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域名 https://wap.sunsilu.com xs小说 silu丝路
    侥幸捡了个储君位置的皇三子李重俊,实在是个没什么特点优长的年轻人。http://m.liulanwu.com/2179/2179224/
    阿追跪侍在安乐公主身后,大胆地直视着皇太子殿下。其实他只能看到重俊的半个后脑,太子正在谒见父母,双臂伏地的姿态恭谨胆怯,身上每一条衣褶、每一块肌体都紧紧缩敛着。
    如果除掉太子身上这一袭紫袍,给他换件布衣,丢到大街上去,他会立刻消失在人群里,刻意搜索都找不出来。身量中等,相貌寻常,平眉单眼,日常说话走路都是低头弓腰的。阿追刚陪着韦皇后、安乐公主、武三思、上官婉儿几人认真议论过重俊,这么多聪明人绞尽脑汁,竟然找不出一点“太子独一无二的特色”,能让个眼花老仆一下子记住的那种。
    阿追甚至想象不出重俊的生母应该是何模样——当年能让庐陵王于严阃中冒险“宠幸”的侍婢,怎么想也该是个出色的美人?虽然她生子不久就消失了吧……
    当今天子这些庶出儿女的生母,没有一个能随着全家从房陵返回京师。
    他们都只认得一个母亲。朝廷迁都回长安后,王公百官上表,恭贺大唐中兴,为天子上尊号“应天神龙皇帝”,又为韦后上尊号“顺天翊圣皇后”。夫妇二人同御常朝,韦后施帐坐于御床之后,参决政务,内外呼为“二圣”,几乎完全重现当年天皇天后同治江山的盛况。
    阿追抬眼瞄向韦皇后,气度尊贵的中年妇人安然坐在丈夫身边,正在向太子微笑:
    “这机会难得,三郎你得抓住了。张柬之桓彦范他们上表谏阻七公主开府,你的姐妹们倒罢了,未免太过拂扫你姑母的颜面?这举措本来也是她最初建议的呢……初衷也不是为了揽权滥官。二张用事这些年,为保你们李家江山,你姑母培养提拔了多少贤才?如今唐家中兴,她总得有官爵安置这些人吧?以镇国太平长公主的威望功绩,难道当不起一个‘开府置僚属’的加恩?”
    太平长公主当得起,阿追默默腹诽。如果这加恩只给她自己,张柬之桓彦范等“五王”大概也不会有这么强烈的抗拒排斥。然而搭着姑母顺风船的另外六位皇女,新都公主、宜城公主、定安公主、长宁公主、成安公主、安乐公主,大的也不过二十几岁,小的未满双十,无论正出庶出,都没什么可称道的才干功劳。允许她们也象模象样地自置府邸机构设一堆官位僚属,就……
    其实六姐妹里,真心想要借这个恩典作威作福的,也就那一个,别人都是在给幼妹作混珠的鱼目。
    阿追又看看自己面前的安乐公主,依旧是只能看到后脑。年轻美女的发髻高耸入云,髻后插戴着一对珍珠蝴蝶簪,银丝蝶须还在微微颤动,是阿追今早亲手别上去的。
    “张柬之他们就是见不得‘牝鸡司晨’嘛,”安乐公主笑道,“宗室加恩多置官署,他们并不反对,前几天不是还上表,劝圣上‘妙择东宫保傅’?如果是太子选人授官,他们大概高兴死了吧?姑母和我们姐妹就不成——”
    她拉长了声调,半是撒娇半是抱怨。阿追能看到太子重俊耸起双肩,紧张加剧。果然,一见爱女不悦,天子也拍着凭几皱眉摇头:
    “那些老臣哪,恃着拥戴复辟功劳,越发骄横不逊了。就说那桓彦范,上了那么一个僭越无人臣礼的奏章,指着鼻子骂你们阿娘,朕都忍不下去!还是皇后度量大,不但压下了惩治动议,还好言褒奖桓彦范,特赐他姓韦,划入皇后同族,这是多大的恩典!听说桓彦范不但不感激,反而在外头又口出恶言!重俊,你去见见他和张柬之,当面说说吧,他们老这么下去,谁能受得了?他们那些人,对你倒还一直拥护佩服……”
    天子皇后都如此吩咐,太子无法推辞,只能喏喏连声地叩首应命。韦后又向幼女这边瞧一眼,指定阿追笑道:
    “杨郎跟重俊一起去吧。你们郎舅俩本来也该多亲近亲近。阿追在先皇身边侍奉日久,熟悉则天大圣皇帝思路,遇事还能给出个主意。”
    她要是不提“郎舅俩”,阿追几乎都想不起来自己本该管皇太子叫“三姐夫”。他自跟随圣驾至长安,一直住在安乐公主府里,还没见过那个已经贵为皇太子妃的异母三姐呢。
    太子不敢违背母命,只能带着阿追行礼退出大明宫。二人路上也没怎么交谈——实在无话可说。乘着东宫车驾,储君前往汉阳郡王张柬之宅邸。
    出发之前,太子先命东宫使去分别通知“五王”至张府会齐。他们下马进入大门,果见张柬之、崔玄暐、敬晖、桓彦范、袁恕已五人皆在宅内,香案齐备,五位异姓郡王拜迎太子。
    为督促皇帝早些册立第三子入居东宫,五人都是上过奏章出过力的,本与重俊都算亲近。但重俊扭脸看一眼阿追,便板起面容不苛言笑地打官腔,努力复述天子皇后言语,责备五人“不识大体、不谅圣心”。
    这一来气氛就僵了。张柬之等五功臣都是傲骨铮铮的铁汉,谁肯轻易向重俊一个弱冠年轻人低声下气。何况在朝中直臣们看来,谏阻“七公主开府”又是关乎天道人伦的忠正义举。双方没说几句,就剑拔弩张地吵了起来:
    “君有诤臣,不亡其国;父有诤子,不亡其家!圣上惑于后宫,屡出乱命,殿下不但不效仿太宗、高宗先例,谏诤叩阻,反一心只保尊位,顺之为乱,可不是要寒了天下士大夫的心!”
