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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周神龙元年正月丁未,神都郊外冰天雪地,万物萧索。http://m.chunfengwenxue.com/1382662/虽然有天子——不,应该是太后了吧——圣驾卤薄仪仗黑压压出城缓行,一路击扬吹打,丝竹盈耳幡旗遮天,仍掩不住这队车马前后萦绕着的冷淡凄清。
    上官婉儿揽紧风帽披袍,偏身跨坐在驷马套驾的安车前辕上,留神倾听车内动静。车厢内外都用红锦绣金的厚重丝绵毡毯围裹得严严实实,生怕透风进去。内里还放了不止一只炭炉,靠近便觉暖意逼人。
    老妇人的咳嗽声断断续续传出来,至少能证明她还活着。
    要是没有这场宫变,她准能活到一百岁,婉儿毫不怀疑。
    就算躺在病榻上动弹不得、束手就擒,近些年来最宠爱信用的两个男侍近臣也被残杀,这老阿婆看着仍比昨日已正式登基称帝的第三子精神更健旺、更象个活人。
    宫变发生时,婉儿不在场。她“恰巧”在那时候出城到龙门奉先寺卢舍那大佛前行香,为女皇病体祈福去了。等宫内派出的人马将婉儿半强迫地带回迎仙宫,一切已尘埃落定。
    婉儿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张易之、张昌宗兄弟横陈阶下的尸首。
    身首分离,两颗曾经那么俊美秀雅的脑袋,以长发结束在一根木杆上。有个武士正举杆向外走,大概是要悬于宫门安抚人心吧。
    殿内气氛冰冷,平时内外跪候着的大批宫婢内宦,只留了三两人侍奉,杨慎追倒也还被允准留在女皇床前。除此之外,就是宫变者安排的看守卫士了,由右散骑侍郎李湛统率。
    李湛是那“李猫”李义府的儿子。婉儿一想起这事,就忍不住要笑。
    她没亲眼目睹,但后来听阿追等人私下学舌,描述病弱老女皇如何与皇太子显等一帮“乱臣”一一对质,她完全能想象出当时各人的语气神色,毕竟都太熟悉。
    “是谁胆敢作乱?”
    “张易之、张昌宗谋反,臣等奉太子令诛之,恐有漏泄,故不敢事先奏闻!臣等称兵宫禁,罪当万死!”
    八十岁的张柬之,老当益壮声若洪钟,大概不会被八十岁的老女皇吓住。然而他将太子显往前一推,中年太子便扑通一声跪倒在病床前,叩头如捣蒜,根本完全不敢抬眼直视母亲。
    “是你啊?”老妇人的银发丝缕颤动,冷笑数声,终于还是只能忍下这口气,“那两个小子,杀了就杀了吧。你还不回东宫去,想干什么?”
    太子浑身发抖,无法出声。扶持着他的桓彦范进前朗声道:
    “太子怎可再回东宫?昔日天皇大帝以爱子托付陛下,今储君年岁已长,久居东宫,天意人心,久思回归李氏!群臣不忘太宗、天皇之德,所以奉太子诛逆贼!愿陛下传位太子,以顺天人之望!”
    扶着太子另一条臂膀的就是李湛,他也不敢抬头,躺靠在御榻上的老女皇却仍一眼认出他,连声冷笑:
    “李湛啊,你也跻身诛杀易之兄弟的忠臣之列?我待你父子俩不薄呐,没料想还有今日……”
    一阵大咳后,老妇人又转向“北门学士”出身的崔玄暐,喘吁吁指控:“他们都是……别人推荐恩进,惟有崔卿你……是朕亲自拔擢于众,崔卿你居然也……良心呢……”
    崔玄暐素以忠直敢言著称,此时也应声答道:“臣正是以此报陛下之大德!万望陛下顺应天意,传位东宫,还唐家神器!”
    女皇长叹一声,闭目倒回榻上,再不言语。但乌压压跪了一地、个个带刀负矛的壮士男子,也无一人敢再上前失礼亵渎。于是众臣护着太子退出迎仙宫,留李湛统兵“护驾”,收张昌期、同休、昌仪等二张子侄,斩首与易之、昌宗同枭于天津桥南。韦承庆、房融及司礼卿崔神庆等二张死党皆下狱治罪。
    当日,内书省与政事堂下制命太子监国,大赦天下。次日,女皇又颁制书,传位于太子。这两道制书都是婉儿手笔,当然。宫廷朝堂内外一片慌乱急促,学士大儒们都在为自己的前途命运奔忙,上哪里去找比“上官尚宫”更合适现成的拟稿书手?
