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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哐”一声,盛装汤药的青瓷盏被打翻在地。http://www.gudengge.com/7326720/捧药宫婢忙退后伏地叩首,正在床屏外忙碌的阿追也忙转身进去,好言抚慰女皇。
    “太苦了,难喝!”老妇人皱眉发脾气,“这贱婢准是想毒死我!拉出去打!”
    宫婢瑟瑟发抖,阿追应承着向屏风外挥挥手,命人进来拖走宫婢——并不须真用刑,老女皇如今记不住事,过一两个时辰就会忘得干净——又向女主人解释:
    “侍御医调了药方,而且说圣上肠胃不佳,气虚凉滑,这‘苍术芍药汤’不能多加蜜饴。圣上敬请忍耐一时,喝几天药,会舒服许多……”
    一边说,一边命人从炉上药铫子里再倒出一碗,自己捧着吹凉了,亲手一匙一匙喂女皇服下。他这几年基本上每天都在做这等杂务,早熟极而流。女皇对他也更能容忍,虽仍皱眉不悦,还是乖乖地喝完了一碗汤药。
    “你阿姐回来了没有?”
    漱过口躺下,老妇人喃喃地问。修多罗前天出上阳宫进东都城,昨日未归,女皇还挺记挂她。因为实在太寂寞无聊了吧,阿追想,在惊涛骇浪里搏杀一辈子的八十岁老阿婆,如今身边连能说说话、讲讲新鲜事的人都没剩几个。
    修多罗刚被太平公主打发到上阳宫“保护则天皇帝”的前一两个月,确实大部分时间都守在女皇身边,隔三五天回洛阳一趟,基本当日即归。她并不爱戴女皇,跟女皇对答时态度冷淡殊乏恭敬,但也正因如此,她是整个上阳宫里最敢——或者说唯一敢——跟女皇说真话、直来直去不虚词矫饰的人。
    已被软禁的失权上皇,倒不介意她的顶撞无礼。再加上有阿追在床边调解转圜,总的来说,老妇人还是挺喜欢他姐弟俩的。至于修多罗对女皇的恨意……
    “我知道为阿淳的死,你心里记着我的仇呢,”老阿婆衰弱地向她说,“那事啊,连我带易之昌宗兄弟在内,罪过再大,亲手逼死那几个孩子的,也不是我们……你要报仇,敢去先向最直接的凶犯动手么……要是敢,那我死也甘心。”
    几句话之间,修多罗便动容敛目,沉思许久,最终长叹一声,承认:
    “我还不能。”
    此后她再没提过李重润一案,对女皇也稍微温和有耐性了些。然而这几个月,太平公主召唤修多罗回洛阳的时间越来越长,阿追听说是因为天子皇后一家与宫变功臣们的矛盾裂隙越来越大,宫中朝中都不安静,太平公主也又开始四处串联密谋,需要修多罗帮她跑腿送讯。
    女皇特别喜欢听修多罗讲述天子皇后与张柬之桓彦范等人如何冲突争执、武李二姓又有了什么新斗法、朝廷“废周复唐”的过程如何困难艰阻。那种时候八十老妇往往听得满面红光眉开眼笑,眸子里闪动着幸灾乐祸的愉悦光芒。阿追没法责备她恶毒,他自己也是流血宫变的亲历者。
    但他也知道,与女皇这一辈子亲自掀起以身践踏过的尸山血海相比,那场宫变和二张家族的凄惨结局,真的算不了什么。若论报应,那连个零头都远远不够。
    至少表面上来看,继位的新皇对母亲还很敬重孝顺。武氏七庙仍保有皇朝历代祖先的名位,“则天大圣皇帝”的尊号也上了,按照太上皇的待遇,上阳宫各项供应充足无虞。每隔十天,皇帝都会带着妻儿弟妹、皇室全家、宰相群臣出城来上阳宫朝参。女皇的儿孙至御床前叩问请安,外臣在帘外隔屏风恭聆圣训,以示这位执掌朝政三十载的天下至尊并未失势隔绝,她是主动自愿传位。
    女皇也算配合。但那一旬一度的朝参交谈里,十句话里能有一个字出自真心都不易。
    “我还活着,活得挺健旺。”每次天子亲率的那一大群人浩浩荡荡拜舞离去,老女皇都会对阿追说这句话,说完就放声大笑,笑到最后往往引起严重的咳嗽呛喘,“他们失望死了,恨死了……我就是不肯死啊……”
    神龙元年正月的宫变过后,没人认为病重的女皇能再熬过那个冬天。但她平安地迎来春日,甚至在病榻上度过了最难受的五月盛夏。她很少下床,日常就只是躺着,八十岁老人常有的病症她都有,半睡半醒,咳嗽喘息,呻吟挣扎,瞪眼望天,不太难受时跟修多罗姐弟絮叨往事。阿追知道所有人都在等待女皇的死亡,她每活一天,就让人们心中的荆棘、背上的芒刺多扎煞一天。
