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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一张纸的背后

作者:哲世毛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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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不久的将来,临淄将不再平静,甚至当下就有了龙蛇混杂的势头。http://m.julangge.com/bid/3521080/

    旅舍只是暂时的权宜之所,小白带着众人搬去临近的淄河。

    淄河上停泊着一艘三层楼船,如此狭长的船身可以在小河沟里游走的迅疾,可一旦入海被风一吹就倒。这是优昙商盟的总部之一,类似的还有许多。

    冯谖狡兔三窟固然不错,但终究是固定的,等于将一块标靶变成虚虚实实的三块。虽然给敌人增加了难度,但它就在那里,挪不动也逃不走。

    越是重要越是要动起来,小白手下的产业不会固定在一个地方。落地的商盟不亚于一头待宰的牲畜,是个人都想咬一口。哪怕它显得有威力一点,可这世上从来就不缺牙口好的人。

    飘扬的优昙花下,楼船在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是他们的住所。

    抱着摇椅来到甲板,小白躺平,头顶是产自巴蜀的小批量丝绸华盖。华盖遮住了不算炙热的艳阳,清凉中适合小憩,更适合沉思。

    几个女孩叽叽喳喳地到处钻来钻去,从船舷一侧的扶梯跑下底层船舱,又从中间网绳上爬上来,最后通通去了第二层的厨房。船上瞬间安静了,只有柔和的风声,就连扬起的风帆都尽数放下,甲板上只余着几根合抱的桅杆。

    在一个人的时候,小白总在自省,这是一种很重要的能力。自省足够彻底,可以看到许多恍恍惚惚中遗漏的细节,也可以一个点一个点地算着自己的得失。

    只是这自省没多久,小白就安详地睡着了。所谓春困秋乏夏打盹,他扛不住自然的惯性。

    在他沉睡的时候,齐王拿到了第一批大规模的成品,交由使节带回各国。

    这个糊涂一世的人突然聪明一回,上告列祖列宗一直溯源到甚至不是他祖宗的姜子牙,将这三宝通通赐姓为“田”。日后人们用上了笔墨纸,自然而然就想到了他老田家,然后歌功颂德。这个人或者说这类人,总喜欢将一个事物的价值用到自己所能想象的极致,而不仅仅是这事物本身。

    就在小白即将在梦里和周公说第一句话的时候,一个上了年纪却仍旧腿脚利索的儒生跑到了河边。他喘了口气,而后就想大声呼喊,但突然发现这样很不合礼,就请船员通禀。

    当小白打着哈欠下船时,来人一把拉过,扭身就往学宫疾走:“首席快回,七派来人了。”这七派应该是指君子儒家内部的其他七派——子思、子张、颜氏、孟氏、漆雕氏、仲良氏、乐正氏。

    二人悄悄从西北侧偏门入学宫,没走几步还是被撞见了。

    “你是学宫弟子,我所言‘恒称其君之恶者,可谓忠臣矣’你可认同?”那人随便逮着一个人就问。小白一愣,这陌生人莫不是子思。鲁穆公问何为忠臣,对方答忠臣就是总指出君王做的坏事。这话是子思说的,说了之后鲁穆公当场就不爽,客客气气地将子思赶出了门。小白又立即将这个荒谬的猜测扔到一旁,这大概是子思一派的门人,而孔子的嫡孙孔伋也就是子思子,逝世已有一百五十多年。

    这样的情景随处可见,往日宽敞的学宫此时显得拥挤,更拥挤的是这些人的心思。辩论场容不下这么多杂乱,那么学宫无处不是辩论场。一个人高声提出论点,马上有下一个人撸起袖子来辩驳,于是就有了第三个、第四个。根源是齐王布告天下,要将这三宝制作之术交给大才大德之人。公告发出,七国贤人纷纷入齐,活动在稷下学宫。

    如何确定谁是最具德才的那个?当然是无休无止的辩论,辩到最后就是当之无愧的天下无双。这是底下做白日梦的人共同的想法,他们注定拿不到,而真正能伸出手的人此刻聚集在各家阁楼,友好洽谈。儒阁里就坐着七位,属于荀子的那个主席位置空着,这场洽谈当下由孟子一派主持。

    小白一边大脚跨步,一边随手作揖,七个人六个神色不渝,只有最末的一人笑了:“子浮跟着荀况还是没学会礼!”这人是子张一派的弟子,游仕秦国,严格来说也是小白的蒙学老师。儒家其余七派对子张一派早就没什么可说的,孔子对子张不满意,而隔了数代的荀子骂得最狠,骂子张为“贱儒”之一。

    小白无所谓地跪坐在荀子的位置上继续听会,他是荀子的弟子,名义上是,而外表和里子都不是。儒家不需要和其他各家一样争得死去活来,因为这是荀子献上去的,本就是儒家的所有物。于是他们就像进自己家一样拿自己的东西,不管它姓孔、姓孟、姓漆雕……

    “三宝献出去了,自然就是齐王的,就是老师在场也是这个回复。”小白等到最后才表态。技术不比物品,它可以复制。这个时代没有专利,而且在有专利的时代也不能保证技术不泄露。小白是技术开发者(虽然是剽窃),一旦世上出现第二份相似的技术,他不是第一嫌疑人也绝对值得怀疑。

