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城圩下，是颗挺拔的老柳树，连绵不绝的青烟，美的像幅悲伤的水墨画，都倒映在他的深色眼睛里。http://www.aihaowenxue.com/xiaoshuo/348260/

    可是他的眼睛里，都只填满了一个黑色的身影，其他的不相干，就变成了朦胧的背景。

    郑忻彤抬起泪眼，愧疚涌上心头，酸涩感从下至上，化成了一句沙哑的问候：

    “小塬......”

    周塬呼吸一滞，他的指尖不可抑制地颤抖着，他看见，他的小彤彤居然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他的面前，她的怀里，是可爱的小狐狸在撒娇，这一幕，似乎是许久未见，仿佛经年。

    半晌，周塬突然‘噗嗤’一声，笑了，也不知他是为何。

    郑忻彤本以为他会很生气，会责怪自己，谁知会是这样的反应，让人措手不及，摸不着头绪。

    “臭小子！居然这样骗我！你知道我有多伤心吗？”周塬笑中含泪，冲过来一把将郑忻彤抱住，忍不住又锤了她的肩膀一下，引得郑忻彤吃痛一下。

    郑忻彤眼睛一亮，“你不生气？”

    周塬弹了郑忻彤一个脑瓜崩，咬着牙道：“你塬哥有这么小气嘛！”他笑着抹着眼泪。

    空气中的气氛便缓和了一些。

    周塬戳着郑忻彤，不解气地骂她：“你这没良心的，装死都不告诉我一声，害的我好几天都没吃下饭！”

    郑忻彤脑子里浮现了周塬哭着向皇帝求情的画面，只好讪讪摸了下鼻子，充满歉意地说：“我也是受人胁迫，不得已而为之，抱歉啊！小塬。”

    “但是我想说，有你这个好朋友，我郑忻彤此生无憾了。”她坚定地握向了周塬的手。

    周塬眨了眨眼睛，一脸得意：“听到你这番心里话，我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你了！臭小子！”

    郑忻彤正想笑周塬的臭不要脸，后面却传来了翟琅的声音。

    “叙旧的事往后有的是时间，别忘了我们还在躲官兵啊！”

    周塬这才注意到郑忻彤后面还有一男一女，他定睛一看，男的，不认识；女的......竟然是郑忻彤她娘，柳氏！

    “伯......伯母？”

    柳氏脸色不好，并没有开口，理会这个一惊一乍的小辈，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意。

    周塬瞪大了眼睛，嘴角有些抽搐，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转了眸子望向郑忻彤：“你们......不会是劫了法场准备跑路吧？”

    郑忻彤神色有些仓促，她尴尬地搓搓手指：“没想到今日你们神兵营居然是你来守东门......”她本欲血拼出城，此时面对的是她的好友周塬，便是不能这样发狂了。

    周塬见郑忻彤沉默了，便呼出一口气，仿佛是做下什么决定似的，他郑重其事地亮出长剑，往后退了好几步。

    他冷下脸，用剑指着郑忻彤的脸，说着：“大胆贼人！还不束手就擒！”这么一喝，倒有种器宇轩昂的意味。

    郑忻彤正疑惑着周塬在说啥胡话，眼角余光瞥向城墙上，脑子里一闪，眼里的疑惑浮上心头，她顿了一下，握紧了拳头，捡起了地上的长剑，抬起沉重的眼睛，与周塬对峙着。

    “小小都尉，也敢拦我？”

    “贼人休得猖狂！待我取下你首级，看你还笑到何时？”

    郑忻彤忍住笑意，腹部却是一抽一抽的，这臭小子平日里大戏看多了，现在是戏瘾犯了，却演的生硬浮夸，非常做作，但想来城墙上的人也应该不会看的听得多清楚。

    “让我出城，我便饶你狗命！”

    “可恶！竟大放猖獗！吃我一剑！嘿......”

    周塬摆足了架势像郑忻彤冲来，那剑端却是带了三分剑气，呼啸而来。

    郑忻彤本以为他是做戏，便未拿出全力，谁知随手一挡，那气力，却震得她虎口发麻，左手被割出小口，几欲往后退了两步。

    郑忻彤贴近他身侧，小声问着：“你这是做什么？”

    “救你！”

    他轻吐两字后，却侧身变换身形，挑开郑忻彤的横剑，提剑一劈，郑忻彤不敌他剑意逼人，胸襟的黑布被他的猛烈剑意破开了一个口子。

    郑忻彤吞了口口水，心想着看来他还是留了几分薄面，并未凶狠，翟琅见此，想要上前帮她却被柳百合拦住，眼神示意下，只好叹下气来。

    小兵们本来站了丈八远，不解事情，见副都尉忽的变了性子，像是要杀那黑衣少年，便也是拿起了长矛，像柳百合、翟琅等人冲过去砍杀了。

    郑忻彤喝道：“难道往日好友，情分不足以让我出城吗？”

    周塬沉下眼眸，眼底闪过一丝痛苦神色，他冷冷笑道：“我神兵营忠于辛月、忠于陛下，你一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刚才那一剑便是我对你的容忍，接下来，我周塬，便是要取了你的性命呈予陛下！”

    郑忻彤咬着嘴唇，不知周塬究竟想要做些什么。

    她愣了一下，却是让周塬找到空子，剑背拍向她的腰身，痛意袭来，她只好迎向那劈头盖脸的剑意，躲闪着，下不了狠心去用剑对他。

    周塬皱着眉头，“再不出手，我便一分情面都不给你！”

    郑忻彤抬剑，眼底泪光闪烁：“小塬......你”该怎么办呢？若是真的那样做了，她只会于心不安。

    那一道道剑风扫过，在郑忻彤身上留下了丝丝缕缕的破损，两人武功，本不分上下，只因周塬善剑，郑忻彤善鞭，且她无心恋战，所以落于下风。

    周塬怒吼一声：“拿命来！”

    郑忻彤翻身，恰巧看见身后有浓烟滚滚，黑色人头攒动，那逼来的压迫感让她快要喘不过气了，她狠狠咬了一口舌尖，想到了为自己牺牲的父亲，她便是止不住地鼻酸，她意识到自己的使命是带母亲离开，她才终于松开那攥紧的拳头。

    “小塬，对不住了......”