    他在女皇身边侍奉好几年了,虽然没怎么参与过外朝政务,也因此无甚树敌,但他耳朵里总能隔三岔五灌进些风声。他知道策动宫变的的张柬之等人清洗完张易之兄弟的同党,又开始向女皇提拔的、心向武氏的臣属们开刀,但这并不容易,辨别甄选过程惹出了无数麻烦风波,且他们擅权跋扈的作派也引得天子皇后极为不满。
    “诗以关雎为始,言后妃者人伦之本,治乱之端也。故舜之兴以皇、英,而周之兴以任、姒……伏见陛下临朝视政,皇后必施帷殿上,预闻政事。臣愚谓古王者谋及妇人,皆破国亡身……牝鸡之晨,惟家之索……言妇人不得预外政也。伏愿上以社稷为重,令皇后无居正殿,干外朝,深居宫掖,修阴教以辅佐天子……”
    那天修多罗从太平公主府回上阳宫,带了一份奏表抄本,是宫变主要功臣、宰相谯公桓彦范公开上奏抨击韦皇后干预朝政的。姐弟俩给卧病女皇反复读了十遍不止,老妇人百听不厌,毫不遮掩兴奋快活喜色。最后阿追劝了好久,女皇才允可他们按太平公主的叮嘱把抄本烧成灰。
    “桓彦范是狄仁杰提拔的人呐,”老妇人躺在床上喃喃低语,“当日狄怀英称赞桓彦范为人慷慨豪爽、不阿权贵,推荐他擢升监察御史,此后他也一直在司刑衙司当中打转……唉,他们都心向旧唐,敬慕太宗天皇,看不起我武家人,难道我不知道吗……”
    “可狄仁杰也死得不明不白。”修多罗冷不丁接了句话,“公主说,张柬之他们又在暗自翻腾邵王一案和狄公之死,打算再启彻查呢。”
    “那是为了对付武三思吧。”女皇笑了,“翻得好,翻得妙,折腾得再凶点……”
    大概也因为各方势力复杂牵绊,女皇身份又太贵重敏感,那些人都防贼似的盯着对手。除了十日一次的集体大谒,包括相王和太平长公主在内,谁都不敢私自到上阳宫来见母亲。修多罗差不多是女皇与外界唯一的自由联络通道……还要通过太平公主。
    “阿奴又操心什么呢?”每次修多罗从城内回上阳宫,女皇都要这么问她,口吻一如民间寻常人间的老母亲关心爱女。只是这爱女操心的事务么……
    “长公主说,新君迟迟不肯立定储君,东宫已经空了好几个月,不是祥兆。”
    修多罗又解释几句,大致是张柬之桓彦范李多祚等复唐功臣力促皇帝立第三子卫王重俊为皇太子,“早定国本”,但韦皇后武三思等人因重俊非嫡出,从中横加阻挠,还扯上相王兄妹,闹得满城风雨,桓彦范那一卷指责皇后干政的奏表也与此事有直接干系。女皇听得津津有味,末了忽然问:
    “重俊的原配,是你姐弟俩的阿姐对吧?他小两口日子过得怎么样啊?”
    那桩婚配也是女皇当政时心血来潮指定的,出乎所有人预料之外。但当时重俊只是东宫庶出少子,并不太惹人注目,也不受父母重视,女皇一声令下,儿孙俯首帖耳,那婚事顺利办完。谁也没想到重俊夫妇如今竟有很大可能要入主东宫,阿追修多罗的异母姐姐会做未来的大唐皇后。
    阿追几乎不认识那个姐姐,只在她随夫入宫拜见祖母时打过照面,记得是个瘦小怯弱的女子,容貌平常。他看看双生阿姐,修多罗回道:
    “听韦大母说过几次,过得还行,两不相干吧。就是三娘一直不生育,卫王不大满意,别的也没什么。”
    “她不生,是自己有毛病,还是丈夫不肯亲近她,很难说呢。”女皇冷笑,“我们杨家的娘子,旺夫运子嗣运都没得挑,就看夫婿有没有福份能消受了……”
    三人随意闲聊几句,阿追当时没往心里去。但到下一次旬日天子率众入觐,韦皇后和安乐公主找个借口把阿追叫出来单独说话。等他们回到御床前,只见皇帝眼角有泪痕,而老女皇躺靠在隐囊上,丝丝银发披落满肩,未施脂粉的面容皱纹纵横斑点密布,疲惫老态触目惊心。
    往常接受儿子率众参拜之前,女皇都会挣扎着命阿追为自己涂饰妆扮,维护她数十年不坠的精明利落形象。这回突然一反常态,决定以真实年龄示人,阿追并不知原因。而她在韦后母女出去后,又摒退余人,留下儿子单独说话,应该也是有所计划的。韦后母女回来一见这情景,当即脸上变色含怒,又无可奈何。
    次日阿追就知道老妇人的计划密谋了——朝廷正式下诏,立卫王重俊为皇太子,结束这一场延续数月的争斗。
