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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太女?这是什么名号?谁想出来的?”
    盛夏酷暑时节,大明宫太液池当中的蓬莱山顶,算京城最高爽清凉之处。http://m.mankewenxue.com/854/854817/岛上亭榭环绕,山顶茅亭内摆下酒席,歌舞宴罢,清风徐来,十分惬意悠闲。
    皇帝又早早喝醉,乘步辇回寝宫去了。相王夫妇也跟着告辞出宫。安乐公主姐妹扯着母亲韦后下山去水边看她们新养出的异种游鱼,亭中一时只剩太平长公主和上官婉儿懒怠动弹,坐一起自在谈笑。她二人有许久没这么单独说话闲聊了,都觉得开心适意。
    “武三思的主意,或者说是他哪个心腹谋士提出来的。”其实婉儿很清楚是哪个,那中书侍郎崔湜风度翩翩言辞讨喜,她对之颇有好感,“皇后无子,今太子又庸碌无能,人心不附,二圣都觉得安乐公主才是李氏下一代中最聪明有才的,只可惜她不是男身……然而先皇治理天下三十年,不也造就了康乐盛世么?安乐公主毕竟也姓李,以她为皇嗣,为何不可?”
    “为何不可?”也姓李氏的太平长公主嗤笑一声,“对啊,裹儿姓李,可她的儿子呢?姓什么?”
    安乐公主结婚数年,已与丈夫武崇训生下一子,乃是梁王武三思的嫡孙,自然备受帝后与武家宠爱。武三思极力鼓吹立安乐公主为“皇太女”,不用说打着“将来江山重归武氏”的主意。婉儿微笑道:
    “公主考虑得太长远了,且只顾眼下。这一动议太过惊世骇俗,皇后和梁王虽有此心,也知道群臣肯定不会附议,指望相王和公主出面奏请呢。”
    “然后他们都不敢当面来对我说,要你传话劝诱?”太平公主瞧婉儿一眼,“你觉得这事能成?”
    婉儿泰然自若地摇头:“当然不能。要是能成,先皇在前朝治御大周江山时,就这么干了,还轮得到她们?”
    这是心里话。太平公主噗一声笑出来:
    “你也知道嘛……既然如此,你怎么不劝住他们,反而来作说客,叫我去捧这红烫炭团?”
    “婉儿劝不住啊。”她叹息,“办法都想尽了,皇后和梁王不肯听,八公主更不必说……她和驸马近日经常争吵,心情不好,对太子也越来越不能忍。昨天在紫宸殿廊下,定省完父母退出来,不知道兄妹又为什么争执,我亲耳听到安乐公主骂太子‘不过是个庶出贱奴’,太子气得半晌没能说出话来呢。”
    二圣幼女恃宠欺凌兄姐,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宫中人本也都已经习惯。但昨日那场争吵是当着很多皇子公主下人婢奴,闹得大发,影响也很恶劣。太平公主似乎也已听说了,摇摇头叹道:
    “重俊自己也不争气。要是换了我,当场一个耳光过去。阿兄教训幼妹而已,又能怎么样?大不了激怒皇后被废了,他这储君当的,废不废吧,区别不大……圣上对他多少也还有点父子之情,存些指望,心向宗庙的朝臣更不待言。但凡重俊能自己立起威风架式,聚集羽翼培养势力,总比我们这些妇人女子容易太多?他可是名正言顺的高祖太宗嫡嗣、大唐社稷天选之君呢。”
    “就他这样,也还有不少赶着去东宫攀附的。”婉儿笑道,“听说李多祚父子,还有禁军里的不少将军,因着五王的下场兔死狐悲,都和东宫卫率挺亲近呢。”
    “五王的下场么?”太平公主也一笑,“那不是咎由自取?我们姑姪几个开府置些官属,他们就叽叽歪歪,说我们不配。我们虽投胎不利成了女身,好歹也是高祖太宗、天皇大帝、则天皇帝的正经血脉后裔。他们五个异姓外人,恃功封王,还得赐铁券恕十死,谁也没认真推辞说自己不配啊……自汉高祖白马之盟后,‘异姓而王天下共击之’就是天命铁律,他们一个个都饱读诗书,能不知道?人力抗不过天命,那还有什么话可说?”
    婉儿含笑听太平公主发着牢骚,只是点头赞同,不置一辞。张柬之等“五王”被发到外地之官时,各人均知这一去凶多吉少,都曾想法抗旨不遵。但前去传敕的中书侍郎崔湜一句话就问倒了他们:
    “相王诸子、圣上的五位亲侄儿,也皆赐封郡王,如今都在各自封地之官,安生做着刺史、别驾,治理地方忠君安民。诸公自忖,以尔等的年纪、履历、血统,有何理由不能步寿春王等后尘?”
