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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铮铮铮”三声轻响,三枝羽箭离弦而出,有两枝射中了那头正在林下拱草根的公野猪。http://www.banweishuwu.com/2318995/
    隆基眼神锐利,看得清楚。自己那枝箭入猪背不深,贴身侍从桃奴的箭就没射中。但护卫王毛仲身大力沉弓法精妙,箭头刺入野猪肋骨间,箭杆约没进去三分之一,令其身受重伤。
    可惜这正当壮年的庞大公猪鬃毛粗硬皮质坚厚,居然还能暴嘶一声,撒开四蹄拼命奔逃。三人纵马急追,桃奴又放开几只细狗,一路汪汪叫着寻踪而去。
    时值盛夏,山谷里林草茂密,又刚下过几场大雨,倒不太热。隆基胯下骏马是从京城带过来的“玉花驄”,本来就是专为行猎调教而成,步履轻快,纵跃转折追击猎物十分得力。他带着两个随从急速驰骋,离后面的围猎队伍越来越远。
    隆基到潞州做这个“刺史府别驾”已有大半年,日子过得很清闲。“别驾”又称“长史”,原本是一州长官“刺史”的第一副手。在许多以宗室王公任刺史、仅挂名不履实职的州府当中,长史或别驾才是最有实权的职事官。
    在潞州,反了过来。
    相王旦谦退自持,虽然把五个已封王的儿子都发往外州去任地方官,却坚持除长子外的另四个小儿子“年轻幼稚不谙世务”,不堪为州牧,只让他们出任刺史之副的别驾。临出京前,又当面反复告诫他们“绝不能干涉军政要务、给小人落口实诬告我父子培植势力”。
    父母都在京城,举动有人监视,隆基虽然气闷心痒,却也不敢违背严命给父亲招祸,只能专心斗鸡走马吃喝玩乐。潞州城刺史府的一座西偏院是他的“临淄王别宅”,他带着妻侍家人居住那里,每月初一十五到正院衙司点个卯、跟顶头上司刺史应酬几句,其余时间根本不往正司那边去。
    潞州刺史王高义是科举出身的读书人,性情谨慎平和,对隆基这年轻的皇侄郡王相待以礼。隆基毫不干涉他施政治州,两下里都更轻松。逢节过社日或行香办文酒之会,王刺史也都上门恭请临淄王赏光,与州内宿耆乡老、士人文儒把酒畅饮共颂太平,相处得很融洽。
    其实跟他在京城相王府里过惯了的日子也没差太多……如果没人管束他由着性子结交豪杰、与两京来使秘密会晤,那就更完美了。
    挟弓负箭,隆基控马追着那头野猪的黑影,主要听着细犬们的吠叫声,在幽深山谷里转来转去。他觉得自己大致是沿着山路往南走,身后两匹马紧紧蹑住,应该是王毛仲和桃奴二人。有这两个随侍,与其它卫士失散一半天也没什么。王毛仲自己一个就是“万人敌”。
    五兄弟离家之前,他们的父亲在王府户奴中精心挑选出一批武艺高强、忠诚可靠者,分遣随侍儿子们,负责护卫他们在外地的安全。王毛仲就是其中深受家主相王信赖看重的一个。
    他本是高丽人,父亲还曾任大唐的游击将军,因犯罪全家没入官户。王毛仲就出生在王府中,长到二十几岁,体貌魁梧弓马娴熟,为人又忠正可靠。隆基在家即很喜爱看重他一身武艺,此次得王毛仲随侍至潞,主奴亦颇为相得。
    三人前后相随,在山中走马半日,转过一道崖壁,隆基忽见前方坳洼里有一大片白花花的零碎硬质物。定睛一瞧,他不禁“啊”一声惊叫出口。
    “三郎,怎么了?”
    王毛仲忙拍马赶上来。隆基勒马停步,举起手中马鞭遥指那一大片间杂白点的泥土:
    “你瞧,那边露出来的,是不是骷髅和白骨?那么多!这一片遭了盗贼么?”