    阿追问过近侍,得知女皇只跟嗣皇帝说了几句话:
    “我夜来梦见你阿耶了,他唤我去乾陵陪他,但要先立定冢孙,我两个老厌物才能安心闭眼……早先我就找过好几个高僧仙道推算过,阿追他姐姐命数大贵,会生麟儿作太平天子呢……”
    然后大局落定。阿追他姐姐——虽然并不是他所期望的那个——成了东宫女主人。
    “我还活着,活得健旺……我就是不死,他们都恨死了……”
    老妇人一直在笑,百病丛生奄奄一息,辗转反侧苦弱痛喘,熬过窒夏又熬过萧瑟秋风,就是不肯闭上她已见证过八十年世情的昏花老眼。阿追知道所有人都等得不耐烦了,宫中朝中“拨乱反正、复辟李唐”的行动已基本完成,郊庙、社稷、陵寝、百官、旗帜、服色、文字都已恢复高宗朝中期旧状,甚至大部分官衙都在收拾器物档案,准备迁回西京长安,在那高祖太宗开创伟业的旧都继续李唐皇室名正言顺威加四海的统治。
    可女皇就是不肯死。
    她的病体已经孱弱到无法承受旅行。如果把她强行搬上车驾带回长安,她一定会死在中途。皇帝不肯承担“弑母”的不孝罪名,又实在不敢把老女皇单独留在洛阳离宫当中,与自己远隔千里无法控制。
    只要女皇活着,只要她还在呼吸喘气,她就是天知道有多少心怀不轨者的希望所在,是号召起事的现成借口,是对天子皇位的最大威胁。
    神龙元年十一月望日,皇帝再次率后宫百官至上阳宫朝觐。阿追带着宫人依礼退避到御床屏风之后,伏地缩身等待呼唤。腿上忽然一紧,有人从后面扯了他一把。
    阿追回头看,见是个面熟的宫婢,勾手指示意他起身,悄悄跟来。他并不意外,跟在那宫婢身后左转右转,到得一处厢房角落里,四下帷幕张挂遮拦严密,坐床上斜倚着一个年轻的绝色丽人。
    “公主。”
    阿追跪地行礼,只听头顶上笑声清脆:
    “不用拘束,此处就你我二人——过来吧。”
    心下略微犹豫,阿追起身,凑近坐床,想再次屈膝跪在床前,床上丽人却伸手抓住他小臂,拉拽一把。
    她的力气,其实并不足以撼动阿追这年轻壮男的身体,但……为什么要抗拒?
    阿追脚步踉跄,顺势倒往坐床,伸开手臂去撑持自己,却撑到了不该接触的所在。
    “你不是阿武婆身边最后一个忠臣么?”年轻美人笑得浮佻快活,“就是这么忠于我祖母的啊……我还真以为你杨供奉是端方君子呢……”
    笑话,这是什么所在?端方君子能到得了这种地方?
    “以后就跟我吧……阿娘也很喜爱你呢……”素有“李唐宗室第一美女”之称的安乐公主咬着阿追的耳朵,“我家宅在宫外,做什么都方便……不会亏待你,马上给你个校尉职衔,过两年就能升郎将、将军……”
    “驸马……”阿追困难地吐出两个字,只听到安乐公主的笑声:
    “你不用怕他,他和他阿耶都是聪明人……有定王姑父的好榜样摆着,他们为啥不学……我都没管他宠婢呢……来吧,不要理我姑母了,她和四叔都没几天好日子过了……我和阿娘会一直照顾你姐弟两个……”
    听上去很好……但世事有这么轻易的?
    “公主要我做什么?”阿追在百忙之中抽嘴询问。果然,安乐公主给他个赞许表示:
    “天子大驾不能在洛阳再耽搁下去了,万事俱备,得回长安。太庙的告庙礼都准备好了呢。如今唯一的阻碍……你知道的。”
    我知道的。
    “天气越来越冷了,马上要下雪呢。”年轻丽人叹息,“老年人最怕寒冬,只怕不好再熬过去呐……”
    熬不过去,就别硬熬着吧,让所有人都痛苦……包括她自己在内的所有人。
    当然也包括阿追。
    第二天,上阳宫苑内果然飘起雪花。女皇命打开了一扇窗子,又将几个炭炉都挪到床前保暖,坐起身围着厚衾被,出神观望窗外枝叶凋零的严冬雪景。她的眼睛几乎已经看不清任何事物,却仍是一动不动定睛望着窗外,过了似乎有亘古洪荒那么久,才叹息低语:
    “阿追,今天的汤药,甜丝丝的,不那么难喝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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