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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婉儿一直都对皇帝的三女婿王同皎很有好感。http://www.julangge.com/bid/119966/
    她还记得七八年前那场太平公主召集俊男“选侍”,杨慎追和高戬都是那次“脱颖而出”的。体貌亦极出色的王同皎却断然拒辱,拂袖而去,那真是一等一的须眉豪侠作派。
    在容人气量上,太平公主颇具其母风范,也没为此记恨报复王同皎。后来王同皎又因相王父子引见而得东宫青眼,召为东床快婿,且在去年的神龙元年宫变中立下不世之功。说来也算一段佳话,只是在那以后……这意态飞扬慷慨雄杰的汉子,就收敛不住脾性了。
    “臣敢以性命担保,狄梁公之逝,乃是遭了武三思父子毒手!狄公于我大唐中兴厥功至伟,深孚众望,不彻查此案,狄公冤屈不明,必会寒了天下忠直士臣的心!”
    神龙二年三月阳春,本已百花盛开,但今年寒冬迟迟不去,春天来得晚,殿内众人仍是一身厚重麻袍素服。为“则天大圣皇帝”服丧还没结束,君臣男女皆缟素,作为孝子的当今天子过谅暗期未久,也刚刚开始主政视事,就遇上这等糟心麻烦。
    有人密告驸马都尉、银青光禄大夫,光禄卿、琅邪郡公王同皎与张仲之、祖延庆、周憬、李悛、冉祖雍等人密谋,趁为先女皇送葬时,伏下弓箭手射杀武三思父子,并挟天子废韦皇后为庶人。帝后召女婿问话,王同皎自然一口否认,并称是武三思使人诬告陷害他。
    “武三思为何要陷害你?”帝后追问,王同皎略一犹豫,便承认自己在暗中访察已故梁国公狄仁杰的真正死因,且已拿到切实证据,能证明那一案是武三思父子下的毒手。
    这就闹腾大发了。天子皇后在贞观殿施帐,将相关人等及张柬之、桓彦范、召回京不久的宰相魏元忠等皆召来列席,当面一一对质。作为最了解那一案的当事人之一,“上官婕妤”也列席侍坐在韦皇后身侧,她们与那些外臣男子以一道半透屏风隔开。
    其实婉儿并不愿意再参与这案子。别的不说,回答帝后问话时,她没法避免要提及他们已逝的爱子懿德太子——狄仁杰死后第一个赶到宅院内勘查的,就是李重润。后来和婉儿一起力挽狂澜调停张柬之等人与狄家儿子争执的,也是他。那年轻人聪敏果决的手段给婉儿留下极深刻印象,也令她坚定了“李氏有后”的认知,然而……
    “阿淳已经不在,天底下最了解那事的,就是你了。”韦后红着眼圈向婉儿苦笑,“你得来听,明断是非全靠你吧。”
    她丈夫登基、婆母病死,悬在她一家人头上的利剑似乎已经消失。但天子一如既往地醉生梦死不愿理事,家务国政全压在韦后肩上,她还是每日疲惫不堪,对婉儿的倚赖不但没减少,还在加重。婉儿倒没什么不满,她现在是皇帝嫔妃,可跟皇后更亲近信任得多。
    “狄仁杰之逝,屡经大理与医官查验,最终以其劳累过度、突发心疾猝死而结案。”婉儿在屏风后询问王同皎,“琅邪公咬定狄公是为人毒手所杀,不知有何证据?”
    透过薄如蝉翼的屏风,她能看到王同皎嘴角下撇,明显很不高兴与她对答。但婉儿参与问案,是经天子特许的,多纠缠无益,驸马答道:
    “久视元年秋,狄怀英公操劳庶务,在李侍郎府发作心疾,武三思主动送狄公回家休养,途中回自家宅邸取药饮子给狄公服下,又在狄宅逗留许久,禁鼓起方告辞而出。当夜狄公薨逝于卧内,手掌心被火炭烧焦,床上隐囊还溅有血渍……”
    这些细节都没错,难为他打听得周全。婉儿没出声,听王同皎继续道:
    “其时朝中便有议论,均以为武三思送给狄公服用的药饮当中,下有缓发毒药。人言汹汹,皆望彻查。但当时武皇秉政,法司不敢触动武姓宗亲,徇私枉情,轻轻放过了武三思,天下失望。”
    婉儿忍不住翻个白眼。“武三思毒死狄仁杰”之说在宫中朝野闹得沸沸扬扬绵延至今,法司虽未正式立案调查过,但相关人等明里暗里想方设法旁敲侧击,也不知查过多少遍了,根本没有一丁点实据。李重润那未婚妻修多罗,为查这事还赔上了自己的婚姻,且差一点残废终生。她都没能指控武三思,王同皎这回是凭什么?
    “武三思下毒,虽无凭据,同皎近日却遇上一人,自言深知狄公崩逝内情。”王同皎提高了声音,“此人与狄公关系近切,所说又与案情细节桩桩件件贴合妥当,绝非信口雌黄。我等正待进一步查实,不知何人泄漏告密,武三思也知即将大祸临头,于是恶人先告状,指使人诬告同皎聚众谋反,万望陛下明查!”
