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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头已经升得很高。http://m.baiwenzai.com/641132/上官婉儿对着镜台左顾右盼,确定自己发髻、钗冠、礼衣都梳理穿戴妥当,脸上妆容也完整齐备,才转身吩咐:
    “去传车辇。另去瞧瞧二圣寝宫准备得如何,我是否能过去拜见了。”
    她如今的居所,是大明宫蓬莱殿的西阁,离天子皇后寝宫和日常理政的紫宸殿都很近,方便她随时咨议政务、奉敕草诏。至于别的么……婉儿对着银亮镜面里自己满是花钿斜红的脸颊苦笑了下。
    四十多岁的老婕妤,还能指望什么呢?
    那甚至跟皇后的妒忌专宠之类都没关系。事实上向她颁诏立妃的当晚,韦后还半是好心半是好笑地坚持让她“侍圣”来着,带着一群宫婢侍娘强行把婉儿和皇帝关在了同一间寝殿里。结果可想而知,又作“新郎”的天子早在被架进来之前就酩酊大醉,婉儿只能躺在他身边听了一夜鼾声、忍了一夜酒臭污秽。
    太受罪了。此后她就向皇后恳求免于侍寝之责,反正她这年岁也不太可能再怀胎生育。她也知道皇帝早就有心无力,而且二人相识二三十载,女皇这第三子对她从来没有过那方面的兴趣,何必这么赶鸭子上架呢……
    宫外有多少年貌俱佳、深愿与她相结交的风流才子等着,她哪里耐烦在这么个没能为的窝囊老男人身上浪费精力。哪怕这老男人是当今至尊,也……
    韦后倒没生气,很痛快地应允了,婉儿觉得她甚至有些羡慕自己。以皇后的地位起居,她也想如自己或安乐公主等出嫁女一样自由自在,困难太多了。
    只有武三思,也是无奈之下的选择。
    “娘子!”贴身侍婢忽然进来禀告,“修多罗来了,慌慌张张的说有要紧事……”
    还没说完,太平公主身边第一女卫士带着一头一脸汗直冲进来,放开嗓门就喊:
    “上官娘子,大事不妙!太子造反,勾结禁军杀进宫里来了!”
    婉儿大吃一惊,忙道:“你沉住气,仔细慢慢说——太子和禁军如今现在何处?”
    修多罗连呼哧带喘,支着腰尽量简洁叙述。原来她一早到少阳院探听动静,得知太子勾结李多祚、李思冲、李千里等禁军将领,准备趁二圣后宫王公宰相同赴太平公主府与宴之际,发兵包围公主府,诛杀韦后母女和武三思父子,逼天子禅位于东宫。
    修多罗知道此事重大,赶着要回公主府去通知家主,但那时大批禁军已经控制了从宫门到兴道坊的路径,布置严密。她向外奔走,竟被发现,与几队兵将交过手,无论如何冲不出去,只能反向冲进大明宫内苑,沿着走熟的路径先来找上官婕妤求计。
    “别慌。长公主府里兵将上千,怎么也可支持一时。”婉儿经历过不少大风大浪,很能沉得住气。她再向修多罗细细问明其一路所见所闻,心里大致有个全盘印象,再指挥修多罗和自己阁内侍婢:
    “后院有几匹好马,也有弓箭长刀。你带这两个年轻婢子去武装好,骑马往西跑,从右银台门出大明宫,再走兴安门进城。拿着这金鱼符和铜契,正常各门都会放行,有故意阻拦的就是已被收买,修多罗你直接出手杀掉便是——快去吧!”
    修多罗答应一声,带着她身边两个身手最灵活的男装宫婢往后院跑去。那些弓刀快马都是婉儿日常备下,以应这种不时之需的。她自己也一边吩咐人一边脱掉沉重繁琐的大袖礼衣,换了袍袴带一把横刀,出门向天子皇后寝宫疾奔而去。
    寝宫里乱成了一锅粥。禁军冲击大明宫南诸门殿堂的消息不时传来,却是谁都搞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韦皇后和安乐公主一边一个紧依着皇帝坐在御床上,六神无主。见婉儿进门,安乐公主一下子蹿起来抓住她:
    “你可来了!到底出什么事了?有盗贼造反作乱么?该怎么办?”
    “公主勿忧。”婉儿先安慰她一句,又转向二圣,三言两语阐明情势。一听说是太子勾结李多祚等禁军将领作乱,韦皇后勃然大怒:
    “重俊这个不知好歹的混帐孽种!恩将仇报!早就该弄死他!李多祚那群脑后长了反骨的……”
    “皇后!”现在可不能把时间浪费在骂人上,婉儿也顾不得许多,一口打断她,“此殿离南衙太近,唯今之计,请皇后公主赶紧扶圣上起驾,往北靠近禁军驻营,上玄武门城楼避难!”
