淄河离学宫不远，中间只有一条不甚明晰的小路，应该是日常打水的下人踩出来的。http://www.juyuanshu.com/407628/

    这条都算不上是路的印记一半是杂草丛生，一半是沙砾滩涂。

    而小白正背着珍薇淌在碧绿中，一步一步向河上的楼船走去，他尽可能前弓着腰让小女孩趴着舒服一些。

    小女孩不轻，这个时候的她只需要吃喝睡玩然后平平安安地长大，显然这头一项贯彻的很到位。

    手酸了，背上的珍薇滑下去一截，小白轻轻地托住往上推了一下。

    就是这轻轻的一下，惊动了这个浅睡的丫头，她朦胧地睁开眼又偷偷摸摸地闭上。然后，她的小手勒着小白的脖子，熨帖地扑上去，弯弯的眼睛眯成了可爱的月牙。

    “小姬醒了，”小白感受到了后背上不同寻常的鼻息，继续背着她说道，“听故事也能睡着，真拿你没法子！”

    珍薇听了嘟起了小嘴：“臭小白还说，你讲的故事我都听不懂。”

    “啊，我不想讲来着，因为这话是我自己说给自己听的。”小白轻笑。

    是话而非故事，因为这没有开头和结尾就只有中间一小段，连基本框架都没有。冶儿能听懂，甚至听的走心。至于珍薇，听得懂就见鬼了。

    小女孩有些委屈：“你们这些人讲个故事还那么多心思，也不陪我玩，就我一个人……”

    絮絮叨叨说到最后，珍薇的眸子成了清泉，水汪汪的。她头一次感到孤独，像是那泉眼里见不到底的幽暗。

    不是每个第一次都值得回味，她就被这第一次伤到了。

    明明每个人都在她身边，可一个一个又离得那么远，她看得见，努力伸手却始终摸不着。

    小白沉默，他停了下来，看着身后这座堂皇的学宫，想了许久。

    “那我们走吧，走的远远的，去边城，到了那儿我就一直陪着你。”小白认真地说。

    珍薇抽了抽小鼻子，又趴了下去，小声质疑：“真的？”

    话一出口，她勒得紧紧的，凑到小白耳边：“骗人是鲰生。”