    “我大唐向来以孝治天下,我为人子,怎可拂逆二圣慈旨?汉阳王诸君也向以忠臣自许,尔等难道就是这样效忠天子的?”
    阿追静静立在一旁,看着六个人都争得面红耳赤不可开交了,才上前劝说:
    “殿下和大王都且息怒。东宫大驾亲临王府,汉阳王总该奉上些浆水供馔吧,这么热的天气……殿下想必也口渴了?”
    他自觉口气温和委宛,说得在理,也没得罪谁。但八十多岁的老郡王张柬之仍抖着雪白长须瞪他一眼,才招呼人众上堂,命家僮奉食水坐具,神态举止都显出对阿追的无比轻蔑。
    阿追也不意外生气。“五王”对他向来都是这个态度,他们都知道他本也是已故女皇的男宠,和张易之兄弟一样。
    杨慎追性格温顺又家族凋落,虽也深受女皇宠爱,基本不干涉朝政。他在内宫奉宸数年,要不是因两个姐姐出人意料的婚姻,几乎不为人所知。正因为不象二张那样把持朝政、卖官鬻爵、贪财受贿无恶不作,他名声人缘尚好,在去年的宫变中得以毫发无损全身而退。
    可是以“李唐忠臣”自居的张柬之等,对阿追这种身份的人当然也绝不会有丝毫好感。在他们心里,刚刚故世的女皇不过是唐太宗文皇帝的侍妾兼儿妇、天帝大皇的继妻、当今天子的生母……她“宠幸”过的男子在世人眼前出现一天,就是在给威加四海雄强无匹的大唐盛世抹黑。
    一行人上堂坐地。阿追只是个五品军官,本没资格在太子和五位郡王跟前落座,但重俊强拉着他坐在自己独座之侧,又指他说“且听杨典军转达二圣原话”。
    这是拉他出来挡箭呢,阿追并没奉到“传二圣口敕”的差使。不过……也好?
    他定了定神,追忆着天子皇后这几天说过的相关话语,一句一句慢慢转述出来。没什么新意,不过是称赞七个长公主公主“天姿贵重、明悟过人”,又说拨乱反正重尊李唐宗族之际,抬高李氏命妇位望也不为过。
    眼见五王都似听非听,相互使着眼色勾连算计,阿追停下话头,毫无预兆地提起自己此行的真正目的:
    “敢问汉阳王,已故梁国公狄仁杰第三子景晖,几位可知他如今人在何处?”
    一说“狄景晖”三字,不但五王,连太子重俊都脸上变色。阿追扫他一眼,有点心虚地移开目光,只听张柬之沉声质问:
    “这话是什么意思?狄景晖不是被授职梁王府旅帅,侍奉武三思去了?怎么又来找我等找人?”
    在狄仁杰命案的御前对质审理当中,狄景晖临场翻供,反咬王同皎陷害武三思父子,导致王同皎下狱身死,朝议大哗。张柬之、桓彦范等人虽然都深受狄仁杰知遇提拔之恩,但对其子景晖此举也深恶痛绝,与之割席断绝往来。狄景晖只能投靠武三思,做了他梁王府里统兵军官。按照事先安排演习,阿追答道:
    “六天之前,该当狄景晖到府上直了,他却踪影不见。梁王遣人至其下处询问,他妻儿说那天狄景晖按时刻出门,他们都以为人在梁王府当直呢。两边都找不见人,这么多天过去,怕是出什么事了。安乐公主和驸马也派人帮着找,毫无线索。只有狄夫人说,前一阵狄景晖回家以后,向妻儿交代过一句话,道是如果他出了什么事,汉阳王脱不开干系……”
    “胡扯!”老当益壮的张柬之击案大怒,“狄景晖这卑鄙小人,丢尽了其父狄怀英的颜面!那回他上门来求我谅解,我将他大骂一顿,令人推出门外,声言此生再不会接见他。他出什么事,能跟老夫有干系?”