    孟子一派发声了:“莫要拿名家、法家来搪塞,天下儒士是一家,你身为儒家弟子该以苍生为己任。”名家讲逻辑,法家讲所有权,儒家什么都不讲。未尽之意是,这利于万民之物该早早交出,由儒家推广天下,而不该给齐王搅动风云。这话也是欺荀子不在而小白年少,否则早被轰出去了。

    同样的一幕并未发生在墨阁,相夫言拉着所有墨家弟子去研究基础理论,接着都陷入其中。对他们而言,可以触碰的真理就隔了一道墙,自从有一个人抽出一块砖露出光,所有人便跟着出手,墙很快就被拆了。经典力学已经成型,力与运动也被推理的差不多,接着他们开始往各种各样的力推广,至于造纸术之流不过是一点细微的应用罢了。

    荀子不在,小白闭嘴,儒阁集会不欢而散,最终只剩下子张之后颛孙徒和小白。

    “老师如何有空来齐国?”小白笑着问道。子张崇尚入仕,在他的继承人身上表现的淋漓尽致。当初颛孙徒是咸阳令,白起是武安君,小白跟着他识字。后来白起死了,白家没了,小白也就学了个半吊子仓皇逃出了秦国。

    他看着小白脑后挤作一团的头发还有眼角残留的颗粒物,没回答只是语气莫名地说:“跟着荀况还是好好学点礼,人生在世得活的有点样子。”小白头一次见他这么郑重:“不讲礼就不能活吗?非得把人掰扯成让别人看的舒服的模样,其实自己一点都不舒服。”

    “哈哈,真不知荀况为何收你这么个弟子。”他摇着头,小白想了想回忆着说:“老师告诉我,两个人看事物的角度不同,可以互相弥补吧,大概是这个意思。”话刚说完,颛孙徒乐了:“弥补?荀况学究天人,广纳百家,哪儿还需要和一个稚童互补?”

    “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今老师见了泰山我见了一叶,互相印证,为何不能?”小白有些固执,而颛孙徒笑的两眼含泪:“你怎知荀况需要见这一叶?一片湖和一滴水中都有自己的影子,是一滴水中的自己重要还是一片湖中的自己重要?荀况有了那一片湖,一滴水何足挂齿。”

    小白哼了哼,给颛孙徒讲起了战国版“皇帝的新衣”,后者听完慨然一叹:“子浮啊子浮,真不知你早慧还是幼稚,最后那个孩子怕是活不成了。稚子看到了真实,而大人只需要看到别人眼中的真实,纯粹的真实从来不是他们需要考虑的。”见小白誓不罢休,他接着说:“稚子说的没错,大人看的也没对,但真的要考虑对错吗?互相接受就行了。”

    说完他揉了揉小白的小脑袋,突然变了神色,带着几分忧虑:“天下三问,你不知自己和那个稚子很像?人蒙昧不能明心所欲,人明心所欲不能求仁得仁,人求仁得仁不能存命安身。你说了这句怕是没有百家掌门质询过,他们只当你是个六岁小童不谙世事,否则还是荀况出手救了你。”

    也许小白自己都没注意,他说出了那些似是而非的话其实已经将自己放在了这个时代的对立面,这个时代的剥削者会让别人随心所欲?也许孔子们梦想中的大同社会都不可能达到这一点。

    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看似美好的背后一切的一切都被设定好了。从出生那一刻就输入了信号,按既定的路径直到最后做一个输出。

    颛孙徒将小白隆起的头发捋顺了,牵着他去了食堂,酉时已到该用膳了。

    食堂的十三觉得很“呔”,一张纸的背后有多少事他不知道,但今次食堂工作量多了近十倍。他不是伙夫,但他有个当帮工的女朋友,也就成了伙夫。

    和颛孙徒来到后厨,小白看到抢菜的抢菜,抢灶台的抢灶台,乱成一团,他登时气不打一处:“所有人住手,成何体统?”小白指着那个刀工好的,单负责切菜;指着那个庖术好的,单负责切肉;指着火工好的,单负责掌灶。至于其他,搬柴火、洗菜等等各司其职,一只手的十三就陪着那女朋友端菜。顿时,后厨之中井然有序。颛孙徒跟在身后,暗暗惊奇。

    二人端着几份排骨、凤爪等粤式茶点到了侧厢房,人少幽静,就是不知这老广的味道老师吃不吃的惯。但他万万想不到,颛孙徒上瘾了。排骨香糯,凤爪酥脆、虾饺更是鲜香,吃完他突然有些埋怨,这回了秦国该如何释怀。好不容易安抚了老师,保证咸阳酒楼同样备上前两样,他才作罢。

    如果不是在古代,小白真想唱一首s.h.e的《我不想长大》。为什么大人总是在自欺欺人,用脸上的虚假将这个社会搅得一团乱后又乖乖走上了小孩子的道路。错的是对的,拨乱反正变成了对的就是对的,真是无解哟。小白瞅着迫近的暮色,他得去齐王宫和叶开汇合了,那儿很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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