,献于太庙,并以之祭奠武三思、武崇训父子。朝廷百官及禁军兵将自然又是一番大清洗,至今已过去一年半,那场宫变的流风余韵仍未平息。
    借口“家宅被毁无处可去”,安乐公主迁入了大明宫的少阳院,堂而皇之占据原太子居所,只差公然以“皇太女”自居了。事变过后,阿追也被她从姑母家中索要回来,恩宠不减。二人年貌相当衣饰华贵,出双入对同卧同起,俨然是一对天作之合的神仙眷侣。
    直到今天。
    裹儿至少有那么三四分真心喜欢我,阿追不无苦涩地想,轻抚着臂弯里的娇柔躯体。当着他的面,安乐公主就几次三番向父母提过想正式嫁给他,招“故左千牛将军杨知庆第二子慎追”为驸马都尉。背地里撒娇求恳,这一年半来更不计其数。
    以他的出身,也不是完全不能匹配……毕竟弘农杨氏乃故则天大圣皇帝母族,现观国公、长宁公主驸马杨慎交说来算是阿追的族兄,前太子妃还是阿追的亲姐姐。她因丈夫作乱被废是另一回事,那罪名没诛连到修多罗姐弟俩,“杨知庆子女”的名头还是可以上台面的。
    当今天子也没什么意见,但韦皇后坚持否决了爱女的祈求:
    “你祖母掌朝三十年,武家的势力早遍布京畿地方。如今虽然武承嗣父子、武三思父子都不在了,他们仍然还有少子庶子,武家别的王公贵臣也还不少。我家要想坐稳这个皇位,就得继续笼络武家人。裹儿你从武氏近支里自己挑一个夫婿吧,谁都行,但必须姓武。”
    然后安乐公主给自己挑了武延秀。
    也是老相识,阿追都见过这位武承嗣少子很多次,而且知道他本也是安乐公主的入幕之宾。武延秀也认得阿追,二人还挺谈得来。
    武延秀是老魏王武承嗣的婢生子,相貌象生母,在武家小一辈当中姿容之美数一数二。早在武周朝,他这“特长”就被女皇慧眼识中,将他发到突厥可汗帐内去……和亲。
    那时重新崛起的突厥默啜可汗上奏女皇,自言有女,请嫁宗室为妃。女皇命武延秀前往迎娶,不意默啜可汗突然翻脸,声称“我女要嫁李氏王公,武氏是何卑贱小姓,敢冒充天子儿”,将武延秀及随行官员全数扣押为质,数年后才放回。
    这经历虽惊险,武延秀倒没吃多少苦,还学会了突厥话并熟习域外歌舞。回到中原之后,每次武家诸王子弟饮宴聚会,武延秀都少不得下场舞一曲胡旋、跳一段胡腾,颇受欢迎瞩目。安乐公主应该也是因此注意到他的。
    武延秀的长兄武延基,就是娶永泰公主、与懿德太子重润同时被杀的小魏王。安乐公主前夫武崇训则是武延秀的堂兄弟,二人本来关系颇近。阿追到安乐公主身边不久,就亲眼见过二人狎昵,或许武延秀“得幸”比阿追还早。
    但他不会比阿追更“得宠”。目前来看,没人。
    “你要留着杨家那孩子服侍,也由你,本不算什么大事。”韦皇后告诫女儿,“可你要心怀天下的话,就不能一心留恋床笫情爱,那也太小家子气了!瞧瞧你阿武婆的教训,英明神武了那么多年,万里江山都踩在脚下的人,老了老了,就放纵身边小儿几年,结果自己落了什么下场?她要是男身,可能还没事,既然生为女子,唉……这方面更得格外揪着心。裹儿,你又不笨,用不着我多说了。”
    这些话,安乐公主原原本本向阿追转述了一遍,说完偎进他怀里叹息:
    “我觉得好累啊……只有和你在一起,才能轻松安心点,只有你什么都不惦记,什么都不催我逼我……武延秀也不招人厌,可一想到他是武家的人,背后不定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双手朝我伸着,我就觉得好累好累……”
    真巧,这年轻小美女的亲祖母,也说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我是个没野心、没欲望、没出息、不求上进的男人,阿追只能苦笑。他这是在女皇身边养成的习性,老妇人经常会嫌弃张易之兄弟所求太多、过分聒噪激切,称赞阿追的柔顺安静无欲无求。但要几天不见二张,只同阿追厮守,她很快又会嫌气闷无趣。
    安乐公主的脾气,确实很象她祖母……只是娇恣任性的这一面。别的,还是不要比较了。
    但她也有她的好处。她年轻,容貌真美,真会享受闺房之乐。比她祖母和姑母都会享受得多。
    “阿追会安心在此处等着,”他向她许诺,“哪里也不去,就守着这房里。无论公主什么时候回来,我都在。”
    安乐公主轻轻一笑,把嘴凑到他耳边:“听说在上阳宫里,阿武婆常常叫张易之兄弟和你同时服侍,是么……好不好玩?也许你和武延秀也能……?”