    “请问狄景晖来拜见汉阳王,是在哪一天?”阿追问。张柬之气忿忿地答:
    “我老汉哪里能记清楚……哦,对了,是皇太子释奠礼之后的一日,那是……上个月二十九吧。”
    “那就对了。狄夫人所述的狄景晖叮嘱,也是在那一晚。此外她还说了好些话……”阿追略一犹豫,又望一眼太子重俊,闭嘴不语。
    但他眉目流转间的风致标向,清清楚楚,在座人都看得明白。太子拉长面孔,沉声质问:
    “狄夫人还说了什么?狄景晖那人,最爱搬弄是非。他留下的话,是不是已经传到二圣那里了?”
    “殿下勿忧。狄景晖恃仗其亡父声望,向来暴言无忌。他所述不过是前一日释奠礼上的些许闲言碎语,就和……”阿追又看一眼崔玄暐,“博陵王当日对殿下的谏诤相差不多。”
    这话一说,太子重俊表情越发难看,而崔玄暐也皱眉不悦。原来上月底“皇太子释奠于孔宣父”那场典礼,是天子大驾迁回西京之后,皇室第一次尊儒视学仪式,重要性自不待言。但李重俊才学平平,又没认真准备,在仲尼庙内诵读那篇骈四俪六的祝文时磕磕巴巴、白字连篇,颇失体统。
    参与释奠礼的大多是饱学之士,别人也罢了,五王之一崔玄暐出身博陵崔氏高门,自幼熟读经义,人又耿直敢言。仪礼刚结束,他便上前“谏诤”重俊,请太子少贪玩多读书,场面一度十分难堪。此时阿追又提起这事,重俊忍不下气,怒道:
    “狄景晖那个蠢货,也敢在背后妄议寡人!不是他血口喷人,硬指我与他先父之死有干系么?能养出这么个混帐儿子,我看狄仁杰也不是什么好人……”
    很好。
    阿追睫毛一闪,低头不语,绷紧唇角克制上扬。他的任务算完成了吧。
    “殿下请慎言。狄景晖虽不肖,其亡父于我大唐中兴可立有不世奇功……”
    在座五王,所有人都受过狄仁杰的提携鼓励,对那位已故的“狄国老”怀有深厚感激之情。一听重俊出言不逊,对他本已十分不满的张柬之先反驳纠正回去,崔玄暐更直截了当地道:
    “狄怀英之死,时人皆知与武三思有莫大干系。当日是为了不使中兴大唐的伟业横生枝节,又有邵王保证日后会详查,朝中直臣才勉强压下清议。如今拨云见日天子正位,殿下应该承袭令兄诺言,主动彻查狄怀英死因隐情,才对得起——”
    “那案子根本没什么隐情,就是狄景晖信口胡说罢了!”太子更加暴躁,一口打断他,“武三思指使狄景晖翻案,只为了诬陷寡人!”
    倒也没错,阿追静静地想。虽然那“诬陷”进行得并不顺利。
    他们绞尽脑汁要找个借口,找个缘由,让狄景晖家“亲眼目睹一年轻男子杀害狄仁杰”的已死老仆,能留句话,借一句话证明那年轻男子就是李重俊,当时的义兴王。然而重俊平凡普通得实在没有任何特点,能让一个理论上并不认识他的老人记得住、指出来、借此牢牢锁定他一人。
    何况李重俊当时深居东宫之内,行动有下人追随,并不能任意出入城门民坊。他也没有任何理由要去杀掉一心卫护李氏宗庙的狄仁杰……韦皇后、安乐公主、武崇训、武三思、上官婉儿、狄景晖,为此日夜思索好久好久,始终无解。最终还是武三思一句话惊醒梦中人:
    “不必指出锁定。风声足够大,也就可以了。”
    “妙哉。”上官婉儿拊掌赞成,“只吹风就好,吹得遍野皆知又不留形迹,让任何人查不到源头,却都在心里种下怀疑和议论,这样最好。”
    吹到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李重俊满脸怀疑地盯着五王,五王也神情各异满心沉郁地盯着他。
    狄仁杰究竟是怎么死的呢?他儿子狄景晖现今又在何处?是死是活?
    神龙二年,特进汉阳王张柬之因年老,上表请归襄州养疾,诏授其为襄州刺史;崔玄暐任梁州刺史,敬晖授滑州刺史,桓彦范授洺州刺史,袁恕己授豫州刺史,分赴各地之官。
    皇太子李重俊冷眼旁观“五王”出京,不发一言,没意识到自己在朝再无奥援,成了彻底的孤家寡人。
新域名 https://wap.sunsilu.com xs小说 silu丝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