    连日几场豪雨,许是冲刷得那片山坡土层坍塌了,露出泥壁内层层叠叠纵横交错的人尸骨架,望上去煞是骇人。桃奴也赶上来,主奴三个纵马迫近那一片塌坡,只见方圆约有数十丈的低陷土坑里,白骨骷髅到处皆是,粗略估计死者至少上百。还有些铜矛石弹之类的兵器,锈蚀脏污不辨成色。
    “潞州最近有盗贼作乱残杀百姓?”隆基皱眉自问,“没听说有盗案哪……死了这么多人,刺史府里连一点风声都没听见?”
    他看看桃奴,这小奴机灵敏捷,向来很留意官衙内的各种消息。桃奴摇摇头:“三郎,奴也没听说有良人遭害的案子。至少这半年,没听过有这么吓人的……”
    “三郎,这些人不是近期死的。”王毛仲跳下马,趋近去看看那些尸骨,直起腰向隆基禀告,“皮肉早就化干净了,衣衫也不剩什么,兵器锈得快烂掉。说这些人死在一百年前,可能都不为过。”
    “百年……”隆基一怔,忽然想起什么,抬头望一望天,“我们往南很远……是不是进了高平县了?”
    潞州治县与高平接壤,山野无界堆,这半天跑马下来,他们很可能已经出了州境。桃奴安慰:“三郎不用在意,就算有人监视,这荒山野岭的,也出不了什么麻烦……”
    “不是。”隆基摇头,“高平县一千年前叫‘长平’,懂么?秦赵长平之战,就是在这地方。”
    眼见王毛仲和桃奴还是大眼瞪小眼地摸不着头脑,隆基不禁苦笑。这二人一个是蕃族户奴,一个是自幼净身的阉人,谁也没读过什么书,跟他们提“长平之战”,不是白费口水么?这种时候他就特别想念薛崇简和王守一,如果他们也能来潞州……
    “战国末期,秦国和赵国争夺长平,反复打仗打了三年。赵王以志大才疏的赵括代替老将廉颇固守,赵括中了秦将白起的计谋,秦军大败赵军。战后,秦军将四十五万赵军俘虏一次全部坑杀,就草草掩埋在此地……”
    “一次坑杀四十五万人?”王毛仲大吃一惊,“四十五万?我大唐一时都难凑齐这么多军士!全杀了?”
    桃奴也是满脸惊吓。隆基点点头:“就是这么多人,赵国那一年代的青壮男子几乎被杀光,元气大伤,此后直到亡国被秦吞并,都没能再缓过来。后来也有许多文人墨客不相信白起能一次杀那么多人,可你们看这些骨骸……”
    他初到潞州,就在接风宴上听当地父老议论过此事。长平之战已经是千年前的往事,可这千年间,长平附近的泽、潞等州县持续不断地出现乱葬坑尸骨堆,每年雨季过后,四下里暴骨野莽,夜半常闻鬼哭悲泣之声。周边地名还尽有叫“杀谷、哭头、颅山”之类,冤抑之气平塞山野。
    再看一眼坑坳内层迭积压的人骨,隆基摇摇头,心下悯然。他不是没见过血光杀戮的毛头小子,他经历过流血宫变,还去法场观过斩刑,日常打猎杀兽更如家常便饭。但身处如此庞大而裸露的死人堆里,瞧着那露着一排排森森牙齿的骷髅,想到他们死亡时都是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精壮年轻人,实在由不得让人横生兔死狐悲之叹。
    他也做不了什么。尸骨坑太大了,他们就三个人,手中只有弓刀,无论如何没法让这么多尸骨“入土为安”。正想着,他忽然听到自家的猎犬叫声又清晰起来。
    被这处尸骨坑吸引停马后,那些细狗已经追着野猪跑远,隆基本来打算放弃掉那只猎物。但这时猪嘶犬吠声音又增大,听着象是那群猎狗将受伤野猪驱赶回了主人所在的方向。
    隆基三人都是精神一震,暂时不理尸骨坑了,抄起弓刀上马包抄过去。听到他们的人马动静,那受伤大公猪再次回头狂奔,三人正紧追不舍,忽见前方树林中闪出一道黑影。
    那也是个装束利落的猎人,却没骑马,手持长矛迎着野猪奋力一掷,矛尖如流星闪电,竟一下子插入野猪巨大的头颅当中。那公猪长嘶一声仆倒,终于无力再逃。
    “嘿!你!”桃奴拍马冲上去大叫,“那是我家郎君已经射杀的!不许抢!”