    阿追头皮一紧,不愿意撒谎,只能含糊回道:“得看驸马吧……上一回阿追挨的那一刀,吓死人了……要是这位驸马也那样,阿追肯定不成,想想就……”
    武崇训划伤他脖颈差一点就杀死他的那一刀,如今只留有浅浅一道痕迹,不留心基本看不出来了。同为武氏子弟,阿追不指望武延秀的嫉妒心能比堂兄弱到哪里去。再怎么惧怕安乐公主权势,也没有哪个丈夫能容忍妻子如此放纵……唔,他们的堂叔武攸暨除外。
    “武延秀要是不识趣,他也活不长。”安乐公主冷笑一声,又叹息:“好不公平啊,为什么男人就能三妻四妾六妃九嫔纳一堆,根本没人理会?等我做了皇太女,武延秀能封为‘太女夫’吗?那我就封你做‘太女良娣’。登基以后,他是男皇后,你就是男贵妃……”
    阿追笑了出来,只觉得她在胡说八道顺嘴闲扯。二人又腻在帐内亲热了一会儿,直到安乐公主觉得肚饿,才懒懒起身。
    少阳院外赶着送来大婚贺礼的车马队伍已排到含耀门外,无数执事官员公服冠簪地等着安乐公主接见。世间所有的珍异奇宝流水一样从阶下抬过,阿追只注意到一具百宝香炉,金光灿烂的炉身周遭,以车璖珠贝珊瑚堆磨雕镂出怪兽神禽,倒让他想起了曾经险些害死他的那一座“七宝帐”。
    天子皇后赐给爱女的再婚贺礼更加惊世骇目,只是不可能在婚礼上展示。
    那是一座城池。
    长安城西有昆明池,汉武帝元狩三年始建,本为练习水战场所,至今仍是官民出西城门泛舟踏青的胜景。安乐公主应允再嫁武延秀,她父母松了一口气,问她要什么贺礼,安乐公主便请昆明池为自家私沼,准备在池畔兴建宫室园苑,作为避暑休闲的别业。
    韦后倒没说什么,居然是向来对爱女百依百顺的皇帝嘀咕一句“历代先帝都没将那池子赐予私人”。安乐公主一怒拂袖而去,命自家司邑出城去踏勘绕城八水,要自己开凿一座“定昆池”,将昆明池比压下去。
    天子皇后得知,不但不责备她任性奢靡,反而命司农卿赵履温领衔为她营造那项工程,水面延袤数里,又在池边按照华山的地势堆石造景,山水相绕,幽径横斜,回渊九折,以石滤水,意趣幽澄。池岸上亭台水榭重檐相接,又外筑高墙,立望楼角塔守卫,整座庞大园林根本是按照皇家离宫的规制建造的。
    造完至今,安乐公主在内居住的时间总和也没超过一个月。她日常仍住大明宫少阳院,但婚礼按规矩需在新郎家举办。武延秀原住长安城休祥府宅,皇帝一家都嫌那宅子不够气派,直接命废弃掉,在金城坊另为小夫妻造宅第,构建自然又穷尽壮丽,乃至外界传说“国库为之空殆”。
    阿追帮着安乐公主过目贺礼、试穿嫁衣、整理花树礼冠,一直忙到太阳快要落山。只听少阳院外鼓乐吹打声由远而近,仪卫衣甲鲜明翟羽如林,簇拥着青色油纁、朱里通幰、绣紫络带、八鸾紫帷、十二鞶缨、金鍐方釳的“重翟车”喜气洋洋来到。
    这是皇后受册、从祀、飨庙才能乘坐的最高等级车辇,韦后却并不在车上。
    驸马武延秀着冕服入院,迎娶娇妻,一路过关斩将吟诗催妆。门外欢呼调笑声一浪一浪涌入,阿追最后检查一遍那顶植满珠宝花树的礼冠,确定完好无缺,双手举起来,细心妥贴地套戴在安乐公主的乌黑假髻上。