    “禁军?玄武门?”天子皇后还没反应,安乐公主先惊诧地瞪着大眼睛抢话:“本来就是禁军造反,怎么你叫二圣去自投罗网?还去玄武门?玄武门那是什么好吉利去处……”
    皇宫诸门殿基本都是按太史局推算出的天道五行术数吉凶来命名的,且有习惯,无论是长安的太极宫、大明宫,还是洛阳的紫微宫,北门都叫“玄武门”。每处宫城的北面都是天子自统的禁军驻营地,每一座“玄武门”,都经历过李唐皇室亲子兄弟相残的流血宫变。婉儿一声“玄武门”出口,连皇帝虚肿迟钝的脸容上都浮现惊恐:
    “什么玄武门……不去不去!”
    婉儿心下一沉,绝望地想“莫非今日死期到”,又考虑是不是能丢下这一家三口,自己先行逃命。但她一生都依附皇权过活,就算能逃得一时,此后天下发海捕文书追拿,她只能四处东躲西藏保命,那样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婉儿,你为何建议我们去玄武门?”
    韦后也开口询问了,同样迷惑不解,却没她丈夫女儿语气中的反感敌意。婉儿稍稍松一口气,忙凑上前跪坐下来解释:
    “二圣容禀。非是婉儿胆大妄为胡言乱道,据婢子推想,太子虽是勾结了禁军将领谋反,但肯附逆作乱的禁军官兵人数并不是很多……大部分禁军兵将依然忠诚可靠,只是如今变乱乍起,人心惶惑无所依。若天子大驾能至玄武门,调禁军于城下护驾,变乱可举手而平!”
    她语调笃定而信心十足,心知皇帝一家如今就似没头苍蝇,最需要有人来给他们支撑精神、指明去向。果然,听她说得肯定,天子和安乐公主脸色都大为缓和。韦皇后继续问:
    “你怎么知道附逆作乱的禁军官兵人数不多?”
    “回皇后,乱起仓促,我等事先竟未听到一丝风声,可见逆贼不但秘密串联的时间不长,参与核心阴谋的人也不会很多。三郎本身才具平常,官爵最高的李多祚是个蕃人粗汉,此二人就不是那等能长久保守秘谋不泄露于外的……外戚韦氏中也有一大批儿郎执掌禁军,他们至今未觉察过异状,也可证禁军当中知道今日之乱的人是少数……”
    婉儿说着,又想叹气。当今天子二十多年前被废黜为庐陵王时,他岳丈韦玄贞全家随之遭难,韦后的父母和四个亲兄弟全部死于流配地岭南,只有两个妹妹幸免。复唐登位之后,二圣欲尊崇外戚,也只能在京兆韦氏宗族中选一些看着还象样的远房兄弟侄甥,分别安排在台省和禁军中做文武官员。
    前一阵子婉儿听说“太子与李多祚等禁军将领亲近”,曾提醒过韦后母女,请她们传命外戚子弟,留心注意禁军动静。当时武三思很不以为然,显然韦后母女也全没放在心上,至有今日之祸。
    但此时也不是追翻前帐的时候。婉儿喘一口气,又道:
    “三郎他们能调动的禁军,本也不多。方才有人言道,自肃章门外至兴道坊,一路都有乱军严密把守,且听人呼喊,太子亲自领兵去兴道坊,先‘诛除巨奸’去了。那必将带走大部分乱军,剩在宫城之内的更少,所以他们至今还没能侵入二圣寝殿……”
    听婉儿说得头头是道,韦后想了想,又问:
    “就算禁军可以相信,为何要上玄武门?那个名头……实在是不好啊。”
    门外喧嚣喊杀声已经隐隐可闻,她还在纠结“名头不好”……婉儿苦笑,也没多少功夫仔细思索措辞了,抗声道:
    “玄武门名头有何不好?武德九年,先太宗文武圣皇帝于大内玄武门举兵诛杀建成、元吉二凶,高祖闻知,逊位于圣子,才有了二十三年贞观治世!当今亦是亲至洛阳宫玄武门,统军诛除二张作乱,先皇传位,才得大唐中兴!玄武门北临大内,门外便是禁军兵营,且城门本身高耸雄伟,上有弩机守军,占地利之便,守卫可以一当十!二圣先一步上城门据守,哪怕禁军兵营不可靠,或作乱逆贼冲至,交战起来,也能凭地利之险支撑一时,等待勤王援军……时机紧迫,请二圣速下决断!”
    她说这大段话时,殿外的乱军声浪越来越清晰,皇帝与安乐公主相顾张皇。韦后一咬牙起身:
    “好!听你的!你来安排!”
