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召殿中静得悄然, 女子换了一身华服，伸手揉了揉眉心。http://www.wangzaishuwu.com/328619/

    凌厉的眸光飘过眼前几人, 面上却轻描淡写。

    “谁想站出来给孤一个解释。”

    女子声音掷于空气, 像是无形的手遏制众人咽喉。

    齐沅一见到女帝，神色中满是难以掩盖的欣喜，现下女帝开口。

    他得意瞪了一眼铁飞凤, 靠着扶着他的宫人, 上前“陛下.......”

    “妃君。”

    一直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齐雯站了出来，她眼中全是警告, 示意齐沅退下。

    然后拿着手中银枪, 跪在凌岐面前。

    “陛下, 臣齐雯有罪。”

    凌岐指落在一旁的斜塌, 微微抬起凤眸“哦~？爱卿有何罪？”

    女子双唇抿起弧度, 说话间, 目光一一将殿中之人都瞧了个干净。

    齐雯先是将银枪放下，而后双手郑重将头上的甲盔摘下。

    “臣所犯三罪。”

    ”一为，对国有罪, 陛下将边疆托付给臣看管, 臣一氏族世代征战沙场, 总归是在臣手中丢了我皇朝的颜面。”

    “二为, 对陛下。边疆数载, 本应让陛下无忧, 臣却陷了敌国奸计, 让朝中通敌者痛快，让陛下忧虑。”

    “三为，对皇室。臣嫡子齐沅得陛下欢喜, 入宫五载, 未有所出；作为男子不守男德上战场，更是娇蛮跋扈扰了后宫平和。”

    一个年近四十的女人，摘下甲盔后竟能从乌发中寻出几根银发，隐约能瞧见额间落下的伤疤。齐雯是皇朝守边疆的铮铮女子，少时以一把银枪，一匹银马征战沙场，鹤衣怒冠，谈笑风声的奇女郎。

    现在瞧来，那被沉重盔甲压迫的责任，让这个女人。

    变老了。

    “母君........”齐沅怔怔望着齐雯的背影，蠕动了唇，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齐雯又是一叩首。

    那双经历血欲的手心递上一块磨平光滑玄铁的虎符。

    “臣齐雯自问愧对陛下，愧对齐氏列祖列宗，今将虎符呈上，卸去边疆大将军一职，齐氏一族子嗣后代永不入朝，终生为庶民。”

    此言一出，在场人都是一惊。

    齐沅难以控制，急急走了两步“母君.......你说什么.......”

    得到的确实齐雯默然又带有震慑力的一眼“跪下！”

    女子宏厚的声音传到耳畔，齐沅先是一愣，然后顺从跪在了她身旁。

    齐雯收回了方才的目光，望向凌岐时更多的是乞求和叹息。

    “臣还有一请求。”

    她的眼里满是坚定，显然已经暗暗做了什么决定。

    “齐妃君已犯了七出之条，且未孕有皇室血脉，望陛下将其贬为庶民。”

    此言一出，齐沅猛然抬头。

    他竟未想到母君所求.......是让陛下，休了他。

    此刻他手脚冰冷，并不是因为母君的话，而是为了那高高在上却冷漠看着他的女子，一时动摇的神情也未露出。

    齐沅撑住地面的指微微泛白，他狠狠咬住唇角，竭力让眼底的泪不要掉下。

    “陛下.......”

    齐沅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试图挽回陛下的心，试图让陛下看他一眼。

    可他竟一个字也说不出。

    凌岐就这样看着跪在地上的母子，脑中是这场腥风血雨后二人的结局，微微阖眸。

    “允。”

    帝王之心就是这般凉薄。

    招来时，轻飘飘。

    舍去时，也是轻飘飘.......

    齐沅走出宫殿时，眸中只是不可置信，撕心裂肺的疼痛并没有侵占他肺腑。

    他一面走在齐雯身后，一面摇头。

    低声喃喃“不会的......不会的.......”

    “哎！齐公子！”众人此刻脑中也是一懵，猛然听见扶着齐沅的宫人大喊。

    再转头的时候，齐沅几乎是一瘸一拐奔疾在宫道上，朝整个皇宫中最尊贵女子住的宫殿而去。

    背影苍凉得像宫灯上剪影。

    不过二十几步，他却跑得踉跄，几乎摇摇欲坠。

    “陛下！陛下！陛下--------”

    元召殿外是男子撕心呼喊，他的声音哽咽凄凉，更多的是落寞无助。

    “陛下！”

    “陛下！陛下！陛下--------”

    “你见一见我！”

    “我是阿沅！我是阿沅啊！”

    “我是阿沅呐----------”

    “我是阿沅........”

    他没有如往昔自由出入元召殿，而是被禁卫拦在殿门口，黑眸透过光亮只能望见檐下宫灯，再无一二。

    只是那殿门口始终没有出现他想看到的身影。

    铁飞凤看了周遭的人，凌清脸上依旧未变，只是眸底生出一丝怀疑的目光。

    而她那个不懂人情的师姐，更是看陌生人一般看着自己被抛弃的儿子跪在元召殿掩面哭泣。

    *

    “咳咳咳.......”华丽的殿宇，青纱寥寥的被秋日最后一缕风拂过。

    塌上躺着个薄纱的男子，衣衫因被火撩过，褶皱贴在死皮上，原本滑如豆腐的肌肤现下斑驳老矣。

    烧焦的发丝卷集在额边，一双墨眸怔怔望着床纱上的悬挂的八角宫铃，风一吹。

    宫铃作响，与他喑哑焦嘶的咳嗽声交织。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他越咳，胸腔难以通畅的呼吸一点点将他朝黑白无常推去。

