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或跃在渊

    元沐突破监狱，解放囚徒时，厉百廉也随着人流逃了出来——他已经被关了整整五年了。http://www.erpingge.com/articles/75696/

    五年前，他仍是予卑城内一个普通的百姓，勤勤恳恳地做着木匠活，养家糊口。要说他唯一有什么与众不同的，便是那风姿绰约的美娇妻。那时她的妻子怀有三个月身孕，他每天都在畅想未来一家三口尽享天伦之乐、羡煞旁人的日子。

    然而好景不长，出城练兵的将军回城时，偶然在路边迎接的人群中看见了他的妻子，对她一见倾心。当天，官兵就围住他们家，要将妻子带去做将军的小妾。

    妻子已有孕在身，岂容他们造次？他让妻子放心，就算他拼着这条命不要，也要守住她的贞洁。

    他说的话，其实是如此的可笑，或许妻子当时就笑了出来，只是他背身守在了门外，没有看到。

    几十个披坚执锐的士兵用武器指着他，勒令他马上让开。附近围观的百姓也在起哄，对他们来说，予卑城的利益高于一切，为了统领军队戍边守城的将军，牺牲自己的家庭算得了什么？

    看着眼前这些人的嘴脸，他感到脊背发凉。他恐惧的并不是令人绝望的现状，他恐惧的是自己不久前还是这其中的一员。

    他究竟生在怎样一个世界？或许他畅想中的美好的日子，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但他此时此刻，仍然可以坚定地站在这里，毫不退让，是因为他背后还有人需要他守护。只要她还和自己在一起，哪怕他们的生命就到此结束，他也一生无憾了。

    可是为什么，他身后的屋门打开了；为什么，她自己走了出来；为什么，她回头留下了一个鄙夷的眼神？

    “能被大将军看上，是妾身的荣幸，请不要理睬那个鼠辈，妾身自会跟你们走的。”

    为什么，她要说出这种话？

    厉百廉感到脑中一根绷紧的弦断了，眼前布满了血色，他疯狂地扑向妻子，却被士兵一脚踹飞，头撞到门槛上，晕了过去。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他没有死。当他醒来的时候，已经身在予卑城的大牢之中。

    他曾有一瞬间下定决心与爱人共赴黄泉，但这会儿他只想活下去——带着他切骨的仇恨活下去。

    五年过去了，他终于等到了重见天日的机会。他随着元沐逃出大牢，狱友们都争相往城外跑去，而他却径直朝着那欢呼声迭起的中央街道走去。在那里，予卑城主傅千秋正在惯例地接受百姓的夹道欢迎，而大将军就骑着高头大马在他车前护卫。

    他看着将军银盔亮甲、英姿勃发，便愈是肝胆欲碎、目眦尽裂。五年来，妻子临别时的眼神、话语如同咒诅一般日日夜夜萦绕在他心头。而今，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近在眼前，夺妻之仇，不共戴天，他如果能杀了他，便是下了地狱也落得痛快！

    于是，他捡起街边铁匠铺里一根烧红的铁棍，高温瞬间灼烂了他的手掌，将他的手与铁棍熔在了一起。他毫不在意，此时的他热血沸腾，铁棍的温度哪抵得上炽烈的怒火。街边高呼万岁的人群中很快传出了惨叫声，他挥舞着滚烫的铁棍将人群劈开，直奔向将军的坐骑。

    将军听见骚动，立即勒住马缰，抽出剑来。但他手中发散着热浪的铁棍显然惊到了战马，一时间马蹄凌乱，颠得将军只得死死控住缰绳。厉百廉便趁势挥动铁棍，砸在了战马的前腿上。

    “咴——”战马发出尖锐的长鸣，向前跪倒，将军也震下马鞍，跌落地面。但不等厉百廉上前追击，他已被数杆长枪刺穿了身体。

    炙热的鲜血很快将街道染红，他仍然金刚怒目瞪视从地上爬起的将军，铁棍连着他的手，高高举起。但是下一秒，愤怒的将军便挥剑砍下了他的手臂。铁棍这才落地，没入殷红的血泊中。

    “哪儿来的疯子，把他扔河里去喂鱼！”

    “是。”

    “城主，您没受惊吧？”

    “嗯。最近外城又要起战事，这种作乱者就多起来了，我们一定要加倍防范，切勿让他们闯进予卑城破坏我们的安定团结！”

    “末将明白。城主英明！城主万岁！”

    “城主万岁！”“城主万岁！”……

    厉百廉被扔到了予卑城外的河里。正值汛期，水流湍急，他的尸体便随着流水向南漂去。河水有一瞬间被他的鲜血染红，但很快便被上游滔滔涌来的清水稀释，看不出任何痕迹了。

    当他的尸体最终沉没，成为以腐尸为食的鱼儿的腹中餐，之后被消化排泄，又被分解成水中植物所喜欢的养料。厉百廉这个人，就如同从来不曾存在一般，他的一切幸福、快乐、悲伤、愤怒、仇恨，也都没有了任何意义。

    本该是这样的。

    但无法瞑目的他，即使沉入河底，眼中滔天的怨气依然突破重重水障，刺入苍穹。从河底的沉积的泥沙中，密密麻麻黑色的尖细物质如同触手一般蔓上他的身体，以吞没一切颜色的黑暗填补他血液流干的身体，从他遍布全身的伤口之中钻出，而他的伤口也就此愈合。

    厉百廉重新浮起，被河水冲到了岸边。在他身边，还有一柄全长三尺，通体黢黑的利剑。

    “兄台，兄台，你没事吧。”一个比女子略低沉，又比男子略婉转的声音将他唤起。

    他从河滩上爬起身，眼睛快速眨了几下，重新接受起人世间的光线。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张仙姿佚貌的绝色脸庞，令他顿时瞠目结舌。

    “女子”继续用那与她的娇容不太相符的声音说道：“前夜的暴雨实在是世所罕见，索性现在终于放晴了。你应该也是失足遇难了吧，不过看你的样子似乎没有溺水呢。”

    但厉百廉并没怎么听进去她的话，他低头看着自己全身上下，除了被砍去的右手臂没有长出来外，所有的伤口都消失了。他不解地自言自语道：“我没死？但是明明……为什么？”

    “你当然没死啊，不然我怎么和你说话？”她笑吟吟地说道，“你也是剑客吧，你的这把剑还挺别致的。在下是青云派的姜云，不知兄台是出自哪门哪派？”

    厉百廉闻言，看向了手边的黑剑，他伸手握住剑柄，立时感到浑身上下为之一颤，有种说不出的畅快，仿佛这剑与自己本就是一体的。

    他呆了几秒，接着转头看向姜云的眼睛，只说了四个字：“我要变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