    婉儿也不推辞,疾命宫人拥着天子一家三口从殿后上马,余人步行,不带任何细软什物,只一心向北狂奔。她们出殿时,已看到大明宫南部起火,黑烟直升天空。
    绕过海池、含凉殿、紫兰殿等山水院落,一行人挥汗如雨,气喘吁吁夺关过门。把守各处的禁军果然如婉儿所料,都晕头转向不知所措,一见天子皇后到来,很自然地加入护驾队伍,开门让行。等他们登上玄武门城楼时,随驾兵士已有百余众。
    婉儿心下略定,先让天子遣使去门外的禁军营地召兵前来勤王,又与玄武门当直的右羽林大将军刘仁景分别安排人手操持兵器、搬运存在城楼内的箭矢机弩、滚石擂木一一就位。刘仁景自言对太子逆谋一无所知,他是个经验丰富的中年将军,指挥守卫城楼应该不会出差错。
    城上正忙着,率军尾随他们的叛兵也到了,将玄武门内外包围住。婉儿扶栏向下望去,估约叛兵人数有三四百人,虽是守城兵将的三倍,但守城地利优势明显,可堪一战。
    在鼓噪军阵之前立马扬鞭指挥的将领,婉儿也认得——左金吾大将军、五府经略安抚大使、成王李千里。
    一见此人,婉儿冷笑了一下。此时安乐公主也到她身边,向楼下同看,骂出声来:
    “又是个忘恩负义不知好歹的逆种!”
    李千里按辈份论是她的堂伯父——他本是太宗皇帝第三子李恪的长子,与当今皇帝同为太宗之孙,高宗初年就全年遭祸流放到岭南了。武后因与他一家有共同的敌人长孙无忌,掌权后虽大肆杀戮李唐宗室,却对李千里一家网开一面。李千里也抓住机会巴结奉承武氏,屈身忍辱无所不用其极,终于在武周朝末期进入朝廷中枢执掌禁军。
    神龙宫变中,李千里随李多祚等人拥戴今上复辟,论功行赏进封为“成王”,又授职左金吾卫大将军,主管京城治安,权势甚重。没料想他这一回又投靠太子重俊,再次逼宫。
    婉儿与安乐公主同时出现在城楼上,楼下登时呼喝唾骂声大起,“贱人”“淫妇”“女祸”之声不绝于耳。还有些兵士开弓向上射箭,但城楼甚高,那些箭枝就算能飞上来,也已软弱无力。
    刘仁景受命,下城去喝问李千里等“意欲何为”。叛军内商议片刻,两翼忽分,皇太子李重俊与左羽林大将军李多祚双骑并出,身后跟着一人挑槊,槊尖上挂着两颗血淋淋的人头。
    “武三思父子谋逆作乱,储君闻讯,亲往平叛!如今武家父子已然枭首伏诛!他们勾结的内应,乃是上官婕妤!望圣主命上官婕妤下楼认罪伏法,臣等即退戈止兵,素服请罪!”
    话是李多祚大声喊出来的,远远传上城楼,倒也清楚。婉儿闻言一怔,她本以为太子率兵攻击兴道坊,是冲着太平公主府或安乐公主府去的,没料到这些人的目标却是同坊的武三思家……也不奇怪吧,太子本来一心认定陷害他最力的就是梁王武三思,这公案仍属“武李之争”。
    那两颗人头披散着头发,血污狼籍,根本认不出长相。但他们声称是武三思父子俩,当有七八分可信。身边的安乐公主尖叫一声,回身奔入城楼。
    婉儿也跟着她走入室内,只见安乐公主扑在母亲怀里大哭,韦后亦脸色苍白。不管安乐公主与丈夫情份如何,武韦联手已久,太子除掉武三思父子,不啻是砍去了她母女的半边膀臂。
    “回二圣,城下太子一众正在索要婢子。”婉儿镇静地向帝后禀告。其实也不用,这城楼门扉大开,墙外传上来的声音,天子皇后方才应该都听到了。
    皇帝脸上居然还有点动摇犹豫之色,似在认真考虑是否该把婉儿交出去,换取儿子“退戈止兵素服请罪”。韦后冷冷一笑:
    “你敢下城出去么,婉儿?”
    “婢子死不足惜!”婉儿应声答道,“只怕索要到婉儿之后,逆贼下一个索要的,就是皇后!再下一个,就是大家!”
    “正是!”安乐公主从母亲怀里跳起来,“事已至此,阿耶还肯信他们会退兵请罪?重俊那砍头奴,只会杀了阿娘和我,再逼阿耶传位给他,然后把阿耶关起来当个名义上的太上皇,实则囚徒!那不如我一家一起死了算了!”
    这话说得一点没错,乃是李唐皇室代代相传的标准手法,懂行者皆知。天子长叹一声,算是默认。
    韦后母女再跳着脚劝几句,左右拥扶着皇帝出了城楼。到得雉堞前,天子开言向城下乱军喊道:
    “汝辈皆朕宿卫之士,何为从李多祚谋反?若临阵起义,斩杀反贼,勿患不富贵!”
    婉儿跟在一家三口身后,微微勾起唇角。
    李重俊何德何能,居然能招引这许多勇悍军将随他背君谋反?他不过凭借着自己“大唐高祖太宗承嗣子孙、正典明诏册立东宫储君”的身份,再加上封官许愿,才说动李多祚等人冒险争抢那“拥立之功”。
    可他的先祖血统荫庇再纯正浓厚,能比他的生身父亲还纯厚?他的皇太子身份再高贵,能比当今天子还高贵?他许给属下的未来前程再光明灿烂,能比免于全家诛连的眼前富贵更有吸引力?
    玄武门外只静默片刻,便即哗变。婉儿眼睁睁看着一名军官突阵而出,挥刀直取李多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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