    那些二十出头的前朝皇孙,都被发到外地去受罪捱苦了,凭什么你们这些异姓郡王不肯去……这道理说得五位老臣张口结舌不能对答,最终只能奉敕出京。而一旦他们远离朝政中枢,随便给扣上些“谋逆造反”的罪名,派几个使者过去,就能轻松地一个个解决掉。
    张柬之流泷州,敬晖流琼州,桓彦范流瀼州,袁恕己流环州,崔玄暐流古州。五家子弟十六岁以上者皆流岭南。张柬之、崔玄暐因年老体弱,病逝于流放途中,其他三人被武三思遣去的使者残杀。
    “不过……太子在收揽北门禁军将领么?”太平公主欠身倾向婉儿,“如果是真,那可有些危险。你没提醒二圣?”
    “提醒了。武三思在旁极力否认,他绝不愿意承认太子有任何威望人脉……”婉儿说着叹口气,“皇后也帮着武三思说话,圣上当然更愿意听信他们。其实只要好好想想,太子再怎么不堪,也是天皇大帝和则天皇帝的长孙嫡嗣,天子临轩册正的东宫皇储,怎么可能一无所有……八公主她们,都把世事想得太轻易了。”
    太平公主默然,转头去望山下海池波光粼粼的水天胜景。
    韦后母女几人带着侍从,在太液池岸边的长廊内玩乐,衣裙鲜艳的身影忽隐忽现,暑风不断送来她们的笑声。
    “当年我高祖太宗皇帝是怎么做的?”太平公主忽然问婉儿,“他们如何立下丰功伟绩,流芳千古,至今为世人追忆怀念?”
    这并不算个正经问题,她自己也很明白答案。婉儿还是规规矩矩地回答:
    “隋末大乱,海内鼎沸,生灵涂炭。高祖大武皇帝一统江山救民于水火,太宗文皇帝创贞观治世休养生息,二位皆有恩惠遗泽于世,故先皇虽以弥勒降转天女而立周代唐,人心仍思李氏……就算先圣母神皇,治廷臣严酷,于百姓也是修水利、兴学校、广开科举、收拢士人,恩惠远大于苛政的。”
    “是啊,道理都明白,要选贤才治庶政,安抚百姓。可……”太平公主摇摇头,忽然唤一声:“修多罗。”
    亭边大山石顶上,应声跳下一条高挑轻捷的身影。修多罗方才一直在石顶上为她们望风,防止这场谈话被别人偷听。太平公主一唤,男装侍女落地进亭行礼,太平公主问她:
    “你统领的帐内府左一队,整理员额整理得怎么样了?缺额都补上了吗?”
    “没有。”修多罗皱起剑眉,神色苦恼,“选了几个队副都告病,还有辞官不做直接逃亡的。也没男武士愿意进我那队,现今只有三十几个健壮婢妇女兵……公主再容我一阵子,我在府内官婢里再挑些身子骨合适的,慢慢训练她们上直保卫家主吧。”
    太平公主望一眼婉儿,二女相视苦笑。
    先前闹得沸沸扬扬并直接导致东宫与五王决裂的“七公主开府”一事,在五王出京之后,以较缓和的方式收场:
    七公主内作了区分,功绩威望最高的皇妹镇国太平长公主,仪比亲王,食实封五千户,府内置长史、司马、国令、尉丞等王府官,又设护卫亲事府、帐内府,得统兵千人;皇后亲生的长宁、安乐二公主府除不置长史,余均等同姑母,安乐公主因功食实封三千户,长宁公主食实封二千五百户。宜城公主等非皇后所生,官属各减太平长公主之半,食实封二千户。
    别的也罢了,公主府设亲事、帐内二府统兵,还是大唐开国以来头一回——其实自贞观年间天下太平之后,哪怕是皇后所生亲王,府内也没再真正统领过兵马——按照典制,亲事府领府兵三百三十人,帐内府领兵六百六十七人,均由典军、副典军、校尉、旅帅、队正、队副等军官分别统带。
    制书下达后,太平长公主试探性地任命“杨氏修多罗”为帐内府左一队的队正,比她弟弟杨慎追任职的“安乐公主府亲事典军”低了好几品。但这是大唐开国以来头一次由妇女出任武职,准备明发告身的那种,自然又掀起舆论大哗。
    其实任命刚一下达,修多罗高高兴兴去接管自己统领的那五十人队,开始几天也没什么。她下属的兵士虽都觉得别扭奇怪,还是默默服从者为多。
    修多罗又一直在太平公主府内执事办差,各处人头都熟,本来进行得挺顺利。但三四天后,分派给她的队副忽然辞职不做了,还扬言“大丈夫岂能屈居妇人裙下”,这才开启了那一队卫士脱岗弃逃的乱象。
    婉儿给修多罗亲自书写签发的队正告身,也被扣在兵部勘磨,至今没走完宣奉行的流程下发到手。如今修多罗这个公主府里的“女武官”,快要成为朝野笑柄。
    “组建个全妇人的卫队也好,”太平公主叹息,“进我内院布防,还更方便干净些……你加紧选人吧。我看按韦嫂和八娘这套作派闹下去,又离宫禁大乱不远了。”