    国不可一日无君。传位制书既下,第二天就该举办新皇登基大典。刚一入夜,婉儿被传唤到万象神宫后殿,还没上阶,就吓了一跳。
    廊下跪坐着一大群朝服官员,看模样大多是礼部、太常、鸿胪等礼乐衙司的,窃窃私语交头接耳,个个六神无主,还有的隐然带幸灾乐祸相。
    婉儿进入后殿,又差点被绊着。放眼望去,偌大厅堂,丹墀上下,竟到处抛置着敞开的衣箱、裘冕袍裳、班剑履带、香炉鼎豆、羽旄合扇……象刚刚被一群乱兵进来翻找抢劫过似的。
    后殿正中,也堆满锦绣御衣的坐床上,明早就要即位为九州至尊的太子显满身酒气,歪倒着呼呼大睡。他妻子韦妃倚坐在床沿发呆,腿边还斜靠着幼女安乐郡主,母女俩都垂头丧气一脸疲惫。
    见婉儿入内行礼,母女俩象抓住了救命稻草,忙唤她过来拉着手说长道短。婉儿心下已猜度到七八分,再听韦妃母女一说,果然,明早的新皇登基仪礼,根本还没安排妥当。
    “张柬之他们筹划了这么久,事事细密,又发动进行顺利,我怎知他们居然没想过该如何奉殿下即位?”韦妃脸上还有些泪痕,也不知道是跟谁争吵过,被谁气着了,“我问他们后事安排,他们递进来这一大堆奏牒,倒是给自己人想得挺周全!婉儿你瞧瞧,他们就是这么忠君报国的!”
    婉儿接过一堆奏书,快速翻动一遍,见全是对参与这次宫变者的封赏议疏。
    皇弟相王加号安国相王,拜太尉、同凤阁鸾台三品,太平公主加号镇国太平公主。张柬之为夏官尚书、同凤阁鸾台三品,崔玄暐为内史,袁恕己同凤阁鸾台三品,敬晖、桓彦范皆为纳言;并赐爵郡公。李多祚赐爵辽阳郡王,王同皎为右千牛将军、琅邪郡公,李湛为右羽林大将军、赵国公。自馀参与宫变的文臣武将兵士皆官赏有差,婉儿一时也看不完那么多了,一边翻着,一边思忖眼下这登基大典该如何处置指挥。
    平心而论,这场典礼确实“无章可循”,很难办理,也难怪殿外那么多礼乐主管官员都没头苍蝇一样。
    自来新皇登基,大多是“柩前即位”。老皇帝死前颁遗诏,太子先以孝子身份行完饭含小殓举丧等礼仪,着丧服于正殿灵柩前即皇帝位,然后继续守孝。这礼典基本算是天子丧仪的一部分,以肃穆庄严为尚,并不如何隆重喜庆。前唐太宗驾崩后高宗即位、高宗驾崩后当今太子——还是醉倒在一边正昏睡着的这位——即位,都是按这种流程走的,有现成典制可依。
    问题是,如今老皇帝还活着,只是被迫退位了,当然不能按国丧那么办。
    也许可以借鉴当年玄武门之变过后,唐高祖退位、太宗登基的仪制?但那时国家草创未久,礼典规程没留下多少文字记载,又是近百年前的往事,曾参与其事的老臣死得干干净净一个不剩。就算能找到些记录,当时京畿还有突厥大军兵临城下,与现今的态势也截然不同,估计没多少能参考习学之处。
    那么可以借鉴的皇帝即位大典,就只剩一次……十五年前武女皇革唐代周、自立为古今第一女帝的登基大典。
    然而那也不能照猫画虎地全盘抄袭。国号姓氏的忌讳不提,当年为了以女身临朝正位,武太后翻弄出了无数天人感应祥瑞吉兆、发动十数万僧俗道众轮番上表劝进,把整个神都洛阳折腾得天翻地覆、四海八荒群情鼎沸。
    婉儿当时一直陪在女皇身边,还记得有什么凤鸟从南方来历端门,群鸟数千蔽之。又有赤雀数百从东方来,群飞映云回翔紫闼。又有庆云浮现半空,合都臣民毕见咸睹……不管当时有见没见,反正是一夫高唱众人应和,嚣声雷动震天响应,载之于堂书之于史,爱信不信不服憋着。
    女皇嗣子可没那个本事这么折腾。也没时间了,离天亮只剩下几个时辰,而登基大典的仪注都还没开始拟。
    面对韦妃母女四只眼睛里的期盼求恳,婉儿只略一犹豫,便捋袖执笔,坐下梳理仪程开写。其实一应人手物料都是齐全的,连皇帝登台拜祀应着的冕服也不难找寻——那种大礼衣尺寸一向宽绰,且不分男女,直接取来女皇的公服都勉强能穿——缺的只是懂行人的指挥分理。
    女皇手下的宰相向来做不长久,十五年前那一批重臣如今已不剩几位在朝。张柬之等人年纪虽老,却都只是近四五年才入阁拜相的,女皇改朝换代时他们并没在中枢亲历。甚至当时的皇帝、如今的相王一家,也全程被软禁在深宫,只能象提线木偶一样按吩咐做傀儡戏,基本没参与过仪程。
    至于太子韦妃一家……他们在千山万水之外的房陵谪所,只有得讯后遥遥叩阙恭贺的份儿,更加两眼一摸黑。
    所以突遇这等复杂政务,韦妃就抓瞎了。她出身关陇高门大族,颇知诗书,性子机敏通人情懂世故,长年在宫禁内外历练,很会收拢人心拉帮结派,在妇女当中已经算是了不起的杰出人物。可要真靠她来治国理政啊……
    再怎么说,她也比她丈夫强。
    婉儿再看一眼即将登基的昏醉皇帝,苦笑一声,转回注意力。登基礼典这么大规模的仪式,时间又如此紧迫,靠婉儿一人指挥,不可能事事妥当按期完成。
    “娘子,”婉儿向韦妃建议,“婢子在内,陪着娘子梳理宫内仪注,外面还需有一人指挥入贺的朝臣官员……不怕娘子见怪忌讳,这事,恐怕得由八娘去请动梁王出面。”
    她指的是安乐郡主的公公、梁王武三思。当年女皇革唐立周,前后出力最多、最热心推动的就是她两个侄子武承嗣和武三思。武承嗣已死,如今在朝大臣中,最熟悉皇帝即位仪程的,也只有武三思了。
    但几天前的宫变,张柬之等人一直喊着“拨乱反正废周复唐”的口号。诛除二张,武三思武攸暨等武氏亲王乐见其成。要他们参与襄助太子显接位,这其中的关系分寸就很微妙了。
    “我去!”安乐郡主立刻跳起来,“这次的事,梁王也暗中出力不少,阿娘知道的!阿娘叫他帮忙搭手,他必定效忠!”