    戴上了高冠,她的头顶恰好与他眉心齐平。
    安乐公主仰面一笑,艳妆娇容如花绽放。她伸双手搂住阿追颈子,在他耳畔低低说一句:
    “我好象有身子了哦……”
    说完转身出门,没再看呆若木鸡的阿追一眼。
    一番仪礼行毕,安乐公主华服冠带坐上重翟车。自宫中至金城坊一路上燃着无数灯树火炬,彻夜通明如白昼。天子和皇后亲临安福门,自门楼上目送爱女出嫁。主持婚礼的礼会使乃是雍州长史窦怀贞,催妆傧相皆为弘文学士等当朝大手笔。车队行至兴道坊,半路率儿郎出来“障车”,歌唱耍戏索要金帛的,竟是天子之弟安国相王李旦。
    “儿郎伟……形容窈窕,妩媚诸郎,含珠吐玉,束带矜装……二女则牙牙学语,五男则雁雁成行……叔手子已为卿相,敲门来尽是丞郎……帘下度开绣闼,帷中踊上牙床……金银器撒来雨点,绮罗堆高并坊墙……”
    高歌声中,漫天金钱彩帛抛洒如雨,相王一家倾府出动讨喜凑趣。待到重翟婚车驶入金城坊安乐公主新第,东方已是天色微明。
    翌日太极殿大朝会,在京群臣皆公服入拜。安乐公主一身翠羽裙服,出台阁门向天子再拜,又转向南面拜公卿,公卿尽皆伏地稽首,无敢抬头出声者。
    朝会之后赐宴廊下,悠扬的钟磬声中,定王武攸暨与太平长公主披帛出列,对偶起舞,贺安乐公主新婚并为天子上寿。二圣大悦,赐群臣绢帛数十万。天子皇后又御承天门,宣布大赦天下,并赐国民大酺三日,内外官赐勋,缘礼官属兼阶、爵。
    升官最快的当然是新驸马武延秀,即日任太常卿兼任右卫将军、驸马都尉,封恒国公,食封五百户。安乐公主所生前夫武崇训之子虽是幼童,亦授职金紫光禄大夫、太常卿同正员、左卫将军、镐国公,食实封五百户。太极殿宴罢,天子皇后又以御辇大驾送安乐公主夫妇还第,一路鼓吹奏乐,入宅后继续饮宴。
    连日酒宴不停歇,送女出嫁的老父亲皇帝醉意醺然,抱着身边的四弟相王哭泣不止,说了好些“女婿是半个儿”之类的俚语乡谈。相王旦劝解不迭,皇帝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呜咽:
    “冀轮啊,你我老兄弟两个,都这把年纪了,除了好好活到死,还有什么指望啊……我为父不慈,养不下什么儿子,如今只剩个最小的,愚鲁不知事,连个人样都没有,瞅着就长气。你比我会做阿耶,我过继给你吧,你在家收养他可好……”
    皇四子重茂,十岁出头,如今已是天子唯一在京的儿子。相王旦自然吓一大跳,跪称不敢。皇帝却哭着坚持:
    “要是你都不肯收留,不如掐死他算了……我的儿子都指望不上,将来全靠冀轮你……你比我小六岁,身子又硬朗……唉,你的五个儿子都好,把他们召回来吧……让他们在你眼前呆着尽孝吧……去吧去吧,召他们回长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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