    “陛下。”

    窗外候着的宫人唤了这两个字似乎给他带来了些许的光亮，他紧紧攥住被褥的手，一时努力抓得更紧，就像找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门口拉长一道身影，女子的靴子踏入内殿。

    罗铁牛，眸光一时顿了顿。

    好像想起了什么，脸上一抹淡淡的温红，而后又默了下去。

    那是他第一次侍奉这个高高在上的女子，她只要站在那处就能引来无数男子为之倾倒，这样云泥之别。

    让他体验到了别样的意味，这意味扭曲在他心中生了根。

    他还记得，女子蹲在树下伸手为他揉脚踝时眉间的温意。

    那时也是一场秋，花灯顺着溪水引来女子，也引来了他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真心。

    穷人，哪里有真心。

    “陛下......”男子开口，却发觉自己声音难听极了，张口唇，没再说话。

    他伸手想去摸，只摸到一片凉被。

    眼前一片模糊，已经让他瞧不清。

    凌岐走进来，整间屋子除了死气，便是死气........

    一丝求生的意味也没有。

    “还........好吗？”凌岐望着塌上的人，却觉得陌生。

    这分明......是她一年前三分之二魂魄宠爱的人，怎么她如今觉得陌生的可怕，就好像前尘往事是另外一个人做过的梦，那些记忆好像不属于她，是强行塞到她头脑，是强行逼迫她接纳的一段关系。

    男子抿了抿唇，点点头。

    迷茫无焦点睁着眼，眼下泪痣划过一丝冰凉，轻轻掉落过他往日爱极了的发梢，只是如今已经一片狼藉。

    塌上的人偏过头，唇瓣浮起笑意。

    “好在臣夫.........求见，陛下还愿意来.........”一句话他说的喑哑颤栗，往日如鹂音现下让人觉得嘲哳。

    凌岐拉过被褥轻轻为他掖好“莫要再说了，好好休息，过些日子就好了。”

    他摇摇头“陛下，骗人。”

    两个字说完又是一阵猛咳，唇边丝丝腥甜。

    “臣夫做了什么........陛下早已知晓........现下定然见臣夫如同蛇蝎........”

    凌岐落在被褥上的指一滞。

    昨日她彻底接受最后的结局情节，已经有了打算，但当一个活生生的人摆在面前被火烧，她还是难以平复这种心情。

    更何况凌岐从没想过要他的命。

    “你可有何心愿.......”她只知道罗铁牛一直被小十五钳制在女帝身边当卧底，但书上并未说他究竟是被钳制了什么，他那难以摆脱的夙念究竟是何？

    看着面前人，或许变成冰冷冷一具尸首，或许再无机会看明日夕阳。

    她独独能做到的仅有此。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罗铁牛突然支起下颚，昂首笑了起来。

    一时胸腔涌出鲜血！

    口鼻渐渐渗出。

    他笑着笑着冷静下来“陛下对臣夫，竟是有几分怜惜........”他眸中瞳孔四下寻找那模糊身影。

    忽然低声呢喃“若是有来世........”

    “什么？”凌岐突然听不清他的话，俯身靠近想要听清。

    罗铁牛摇摇头“臣夫一生不过草芥，独独孑然有一人放不下......”

    他撑着身子要起来，勉强靠在塌边喘着气“陛下能将铜镜旁的小匣子帮臣夫寻来吗？”

    凌岐闻言摸索出了个匣子，递到他手中。

    待他打开。

    一叠厚厚的银票静静躺在匣子中，那只被火烧缭的手拿起一叠银票。

    笑了。

    “真好。”他说了这两个字，轻轻褐眸像在想什么。

    又将银票置于匣子，将匣子盖上。

    递给凌岐。

    “臣夫宫外有一弟弟，被关押在锦王殿下的府邸，陛下若是有一日瞧见他.......”他说着有些哽咽。

    “瞧见他，帮臣夫将这些银票交给他。”

    ........

    凌岐拿着手中并不算沉重的匣子，走在宫道上，眼眸所及之处尽是暗处阴气，湿糟糟的墙角，日头晒得不均匀的朱红墙头。

    宫中的气息压得人喘不上气。

    压得她几乎要崩溃。

    凌岐并不觉的自己要当一个绝对坚强的人，也不觉的自己是个孤儿就要成为大家眼中独立的人，她是个人。

    也会脆弱，也会难受，也会有难以承受的地步。

    她走到了整个皇宫最荒凉的殿宇。

    看着咯吱响没有修缮的大门，却觉得意外心安。

    推开门，门口守了个暗卫。

    她轻轻覆手，那暗卫消失在暗处。

    凌岐看着寝殿中窗边燃起的烛火和那人微微垂下的侧脸，一时只想加快脚步，快些！更快些！

    凌岐几乎是用跑，一身繁复厚重的华服也没有绊住脚步。

    她跑到寝屋中，在看见小塌边坐着的男子，又颓然停下了脚步。

    谢倦斜斜披着一件外衫，青丝散落腰间，一双眸寻声朝她望去，唇瓣在烛火下映得红润。

    此刻正是岁月静好。

    她不忍打破。

    谢倦有些不解，他放下手中捏着歪歪扭扭的针线，想要靠近凌岐。

    但在下一瞬，门口那身影扑入他怀中，紧紧抱住他腰腹。

    下颚抵在他肩头。

    女子全身卸下气力，几乎要将他压倒在塌上。

    过了许久.......

    她拂到他耳边，叹了一口气。

    “怎么办.......”

    小心翼翼开口。

    “我想你了”

    就像捧着珍宝一样，就像护在舌尖一样，就像难以割舍一样.......

    “我想你了........”

    “谢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