    她袭地沙土而来，迷惑了周塬的眼睛，飞沙卷石，周塬一剑斩开碎石，郑忻彤顺势而上，趁着迷人眼球之际，提剑便砍向了周塬的左腿，周塬反应极快，只消一瞬，顶身便躲开，反而踩上她的剑端，他反倒似老鹰垂下，剑上裹得剑意直指她的眉心，让郑忻彤为之一怔，往后褪去，他进攻迅猛，招招让郑忻彤闪躲不及，只能以十分气力去应付。

    片刻，剑招过了几番，地上却散落了一地的东西，郑忻彤仔细一瞧，却发现是自己的东西，那原本装在锦囊里的几样首饰，包括周塬送自己的额饰，其中还有之前在均州张大成地下藏金库里捡到的东西，郑忻彤不由得惊讶，刚刚她分明挑落的是周塬腰间的荷包，怎会掉出自己的东西？

    周塬捡起额饰，嘴角一抹淡淡笑意，他将额饰丢给郑忻彤手中。

    “保管好了！再来！”

    小狐狸见到自己从郑家千辛万苦偷出来的东西居然摔了一地，啊呜一声，甩着大尾巴就去用爪子将它们刨到一堆，龇牙咧嘴，一副护犊子的样子，郑忻彤才知道，应该是小狐狸这个小偷干的好事。

    周塬看着郑忻彤背后的汹涌的人马，轻轻说：“戏也做足了，该结束了！”

    他作势冲来，长剑气势如虹，郑忻彤迎头上去，眼里是不忍。

    那阳光不再，阴影渐生，周塬往右偏向行来，故意剑差两寸，刚好错过，郑忻彤却硬生生将剑身送入了周塬的腹中，剑身留下，郑忻彤睁大了惊恐地双眼，看着他悄然落地。

    周塬皱着眉头，腹部传来一阵一阵如潮水般袭来的疼痛，那冰冷的剑刃在自己身体里，让他失去了力气反抗，半跪站在地面，而地面上，是他一滴一滴滴落的血迹。

    “小塬......”郑忻彤心痛，看着这种局面，只觉得不忍直视，却是隐忍着不发出声，不想辜负他的好，又是责怪着自己蠢笨，连朋友都护不了，只能依靠他来护着。

    他明明也可以刺自己一剑，这样交差还能说得过去，可是他却为了自己，故意行偏。

    “快走！”这细小的声音只有两人能听得到，周塬勉强支撑住自己，郑忻彤抬了眼去瞧他，心里的愧疚让她受尽良心的折磨。

    不远处，那巡查营的头子刚巧看见这一幕，看见郑忻彤正欲逃走，急的上火，便心急火燎地嚎着：“快关城门！莫放那厮出去！”

    然而，城下的小兵早就被柳百合和翟琅杀得没剩几个，那还能顾得上关城门，城墙上的士兵就算听见，也不敢轻易射箭下去，他们的副都尉还在城下，没有命令，只怕会误伤。

    翟琅又抢了一匹马，他看见郑忻彤面上痛苦，流着眼泪，只得狠心拉上她：

    “别想太多！快走吧！”

    郑忻彤一咬牙，抱上了狐狸，上了翟琅的马，喝着一声‘吁’，那马儿便载着他们飞快地离开。

    翟琅在城外守候多时，他快剑一挥，那控制城门的阀索断掉，城门反而缓缓闭上了，城外护城池设有机巧，一旦断开阀索，便关死了城门，那城中巡查营的人便只能眼睁睁看着三人逃离。

    巡查营中，张璜居然也在其中，他眼看事情发生，也不好阻拦，便着急慌忙赶了出来，扶向了周塬摇摇欲坠的身体，看着他身上插着的剑，只觉得寒心。

    他气愤道：“小塬！那郑忻彤背叛辛月国，竟还伤你如此之深，不顾兄弟之情，你还处处留情，放她出城，我是真的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糊涂啊！”他叹气，想说他这兄弟忠肝义胆，却是眼力不好，看错了人，这郑忻彤为人狠毒，实在不值得。

    周塬清隽的脸上因为疼痛浮满了汗珠：“老张！你别说了，若是再不把我送医馆，我就要翘辫子了啊！”

    张璜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看着他，“你这傻小子！”

    “若是让陛下知道是你放走了她，以你两人往日关系，说不定还以为你是包庇她，到时候治你的罪，看你几张嘴能说得清啊！”

    周塬仍是虚弱地笑着，指着自己身上的那把直戳戳的剑道：“治罪！那也得等我能活下来再说吧！”

    ‘咳咳’他吐出一口血，身上变得有些冰凉，眼睛无神，也不知道未来当如何。

    张璜无奈，只能由他。

    那城墙下，是少年孤独的背影，他暗淡的眸子仿佛还映着那匹骏马疾驰的身影，嘴角的血迹显得猩红，他闭上了眼睛，那失落的心脏里是重新注满的，一抹欢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