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楼盯着因烟火被熏黑的篷顶一动不动，外面大作的风声让他确认自己还在长城外。

那么，救了自己的只能是戎族。

戎族为什么要救自己？

守卫军跟戎族厮杀千年，哪一方都恨不得死绝死尽，如果有一名戎族站在自己面前，自己也会毫不犹豫的杀了他，怎么可能会去救他？

可如果不是戎族，长城外还有谁？

门帘一翻，外面的光透了进来，姬楼偏头看了一眼，一个脆生生的小女孩探头朝里面看来，或许是被姬楼吓到了，小女孩把头缩了回去，跑了。

帘子晃了几下，光线变暗。

姬楼叹了口气，还真是戎族。

“嘻嘻。”

先前的小女冲了进来，站在姬楼身边好奇地看着他。

姬楼眨了眨眼睛，小女孩想起了什么从怀中摸出指头大的一小块肉干喂给姬楼，“我偷偷藏的，阿爹不想给你吃肉。”

姬楼心中苦笑，慢慢咀嚼着这肉干，“谢谢。”

声音沙哑，就连姬楼自己都被吓了一跳，“我在这里呆了多久？”

小女孩掰了掰手指，“三天了。”

自己昏迷了三天么！

姬楼挪了挪身子，慢慢坐起，这才发觉自己的双臂包得严严实实，透着一股浓浓的草药味。

感受着喉咙的炙热，姬楼舔了一下干枯的双唇，“你可以给我找点水喝吗？”

小女孩恩的一声点点头，又跑了出去。

闭着眼回想昏迷前发生的一切，姬楼感觉自己就像做了一个梦，那黑色的怪物，赴死的同袍，如同噩梦中的场景，如果没有绝对的优势，那怪物根本无法杀死。

三天！？

看来它没有追来，姬楼相信，如果追来的话自己不会好好地躺在这养伤。

小女孩跑了回来，手里端着一个陶壶，冒着热气。姬楼艰难地接过，忙不迭地把嘴凑过去被烫得差点失手。

“咕咕。”

小女孩捂着嘴笑了起来，眯着的眼睛如同两个小小的月牙。

“依朵，依朵。”

帐篷外传来了沉闷的呼唤声，小女孩瞪大了眼睛冲姬楼“嘘”了一声紧张地看着帘子。

帘子被挑开，光线没有投进多少，一个魁梧的戎族壮汉几乎替代了帘子的作用。

姬楼从这个人脸上看到厌恶的神色，感受到了他身上按捺的杀意。

“依朵，你在这里干什么？”

“阿爹，我来看看他好了没？”

大汉走了进来，俯视着姬楼重重地哼了一声，“他死不了。”

“阿爹，他肚子饿了。”

依朵拉着大汉的手仰头说道，大汉脸皮一抖，不耐烦地从怀中摸出一块又干又硬发黑的玩意扔到姬楼身上，“依朵，麻姑要讲故事，你快过去，不然听不到了。”

“我最喜欢听麻姑姑讲故事。”

小女孩放开汉子的手，跑了出去，接着不放心地探回小脑袋，“阿爹，你可不许欺负他。”

“知啦，知啦，你快去。”

帐篷恢复了安静，大汉盯着姬楼，姬楼盯着手中的那又干又硬又黑的玩意。

“不吃就还我。”

姬楼咬了一口，嚼了几下，点头赞道：“味道不错。”

大汉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过了一会，他皱着眉问道：“你的伤，你见过那东西？”

“你也见过？”

“要不是因为我女儿，我才懒得救你。救了你之后我才发现你的伤跟落落部族那些死去的人差不多，落落部族在我们那边是个大部族，他们有好几百口人，都死了，我们不敢待在那。”

“我没见过那东西，我听其他部族的人说过，那是雪山上下来的怪物。”

“我见过的那东西体型很大，黑色的皮毛，速度很快，力量很足，就像一头长着獠牙的牛，我们一共十个人，死了九个。”

姬楼像是想起了什么，伸手摸往怀中，才发觉自己裹着的是一层动物的皮毛。

大汉起身从一边解开一个包袱，“你的东西都在这。”

姬楼用手指了指一个小布包，大汉拿起来，姬楼点点头，大汉打开，用手指捏起了什么东西。

“今年你们没来进攻长城，我们派了不少人来看看发生了什么，在我之前的人都失踪了，这是我后来找到他们的尸体时，在其中一个人手中发现的。”

大汉脸色骤变，“你刚才说那东西是黑色的。”

“是，我能够肯定的是，除了那黑色的怪物，还有其他东西，比如这几根毛的主人，还有，我们在一个被屠灭的戎族部落里发现了一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尾巴！可惜遗失了。”