    鲰生也就是真正意义上的小人，这丫头在儒阁别的没学会，夫子们骂人的话倒是懂了。

    之前小白确实没准备好好讲一个故事，既没了心情，也没了意境，此前他在练字不过是平复心中的烦躁。

    珍薇也烦躁，无处排解之下和小白挤到一起，触了他的霉头。

    在小白眼里，学宫就是一口装着米和水的大锅，下面点着火。

    往日里文火慢炖的白粥中，米粒互相浸润、互相碰撞，里里外外鼓起一个个有内涵的泡泡。

    某一刻咕嘟，泡破了，飘出来的便是沁人心脾的香，很深邃，很悠长，仿佛给旁人打开了一个新世界。

    此时文火换成猛火，粗暴而又灼心，锅底下糊了一片而粥表面还是熟的熟、生的生，每一粒米都有变黑的势头。

    香味没了，糊味难闻，哪怕此刻停火，除非倒的干干净净，否则这粥也恢复不了往日的清白。

    可惜米拢共就这么多，倒了就没了，还是得将就着煮下去，不断地煮下去，直到煮成没人认识的玩意儿。

    荀子不在，小白给儒阁留了一封信，也给叶开留了一封。

    楼船拉起了锚，侧身伸出两排船桨，逆着风往西面的边城仓皇逃去。

    边城此时应该叫做连角城，此前一行人留宿的旅舍没了，被白家兄妹贱卖给小白，之后就更名为“千嶂里”。

    辰时，白与打着哈欠出门，路过三楼的集贤堂（办公室）和二楼的聚义堂（会议室）到了一楼的百业堂——一个类似于后世行业协会的地方。

    陆续有人拿着吃食聊着天，进了各自的行口，那儿有固定的工位。这些行口大致分为士农工商四大样，下又分出无数方向。

    出了千嶂里便是一环以内，都是各个细小行业的研究场所，研究什么白与不清楚，只晓得这儿有裁缝所在的天衣阁、庖厨所在的百味坊、各种器械集中的天工楼……

    从开工到竣工，他都瞧得真真的。

    这些分布在东西南北的各式建筑之外，六个方向是一模一样的藏书库，上面一间下面六间，通体青铜铸造，取“金生水”和“天一生水，地六成之”之意。

    白与不去这里，从南主干道穿过，迈着腿去了二环的商业区，那儿聚集着食肆、酒庄、茶摊等，此时正热闹。

    端着一碟酱和几屉老面馒头，他特意寻了个宽敞的地方坐下。

    “哟，胖哥也来吃早饭。”杜峰凑了过来，他对一般人都冷着脸，但对白与总是熟络的紧。

    白与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理会这个膈应的称呼和膈应的人。

    他瘦了，就是坐着矮凳上也不显得堆挤，只是依旧热衷于宽敞的地儿。

    这是改不掉的老毛病。

    他小口品尝着，细嚼慢咽，仿佛要在嘴里就将这软绵的食物吸收完毕。

    杜峰端了两碗豆浆，分过去一碗。

    白与也没客气，接过就嘬了一口。热气腾腾的浆汤暖了身心，也唤醒了往日的精明。

    “我最近查账，齐国粮价有些蹊跷，你那儿有没有什么消息？”白与看着手中的馒头问道。

    杜峰并不意外：“燕齐是世仇，打来打去没停过，粮价变动很平常。”

    白与想说这次涨的太多，杜峰抢先说道：“胖哥管好手头的事就行，这世道你插不上手，也和你不相干。”

    白与一愣，他知道杜峰的意思，杜峰同样明白他的心思。

    他盯着杜峰的双眼，除了褐色的瞳孔什么都看不见，盯久了只能模糊地描出一个人的轮廓，再久一点，这个轮廓是小白。

    白与的耶耶告诉他，眼睛连着心，心越简单活的越轻松。所以，眼睛里的东西装的越少越好，譬如他的眼睛里装的就是钱，也只有钱。

    过去，白与的眼中装着一个人，一个白与忘不掉的人。白与的耶耶觉得这一个人太多了，太占地方，于是拼了老命让白与忘记。

    谁料白与眼中的人越来越多，最后，他不得不将白与调走，让他跟着儒家胡乱学点什么。

    杜峰没那闲心坐着被一个男人盯，虽说也不会少块肉。

    他起身伸了个懒腰，往三环而去。

    三环是住宅区，所有住房都是三层楼阁，由空中廊桥相连。没有朱砂彩绘，但一应雕琢并不俭省。

    墨家弟子不情不愿地干完这些画蛇添足的烂差事，转身就挑了一间钻进去赖着死活不出来。

    最后参与建城的人都分到了住房，还空出来好多，临时作为旅舍。

    他要去三环的四个安民司轮转值班，午时左右得去戍卫司布置防务。

    另一边的白与看着桌上这一堆，还是老规矩，留下十枚角钱。

    回到集贤堂，他开始核算支出。

    自建城之日起，这座日益完善的城市像是一头无法满足的吞金兽，吞下了无数资源，没有产出，这让他很焦虑。

    如果小白在这儿一定会笑着说，那是因为白与没玩儿过city。

    城市的发展有着固有的规律，人口、住房、交通、教育、科技等等在时间排布上有着惊人的一致性。

    倘若一开始就无视人口资源和其他各种条件高配置建设城市，就像在原始社会建钢铁森林一样，没有足够的资源维持或者中间的发展差距无法迅速弥补，这座空有其形的城市早就崩盘了。

    想要扭转盈亏，只能用高配置拉动其他处于短板的基础资源跟进，随着时间慢慢补足，直到超越。

    在创办者眼中，这是个持续阵痛的过程，因为负债在不断积累却没有收入或者说收入被支出的增量抵消了。

    这样的阵痛让白与几欲发狂，他歇斯底里地拍着高案，那张略微俊俏的脸显得有些狰狞。

    “咚咚”，一阵敲门声传来，白与呼出一口气，稳定情绪后喊道，“请进。”

    这时一个妙龄少女快步走了进来，娇俏地说:“白与哥哥，聆音阁等会儿开业，一起去看看吧。”

    “九儿，”白与的嘴往左右一拉一扯，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结结巴巴地回答，“等我忙完，还有一点。”

    这女孩就是那日小白随手俘虏的边城少女，只是如今从一朵枯萎的野花变成了明媚的玫瑰，双颊饱满，一颦一笑中那抹嫩红都开出花褶。

    白与被这明媚的得不像话的笑颜晃得睁不开眼，却也舍不得完全闭上，只能眯着，成了两条缝。

    他突然想通了，觉得这钱花的值，反正不是他的。

    心里莫名舒坦，眼中也变得冷静澄澈，只剩下两道身影在不断纠缠，最后成了面前这个少女的模样。

    也许今天不只是陪她去聆音阁，还可以去连角城四处转转，虽然大多数都是施工现场，但有她的地方都是风景。

    小白赶到千嶂里时，没看到白与，倒是白取在接手她哥的事务。

    “阿姊，阿兄呢？”小白瞄了眼账目，复式记账法用的不错。

    白取依旧冷淡，尖着嘴说:“他啊，发春了，干什么都不行，如今连念情都不行了。呵，男人……”说完她剜了小白一眼，后者抖了个机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