    那黑衣猎人只抬头看他一眼,竟似没听见。他离野猪倒下的身体极近,抢上两步一把抽出自己长矛,又伸手抓住猪颈,一使力将偌大猪身甩过自己肩颈,背在背上,回身向树林疾步奔跑。
    隆基骑在马上,看得呆住了。那猎人身高不过中等,体态精瘦,野猪却足有三四百斤重。他一飞矛掷入猪脸,还可说是借上了两下里相对疾冲的势头速度,或角度凑巧,运气不错。这一下抢了野猪奔回,却显出勿庸置疑的惊人力量。
    “强贼哪里跑!”
    王毛仲同样不能坐视家主先射中的猎物为人所夺,大喝一声冲上前去,弯弓搭箭往前便射。他膺力雄强,准头又佳,一枝狼牙铁箭势挟劲风划过空中,“夺”一声钉入肌体。
    此时那黑衣猎人已将将跑入树林,他背负的野猪几乎垂到地面,掩护住了自己身体,王毛仲那一箭射中的也是猪身。但那箭劲力太强,自后至前冲击得猎人一个踉跄,险些摔到地上。
    这么缓得一缓,桃奴和王毛仲双马奔到树林前,却仍是没能拦住猎人背着野猪钻入树丛。林木茂密,骑马追入不便,王毛仲和桃奴双双下马,步行入林追击。
    隆基也跟着他们进了林子。他并不怎么在意猎物被夺,追得上追不上也无所谓,仍旧骑着马,还持住另二匹坐骑的缰绳,跟着前方二人身影以及那一群猎犬吠声奔行。
    如此前后追击近一个时辰,他们已出了山谷最曲折幽深处,下坡进入一块小平原。隆基正觉饥渴燠热,眼前忽然一亮,只见一道溪水流过山道畔,旁边有一座齐整的庄园宅院。
    那身负野猪的猎人就跑进庄园大门里去了。王毛仲和桃奴见宅子气派不小,未敢擅闯,等在道边,待隆基到来后向他禀报。隆基本已想找个地方歇脚,又见这庄园建筑不俗,便命桃奴上前叩门说明来意。
    门环刚叩了三下,未交一言,两扇乌头门忽然吱呀一声敞开。一个大腹便便的布衣中年男子揖手出迎,满面笑容,向隆基一躬到地:
    “今夕何夕,贵人光降,蓬荜生辉,张某三生有幸!”
    隆基忙叉手还礼,只觉得这象富商大贾的人十分脸熟,似有过一面之缘,但应该不是潞州刺史府里的人……见他踌躇,中年男子提醒:
    “某贱名一个‘暐’字,任职铜鞮……”
    这一说,隆基才恍然大悟。这是铜鞮县令张暐嘛!他刚到潞州的接风宴上曾见过,但未交谈一语。铜鞮县位于州西北山谷内,路远难行,这大半年来张县令未曾再到过州府,难怪隆基死活想不起来。
    既不是生人,相见熟络,张暐打起十万分热情将隆基主仆三人迎入庄园。他说那黑衣猎人是他家苍头,名叫李宜德,本地人氏,与寡母相依为命,自幼在山中捕猎为生。数年前他寡母身亡,无钱厚葬,于是自卖为奴,投到他张家庄田上,依旧以捕猎为业。
    前阵子李宜德生了一场病,十数日不能出采交猎,被管事责备了几句,今天发狠定要打回猎物来,所以才不管不顾地强抢了那头受伤野猪。他气喘吁吁奔回庄,自己也知道惹麻烦了,报知家主。张暐闻讯到大门缝往外一看,正瞧见临淄王带人上门。
    “家奴无知横暴,得罪大王,都管张暐管教不当,在此一并领罪。”
    进庄之后,不虞门外有眼,张暐举止言语越发恭敬。他先向隆基跪拜谢罪,命人抬出野猪送还,又将上了绑的李宜德押到院内,命人“狠笞他五十杖再说”。
    “不必不必。区区小事,张县令何必介意。”
    隆基忙摇手劝解,亲自拉起张暐好言抚慰,也制止了已经落到李宜德身上的笞杖。至于那头野猪——“隆基行猎至此,本也是想上门讨些食水。天遂人愿,不若就将这猪在贵宝庄上烧熟分食可好?”
