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没几日又来了大牢。

这回狱卒十分有经验了，公主一走他就自己拿出一袋子饼来。

杨冲林抽了抽嘴角，“林兄这是还没吃饭？”

狱卒嘿嘿一笑，“就留着肚子等您这一手了。”

他跟杨冲林的关系算是十分好了，每天都跟他唠半天，杨冲林已经把他全家老小祖宗十八代那点事儿都打听清楚了。

不过看他这样子好像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把全家给卖了个干净。

这要是碰上个对他有所不利的，他是怎么没命的都不知道。

典型的被人卖了给人数钱。还乐呵呵的。

狱卒就站在牢房外头，怕太过分了有人对他不满给报上去，估计得扣俸禄。

“你说这同样的饼同样的炭，怎么我烤出来就味道差这么多呢？”狱卒十分不解。

杨冲林淡淡笑道：”或许是炉子不一样罢。”

他没敢说是手不一样，他怕被人把手给砍下来。

狱卒挠挠头，“是么？那你这炉子在哪儿买的？我也去买一个来试试。”

杨冲林笑道：“那估计困难，这是在洛阳出来一个小镇买的，我都记不清是哪家了。”

“原来不是长安的炉子啊！难怪味道不好。”

杨冲林抬头看了他一眼，把烤好的饼递过去，面色平静，内心却在咆哮：你别把锅推给炉子，不关炉子的事儿！就是你，是你不行！

狱卒感受不到他的内心活动，满足地两大口干掉了一个饼，眼巴巴地盯着下一个。

“你原来是公主府上的么？她对你这么好？”狱卒问这话绝对十分单纯，半点没歪。

但是杨冲林不知怎的就想到了别处去。

从前的昭源长公主也在身边养了人，只是因为是在宫中，没有府邸，便不如以前的公主们那样张扬，把这事儿宣扬出来。

承乐长公主现今年纪还小，只是她没了父母，没了兄弟姐妹，她的亲事……应当是小国舅温太后等人做主罢。

“哎哎哎，烤糊了烤糊了！”狱卒大喊一声，把杨冲林拉回神。

他一惊，给肉饼翻了个面，心里有些发颤，他方才在想什么！

公主的事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他不是公主府上的人，不是能够操心这些事的人。

他悄悄掐了自己一把，让自己清醒起来。

公主来找他他不会回避，也不会刻意地提醒公主这样做对与不对。

但是他跟公主之间的界线，一点不能过。无论是心里还是举止上都不可以。

他们可以是朋友，只能是朋友。

超过这个范围，无论是对公主还是他，都会是万劫不复。

公主在宫里待得烦闷，自从她去找过杨冲林两次，她就有感觉白英故意扣着她不许她随便出宫了。

温姐姐也每天都给她安排了课业，自打去了洛阳，就没人这么严格地监督她看书了，猛地回到读书时的日子，她十分不习惯。

在案前坐了两刻钟，承乐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的，直到磕到案上，又清醒过来。

两刻钟这个动作反复了无数次，终于她额头都磕红了，白英才放过她了让她去歇会儿。

“娘子可不能告诉太后我又悄悄睡觉了啊。”承乐倒在榻上时撒娇道。

白英笑道：“一会儿太后过来了我定提前喊你起来，只是她要询问功课你答不上来时我便不能帮你了。”

公主搂着她的手蹭了蹭，“放心罢，太后问的问题都简单，我定答得上来的。”

白英摸摸她的头，“那你睡罢。”

承乐闭上眼，没睡着，白英也没走，就在榻前坐着研究衣裳上面要缝的新花样。

承乐睁开一只眼瞄了她一眼，白英警觉性很高，这一眼就让她抬起了头，看着承乐。

承乐赶紧又闭上眼，故意迷糊道：“娘子，明日我能出宫去看小姨么？”

白英顿了顿，问：“只是去看小姨？”

“啊。”承乐应得含糊。

白英又问了一遍：“只去祖家看三娘不去别处了么？”

承乐睁开眼，蹬了蹬脚，哼哼唧唧半天道：“娘子好烦啊！”

“我就想去看看杨冲林，我想吃饼。”她小声用白英恰好能够听到的声音嘀咕道。

白英放下络子，认真道：“公主，杨冲林是个犯人，大牢不是什么人都可以随便进的。你还给他诸多特殊照顾，这不合规矩。

旁人议论起来，也不好听。你明白么？”

承乐嘟了嘟嘴，脸朝着白英，道：“可是我不在意别人怎么议论，杨冲林也不在意。他要是有所顾忌早就跟我说劝我不要去了。

正因为我们都坦坦荡荡，所以才不惧流言。我好不容易有一个朋友，等我回了洛阳，就再也没有了。

他要被关在大牢关一辈子，您担心什么呢？他不会害我的。他要是想利用我逃走或者做别的，不用你提醒，我一定自觉离他远远的了。”

白英说不过她，叹了口气道：“你要是实在无聊，也不是不可以去，但是你去之前得让我知道。”

承乐高兴起来，这是她这几天最高兴的时候了，她蹦起来，笑道：“我一定不会瞒着娘子的。”

这一次公主隔了好久才来。

腊月了，街上年味儿渐渐重了起来，就连狱卒们脸上也是长挂喜色，大牢里伙食都好了很多。

这些都对杨冲林影响不大，一想到还有几十年他都要在这里度过，过不过节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过年嘛，无非就是家人团聚，一起祈求身体康健，来年平安顺遂。

他没有家人了，无所谓团聚不团聚，他一个人，就是一家人。至于平安……只要没人来刺杀他，那么这未来几十年，他都是平安的。

一眼就看到头的人生啊！

杨冲林叹了口气，就听到了狱卒说话的声音，这语气，是在跟身份高贵的人说话。

杨冲林站起来，看到了公主。

承乐冲他笑了笑，狱卒打开了牢门，宫人进来铺好了蒲团，把吃的喝的都放到一旁，生了炭，架起了小炉子，公主才走进来坐下。

“还以为公主吃腻了这肉饼。”杨冲林笑道。

承乐笑笑道：“才没有，每天都馋着呢！只是太后要考我功课，白娘子守着我不许我轻易出门。不过以后她就不管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