    安乐郡主与梁王嗣子武崇训成婚数年,已经生子,小夫妻也过得平顺了,且她公公武三思一直待这儿妇宽纵,婉儿素知。听爱女这一说,韦妃便即点头。婉儿又建议:
    “婢子在内,梁王在外,中间还需一位联络补缺者统理。以婢子愚见,非太平公主不可。”
    这一次韦妃的犹豫时间明显较长,她与两个叔姑之间的关系向来复杂,忌讳也更深。但那时没别的选择,最终她还是依从了婉儿的建议。
    两个妇人在内,武三思在外,太平公主居中调理,相关人等都一夜无眠,居然赶在天亮前拟定排演好了登基大典仪程。神龙元年正月丙午,皇太子显于紫微宫则天门临轩即位……祀天册文上仍称“大周皇帝武显”。
    新皇为宫变功臣一一加官晋爵,又大赦先李唐皇室宗族、来俊臣等酷吏手下的枉死者家属,赐神都百姓牛酒大酺,一时城内城外到处花团锦簇喜气洋洋,正月未过,竟又有了些年节社日的欢氛。
    就在这一片普天同庆之中,圣驾——依然是那么庄严隆重人马如龙的鼓吹仪仗——没什么预兆地出了宫城,拥簇着并不合规制、但适合病人躺卧的厚重安车,离开神都内的迎仙宫,向着城外上阳宫辘辘行去。
    只有押送的兵将,没了恭谨随行的太子皇族众臣。
    “婉儿……”
    帷帘缝里飘出的这一声低语,幽幽送入婉儿耳中。她吃了一惊,心想老阿婆居然还有这气力声透重帘,看模样阳寿还远没到尽头呢……忙凑过去隔帘回应:
    “婉儿就在车外伺候着。圣上保重御体啊……是召婉儿进去吗?”
    车内窸窣有声,过一会儿,阿追的声音低低传出来:
    “上官娘子,圣上口敕,你不要进车,在外面听着即可。莫要让人瞧见你与圣上密谈。”
    车厢里地方不大,女皇平躺着,又放了几个暖炉,就只能再容一人回旋伏侍。老妇人已经习惯由贴身男侍照顾,杨慎追也运气不错,侥幸在那场流血宫变中幸存下来,且被容许一直留在女皇身边。
    其实那也有争议,婉儿知道。张柬之、崔玄暐等人对女皇男宠皆深恶痛绝,原主张把杨慎追也打入二张一党,一并杀了省得碍眼。但阿追在临危之际奋不顾身护主,颇受忠勇武人赏识,太子夫妇也怕再去掉他更刺激女皇,不定还会再出什么意外,所以决定仍留他服侍旧主——如今形势复杂诡异,变数越少越好。
    “圣上只问,你觉得万象神宫里那位子,新皇能坐多久?”
    婉儿凝神思索片刻,完全答非所问地回了一句:
    “韦娘子没儿子了。”
    帘内阿追低声传话,声音未止,老阿婆的笑声就传出来。此后一路上,三人都没再交谈。婉儿送女皇至上阳宫观风殿安歇,次日新皇、韦皇后率百官群臣至上阳宫探望母亲,为卧床的女皇上尊号曰:
    “则天大圣皇帝”
    皇帝,不是皇后,甚至不是皇太后。
    女皇安然接受,温语数句,突然指着床边侍奉的婉儿冷冷道:“此婢事我日久,却有贰心,辞句唐突,人品恶劣。我余生再也不想见她了,你把她拉走处置掉!”
    婉儿免冠脱簪,叩头乞命,却惹得老女皇捶床大怒,白发披散状若鸠婆。天子皇后等忙上前安慰母亲,又命人拉走婉儿待罪。
    三日后,宫内颁诏,赐封上官庭芝长女为“婕妤”,依旧掌诰内书省,参知政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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