    这次不待婉儿开口,皇帝有气无力的声音便传下来:
    “狄公崩逝内情是什么啊?你且说说看。”
    他每日花天酒地无聊,倒是喜欢听人说新奇故事的……婉儿不禁苦笑,从侧后看,韦皇后的肩膀也动了一动,意极轻蔑。
    “圣上容禀。那人言道,狄公崩逝当夜,曾叮嘱下人,夜来有人秘密进宅会见他,家仆不得阻碍或偷看。狄宅家风严整,僮仆不敢违拗家主之令,但有一老仆,贴身侍奉狄公数十年,因知家主体虚,生怕出事,夜半之后前往卧室查看。时户外寒冷,那老仆年纪亦大,刚到卧室窗外,自身先中风僵滞,动弹不得。但他耳目无虞,看见有一年轻男子匆匆进门,惊起狄公,只交谈一句,便凶相毕露,抽刀击刺过去。狄公举手抵挡,被刺穿了掌心,吃痛倒在睡床上,心疾大作,挣扎抽搐。那年轻男子又拿起隐囊,捂住狄公口鼻,不令声传于外……”
    王同皎讲得简洁,也没什么感情,婉儿却能活灵活现地想象出那“年轻男子”暗夜中行凶杀害狄仁杰的场景,心跳逐渐加快。王同皎继续道:
    “狄公老病体弱,如何能抗,一代名臣,就此撒手人寰。那凶人确定已达目的,扔开隐囊,俯身察看狄公手上仍在流血的伤口,忽然又见案上有一枚香囊,床边有燃着炭炉。于是此人从炉中夹出一块火炭,塞入香囊,又将香囊烙上狄公掌心伤口,直到将那伤口附近肌肤全部烧坏,才罢手放落。陛下细思,此一行动,自然是为遮掩狄公为人所害的证据。第二日狄宅下人发现家主尸首,一番探察,因找不到任何人为损伤痕迹,果然最终认定狄公是因心疾发作而病逝……”
    这几句话一说,婉儿挺直腰杆,悚然动容。
    她和李重润在狄仁杰死亡当日进入其宅邸,仔细探查过卧室现场甚至遗体,二人都对这些细节迷惑不解,也更倾向于“他杀”而非自然病逝。但当时政争紧张,重润又身份特殊,为“顾全大局”,再加上遗属要求,他们未能详查真相,婉儿为此一直对狄仁杰抱有歉意和遗憾。
    事过数年,王同皎忽然提起那晚细情,点滴丝缕若合符节,与婉儿的记忆一点不差,由不得她不心惊。王同皎所说什么老仆、什么年轻男子凶手,可能与事实不尽相符,但他的消息来源必有所本。
    “依琅邪公所述,狄宅一个忠诚老仆亲眼目睹了家主被杀害?那他当时为何不出声上前阻止?或者,再退几步说,第二日狄公之逝公诸于众,朝野震悼,宅院前后去了无数查问吊唁者,那老仆为何不出面说明真相、指出凶手,为家主讨还公道?”
    婉儿问完,只见身前的韦皇后侧头看她一眼,微微颔首,显然也在想同样问题。隔着半透明屏风,婉儿能看到外面的王公群臣也有不少在点头和轻声议论。王同皎倒不意外,应声答道:
    “那老仆半夜中风,身体僵滞,目睹凶案时更被吓得心胆俱裂,当时动弹不得,也不能出声。后挣扎半日,倒地爬向墙角,就此昏厥过去。等他再醒来,合宅已在举哀,一个下人突发疾病,自然无人在意。狄宅其余奴仆发现那老仆,将他抬回去救治数日,那老仆才慢慢能说话。他知此事重大,只悄悄告知了狄夫人及几位少郎君,并指明真凶。但真凶势力太大,当时情势微妙,狄公的遗孀和贤郎均不愿为此再掀风浪,也就一直隐忍至今……”
    狄仁杰死后哀荣甚重,朝廷为之发丧,风光办完葬礼,他三个儿子奉同老母离开神都,回原籍居住守丧,从此都没再来过洛阳。所谓“隐忍至今”……不对,等等。
    婉儿忽然想起自己曾审阅过的一道劾表,凝神思索片刻,冷冷笑了:
    “琅邪公所言‘与狄公关系近切’之人,可是他第三子狄景晖?”
    王同皎沉默片刻,不情不愿地答:“正是。狄三郎亲耳听到那老仆讲述狄公逝世内情,密报于我。”
    韦后又侧过脸,以眼神询问婉儿。婉儿故意没放低声音:
    “回禀皇后,狄公三子丁忧服满后,朝廷器重,均再选官出仕。其三子景晖任魏州司功参军,那也是天官美意,因狄公曾任魏州刺史,勤政爱民,有遗泽在野,州人官吏为狄公立有生祠。哪知狄景晖不肖其父,履职贪暴,在州声名狼籍,魏州人恨恶之下一拥而起,砸毁了狄公祠……此事引发震动,御史弹劾,上个月狄景晖刚被下旨夺官贬为庶人,这是他又进京活动来了……”
    她话说到一半,韦后脸上已现了然神色,屏风外的议论叹惋声也嗡嗡响起。王同皎大声为自己辩护:
    “狄景晖人品卑劣,不能说明他所言是伪!无论如何,他与狄公是父子之亲,所言应该可靠!正因得知狄景晖向同皎披露内情,武三思才狗急跳墙,诬陷我等谋反!”