姬楼顿了一下，说道：“这风雪里不知道还有多少奇怪的东西，它们长得不尽相同，但有一点是共同的，它们凶残，嗜血，活物被它们发现都会被撕碎。”

大汉的脸色越发难看，带着几分怒气说道：“为什么它们会出现在这，这些东西，应该在你们那边。”

姬楼心中叹了口气，心知这大汉的怒气从何而来，戎族在北荒世代过着艰苦的生活，生存已是不易，而今又出现如此凶残的东西挤压他们的生存空间。

“不管怎么说，你们得找一个安全的地方。”

大汉没有说话，狠狠地拍开门帘走了出去。姬楼感觉疲惫不堪，重新躺下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

卫忌又一次站上城头眺望长城外的白雪，又一次失望地走下城墙。

这么多天没有消息卫忌觉得心头不畅，尤其是各卫已经在打晋国卫的主意，姬楼若真死了，晋国卫就必须撤销，所属人马打乱归入其他卫统领。毕竟大晋王族一脉仅存的晋灵公姬隼不可能来统领晋国卫。

“将军，燕国卫令姬游求见。”

卫忌皱起眉头，不满地问道：“他又来干什么？让他进来。”

一名年轻的将领阔步走了进来，朝卫忌行了一礼。

“我说过，晋国卫的事我自有安排。”

“属下不是为此事而来。”

“父王来信说，陛下让他截杀曲焕我来与将军知会一声。”

卫忌叹了口气，不知是不是年岁渐长的缘故，他觉得自己叹气的时候越来越多。陛下要杀曲焕，可曲焕非去洛邑不可，自己派了守卫军随行护卫，可即便如此也无法保证曲焕的绝对安全。

天子钦犯，杀以封侯。

这绝不是简单的一句话，而是实实在在的利益。

“我听闻燕王曾经派人行刺姬楼，后来你被送来了这，当年这事是你主使的吧！”

“是，我来这是熄灭晋王的怒火，当年我大燕大败，无力再战，只能如此。”

“那你觉得我会用姬楼的脑袋换曲焕的周全？”

“姬楼已经死了。”姬游肯定地说道，“派出去的斥候都死了，他不可能活着。”

卫忌起身，倒了一杯热茶抿了一口，又添了几块干马粪在炭盆中，“太祖当年设守卫军，立于朝堂之外，就是不想让守卫军牵扯进朝堂的纷争中，如此才能固守长城，抵御戎族。无论是陛下，还是燕王，又或者其他什么人，只要我活着，守卫军的一切，哪怕是一块马粪都不会成为交易的筹码。”

姬游愣了一下，卫忌盯着他声音愈发地平静，“你要清楚你的身份，来到这，的过去都与你无关，如果你热衷于争权夺利，那就让燕王重新派人过来。”

“属下知错。”

“退下吧！不要再打晋国卫的主意，若姬楼真死了，我自有决断。”

卫忌又叹了口气，而后自嘲笑了笑。拿起粮饷官送来的册子看了一眼，不由得感慨万分，这些年来，若不是长城后方这些流民村寨的供给，守卫军很难在此坚持下去，哪怕抽调了不少人开荒种地也远远不够，北方，收成太低。

如此风雪，不知还要持续多久！

想着那些诸侯的纷争，卫忌甚至怀疑，太祖当年的决策是不是错了，皇族落寞，诸侯又怎会安心供奉守卫军。

这风雪啊！

卫忌出了营门，见到又一辆流民送来的粮草，心中无比宽慰。

公羊瑾看着那辆装满粮草的马车，准确的说，是驾车的车夫。

在别人看来，那是个一脸蜡黄，像是活不了几天的病痨鬼，也许，天气再冷一些就会要了他的命，也许，人轻轻推他一下就会让他吐血而亡。

但公羊瑾不会这么认为，因为他姓崔名琰。

公羊瑾还未同姬楼来长城的时候，对于此人就十分忌惮，他是个很难缠的家伙，不是最刺客，却是最难缠的刺客。

公羊瑾选择站到崔琰面前。

崔琰看都没看他一眼，自顾自地将粮草从车上搬下。

“你应该留在那边保护大王。”

崔琰还是没有看公羊瑾一眼，重复着自己的动作。

“那边局势混乱，你来了，大王无人保护。”

“若大王出了什么事，你死后有脸去见先王吗？”

崔琰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不知从哪摸出半个白饼咬了一口，“我只会杀人，大王叫我杀谁我就杀谁，当年如此，现在如是。”

“你回去吧！公子，去了外面，至今毫无音讯。”

崔琰把剩下的饼收了起来，朝长城那道厚重的门走去。

公羊瑾吃惊地看着他，“你疯了？”

崔琰没有停下。

“你……，好，那你想过没有，若大王死了，你又杀了公子，你对得起先王吗？”

崔琰脚步一顿，却又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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