    “以高官厚禄相诱,可能有用。”婉儿建议,“谁愿意进修多罗的左一队,重赏绢帛提拔四阶,下次选官优先。肯忍着讥议做她的队副,额外奖赏。男人们的节操么,也就那样,多得是愿意为官为财舍弃脸面的。”
    太平公主摇头:“别的职位可以这样,守我内院保我平安的卫队,还是算了。他们肯被我的官爵财帛收买,也就肯收下别人给的更优厚条件。这等人,不能信任。”
    这说得对,婉儿点头道一句“公主英明”,又叹息一声:
    “要找干练出众又真心仰慕效忠女主的贤才,真困难哪……”
    “是啊。”太平长公主苦笑,“男人不说了,就连我亲生的儿子,都未必跟我一条心。妇人里面,会识文断字又有历练能办差的人,一千个里面拉拔不出一个来……文有一个你婉儿,武有个修多罗,我也算运气很好了。”
    婉儿默然。修多罗在旁边说道:
    “公主别难受。这些日子我在官婢里选卫士,有十一二个年轻小娘子,体格身手还真看得过去,由我操练几年,拿刀舞剑上阵可能真不会输给一般男人。其中聪明能听懂话的也颇有几个,历练几年,也许她们又能出去挑选训练别的女卫士呢……”
    真是单纯乐观的年轻人啊……婉儿被她逗得一笑。太平公主也笑道:
    “你这算曲突徙薪,可远水解不得近渴。如今情势,怕是不会有那几年历练选择女武官的时间呢……”
    她目光又投向山下海池,收敛起笑容,唇角露出嘲讽意味:
    “圣母神皇统御神州三十载,那帮高士大儒忠正直臣照样做官领俸禄。我开府置几个官属,让修多罗做一个小小的队正,他们群起而攻手段用尽。我小时候你教我读的那句是怎么说的来着,婉儿?窃钩者诛,窃国者侯?哈,那就还是去窃国吧……皇太女,我看不错。”
    婉儿向比自己小几岁、一同在宫中长大的先皇幼女扬起眉。
    “我和四哥不能正式上表赞同此议,”太平公主沉吟,“那等于要公然与东宫为敌,四哥的身份太敏感了。婉儿你帮我俩委曲申明此义,三哥韦嫂应当能理解。我会发动相王府和我家臣属,暗中串联,为安乐公主造势……”
    这不会有多大作用,婉儿知道。“暗中造势”,说白了,最终目的只能是打动天子私心,让他倾向于废子立女。那不用相王太平公主出手,韦皇后和安乐公主母女两个已经把皇帝吃得死死的。
    婉儿经历过好几次那场面:她和韦后、武三思等人陪在天子御前商议政务,安乐公主忽然入内,从衣袖中抽出一卷黄纸,放在御案上,只展露出卷末空白,撒娇耍赖要父亲画日署敕,竟不让他看纸上文字内容。向来对爱女宠纵无比的皇帝竟也真肯答允,弃朱用墨,提笔笑着画敕,安乐公主袖纸而出,次日朝廷里可能就多了十几个新买职的官员。
    皇帝不在乎。被母亲再三再四折腾得天翻地覆死去活来的中兴天子,早对这世间丧失了大部分欲望,只在意醇酒妻女。韦后母女在他耳边催促废储改立“皇太女”,皇帝也只是笑着找借口推拒,连拉下脸喝斥都不曾。
    如果真有安国相王、镇国太平长公主这样重要的人物公开上表,赞成立安乐公主为皇嗣,天子会怎么决定,实在难说。
    只是相王兄妹也不肯冒天下之大不韪接这烫手炭团……还得委托婉儿去转寰。
    “姑母不肯上奏?”安乐公主秀眉一挑,看着要拿婉儿出气的模样,“也是,她大概觉得自己更有资格做皇太妹吧?不都说她长得最象阿武婆吗……”
    “裹儿,”坐床上的韦皇后喝止爱女,向婉儿道:“太平所说,其实也有理。她和四弟一向共同进退,关系密切。上表议立裹儿,其实也就等于攻讦重俊无德、不堪为储君。我也问了好些人,包括我家妹子在内,许多朝臣都有这种顾忌。婉儿,你说怎么办?”
    她母女肯把目光从太平公主身上移开,总是好事。婉儿含笑答道:
    “那么还是想想东宫吧。”
    她们都不痴愚,她们都明白统御天下的根基所在,但那太枯燥琐碎、起效太慢。专心民政十年二十年,未必能在朝中宫内落一句好话。而直指皇帝太子来搞阴谋诡计,几乎能立竿见影。
    景龙元年五月,关中大雨,各水道汇入大明宫龙首渠的水量暴涨。皇太子所居少阳院外,龙首池也溢陂淹没数座宫院。
    大水退去后,有具尸骨被墙垣所居,暴露于光天化日下。那尸骨肌肤衣袍烂尽,唯腰间肋骨上还缠绕着一具铜鱼符,符上刻字:
    “梁王亲事府右二旅帅狄景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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