    张暐大喜,一声招呼,登时在堂下摆设宴席,又命奴仆上来侍候隆基主奴三人更衣洗尘。他本性豪爽好客,且家资巨富出手阔绰,与隆基性情颇为相投。二人落座没客气几句,越说越入港,欢呼畅饮都觉快活。
    下人在院中架起木叉和火堆,烧水洗猪剥皮,当场割成一块块地架上火堆烧熟。山间凉风习习,不时送来烧猪肉的香气。隆基几杯下肚,与主人张暐谈笑风声,又说起李宜德身手矫健,“要是能投军杀敌上战场,准能立功得勋官!”
    “大王既赞他,某就将这猎奴送于大王如何?”张暐笑道,“实不相瞒,这猎奴虽武艺不差,性情却颇憨直,不通世务,常常给我惹祸。大王若肯笑纳,也是为张某去了一大心病呢!”
    “如此壮士,怎可轻易白白予人?须折辱了他身份。”隆基拍案道,“张令若肯割爱,隆基愿出五万身价钱,立定买契,将这李宜德过籍到我家!”
    “哎,还什么五万钱,大王岂不是瞧不起张某——”
    “不不不,张令听我说。”隆基摇着手抢话,“我知君家不缺金帛,这五万钱,张令若不肯收,隆基却有个别样愿望……”
    他把自己来时在山谷里遇到那“尸骨坑”的事说了,说毕喟叹:
    “千年前的战场遗骸,至今仍随处破落可见,地气阴惨至此,非我大唐国民之福。暴骨于野,历经千年风雨摧伤,那些赵地俘虏也太过可怜……此事我出面不便,可否以那五万钱为捐,请张令联络当地父老乡贤,及附近寺观僧道,尽力收殓那些尸骨,令他们入土为安?若五万钱不够,我再……”
    “有此仁心,天地神佛必保佑大王一生安康喜乐。”张暐亦霍然动容,离席向隆基深深一揖,“惭愧,我长在本地,又忝为父母官,家中薄有资财,竟未曾动过此念,还须三郎提醒,深疚在心。三郎勿忧,此事包在张暐身上,明日便启动此议。”
    他就坡下驴地把“大王”换成了更亲近的称呼“三郎”,隆基倒也不反感,只笑着点头,举杯敬酒。他不能干涉民政关说人事,不能做任何可能引起朝廷疑虑的举动,但发动乡老给古战场遗骸收尸安葬,总不能被说成是要笼络阴兵、在阎罗殿培植势力吧?
    一直立在席边静听他们说话的那黑衣猎人李宜德,忽然抢前一步,到隆基面前双膝跪地,重重叩了三个响头。
    隆基正不知他是何意,张暐在身边叹道:“我倒忘了,三郎这举措,于他也有深恩啊……几年前,他的老母就是在雨后夜间不慎跌入一个新冲出的尸骨坑,为残骸所伤,连痛带吓的……等天亮宜德找到其母,老夫人救不回来了……”
    原来如此。隆基黯然命李宜德起身,立到自己背后,知道自己从此又多了一个武艺高强、忠诚不虞的护卫。
    张暐家中下人,有奇才妙技的还不只李宜德一个。
    待酒肉齐备,宾主开宴,张暐又命这别宅庄园里豢养的一批歌舞妓人出来席前献艺。领头的一个舞女身材高瘦步伐轻盈,容貌亦甚为美艳。隆基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出神,心想这女子举手投足的轻捷灵巧姿态看着很眼熟,象自己认得的什么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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