    婉儿向韦后点头示意,实摄政务的皇后出声:
    “既然如此,你便将狄景晖和那目睹案情的老仆一并带上殿,在御前供认折辩吧!”
    狄景晖倒是早就候在殿外的,一传即上来行大礼参拜。但他所说“目睹案情的老仆”,据称早在一二年前就病死于狄家原籍老宅,却是不可能再出面对质的了。
    所有细情,都全凭狄景晖自己口述。
    婉儿只在数年前狄宅的丧仪上见过狄景晖几次,记得在狄仁杰的三个儿子当中,他是最不成器、体貌却最象父亲的一个。一别经年,这人须发花白了些,更加肥胖虚浮,看来三年苫块也没怎么吃苦。
    他上殿向天子皇后行礼毕,回答案情基本如王同皎所说一致。坐在正中御床上的皇帝有些不耐烦了,径自询问:
    “杀害令尊的凶手,到底是谁?”
    狄景晖瑟缩一下,只在地面碰头,不肯开口。王同皎心浮气躁,替他发声:
    “那老仆原本也不认得凶手,数日后才在到狄宅上祭的人群中,识辩出那深夜入室的年轻男子——就是武三思的长子,鲁公武崇谦!”
    这一句出口,殿上又复哗然。武三思父子此刻都侍坐在丹墀下,立刻叩首大呼“冤枉”。韦后回头向婉儿一笑,笑容蕴意,婉儿是懂的,不觉为王同皎哀悯片刻。
    “王同皎,狄景晖,你二人可要想好了。”韦皇后再度出声,“告人十恶,不成必反坐。狄景晖,你家老仆当真亲口说道,那夜入室杀害狄梁公的年轻人,乃是武崇谦?”
    狄景晖还是伏地瑟缩不语,王同皎慷慨力证:
    “同皎询问过数次,狄三郎皆言,那天武三思先指一事,与狄公定下夜半之约,清开道路。子时过后,他便密遣自己长子,持小刀偷入狄宅,杀害国老,又趁无人注意原路溜回家……”
    “狄景晖,实情可是如此?”婉儿紧逼一句,不想放任王同皎再肆意妄言。
    狄仁杰的幼子抬头,长长叹息一声:
    “先考不幸当夜,确有一年轻男子入室作恶,但……我家老仆始终不认得那人是谁……”
    “你!”
    王同皎一怔之后,声如暴雷,且起身想向狄景晖扑击似的。殿上卫士及时上前拖拽住他,王同皎大骂:
    “狄景晖!你这个卑鄙小人!你明明跟我说过那么多次——”
    “那是因驸马多次暗示明示,景晖不敢得罪天子爱婿,只能顺着你说。”狄景晖苦笑,“如今御前对证,微臣怎敢再当面欺君,触犯那十恶不赦大罪?”
    二人一时争论诟骂不已。韦后在屏风这边忽然提高声音:
    “都住口!”
    很灵,很管用,殿上立时安静下来。皇后冷冷道:
    “不管你二人是谁撒谎,当夜杀害狄仁杰的人,绝不可能是武崇谦——大家可记得那一夜?因儿女婚事,妾遣重福至梁王府上去传个口信。次日早上,重福回报,昨夜梁王与崇谦均黄昏后才回府,置酒招待,崇谦还拉着重福同榻,二人夜中说了好些话。次日就传出狄公死讯,算算时间,武崇谦怎可能半夜跑过半座子城去杀人?”
    “皇后英明!”这是武三思父子的伏地高呼声。天子也在御床上说道:
    “皇后这一说,朕也记起来了……不错,武崇谦是清白的。同皎,你这太不象话了啊……”
    韦后再度回首,与婉儿相视一笑。婉儿觉得这笑容应该也正在武三思心内浮现。
    但这还不算结束。王同皎是“神龙宫变”最大的功臣之一,且向来与张柬之等朝臣、甚至新太子李重俊都甚相交好。要处置他,须得考虑其他势力的反应。
    “不须担忧,”婉儿回答韦后和武三思的咨询,“分而治之即可。”
    神龙二年三月,天子下诏,封张柬之为汉阳郡王,崔玄暐为博陵郡王,敬晖为平阳郡王,桓彦范为扶阳郡王,袁恕己为南阳郡王。以千古殊荣“异姓王”酬宫变大功,又加封“特进”、赐铁券恕十死,五王一时风头无二。
    几乎同日,太子重俊上表,指斥王同皎“包藏祸心谋危社稷”,代姐安定公主请求准许与其离婚,诏许之。
    三月初七,王同皎因谋反罪于洛阳都亭驿前处斩,其党张仲之、祖延庆、周憬等一并身死。王同皎临刑时五花大绑以木丸塞口,不得出声,但仍昂首挺胸神色自如,天下冤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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