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登基后第一个除夕，宫中设宴，太后抱着天子坐在主位，左下首是顾彦青。

陆家父子三人皆在席上。

陆家是先帝提拔的，也是运气好，还没来得及帮着先帝做些什么，先帝就没了。

所以陆家虽然不讨顾彦青等人喜欢，但是也挑不出多大的错处让他们都下台。

国公府如今算是“四分五裂”了。

国公爷和国公夫人在安北，纪听白和李明景在洛阳，长安就剩下纪榕夫妇坐镇。

不过即便国公府看着没落了，也没人敢惹，纪榕如今的手段与纪听白当初不分伯仲，随着年纪增长，只会青出于蓝。

所以国公府要再回到以前的荣耀，不过是几年的时间而已。

宴席上陆家格外受冷落，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顾侯对他家的态度，先帝已经不在了，这天下如今是谁说了算，得拎清楚。所以这时候没人愿意跟顾侯作对，于是陆家父子如坐针毡。

当初所有人都以为温太后会让自己的儿子上位，毕竟纪相和小国舅都不管，可她遵从尊卑长幼让大皇子做了皇帝，仅凭这一点，就让她在朝中站稳了脚。

如今温太后垂帘听政，还是有些话语权的。

还不等散席温太后就带着天子离席了。近来天子受了凉，龙体略有不适，没有人会指责太后狂妄不将他们放在眼里。

天子趴在太后肩膀上打了个哈欠，嘟囔道：“阿娘，好困。”

入冬了他穿得也厚实了，重了不少，太后抱久了有些吃力，但是没有把他放下交给宫人，换了只手使力，然后轻拍着他的背，轻声道：“睡罢。”

轿子就在门口，太后出了门正准备上轿就看到伫立在不远处宫墙下的墨色身影。

太后停下脚步，把天子交给宫人，独自走了过去。

赵轼原来外头拢的是一件青色的披风，只是夜色太暗，把它映成了墨色。

温太后走近，他行了个礼，然后道：“楚公子，自毙了。”

他已经不在朝中当职，新帝登基后他便辞官回家闲赋了。

温太后知道他不是闲赋家中，而是去了东灵山。

东灵山那位如今的下场，算是解恨，他自然要亲眼看着，嘲讽着，让他更加难过，最好是将他逼死。

曾经的温贵妃和赵左螭一样，希望他去死。

可是现在她觉得无所谓了，活着，又能比死了的好过多少？

但是方才她看到他，就明白了，除非有大事，否则他绝不会轻易再来找她的，

温太后沉默了很久，才牵起唇道：“也是解脱。”

“是。”

“还打算回来么？”

赵轼摇头：“东灵山就很好，就当是帮李家守墓了。那个院子，还可以看到皇陵。”说到这儿他顿了顿，垂下眼眸以更轻的声音道：“她生前我没能护得住，现在，绝不会再让任何人扰她安息。”

温太后认真地盯着他看了好久，才似一声叹息道：“保重。”

赵轼躬身道：“太后和陛下亦要珍重。”

温太后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眼中有热泪滚落，脸上一片冰凉，漫天飞雪洒落，覆盖了他的所有踪迹。

眼前有些模糊了，温太后似乎看到了故人，面带笑意温和地看着她，对她道：“我闺中小字慧如，以后无人之时，就不要喊我皇后了，这个称呼，听着总是冷冰冰的。”

她从此记下了这句话，那时在殿外的人也记下了，只是身份有别，他这一生，只这样唤过皇后一次，可是皇后听不到了。

那是来去无踪，仿佛不曾出现过的人，一个对皇后而言并不重要的人，甚至到最后一刻，她都不知道，有一个人为了她，可以心甘情愿埋没自己，做一个小小的起居郎，只为了能够守着她。

将来青史留名，不会有一个唤作赵轼的名字出现，可是会有人记得他，记得他为了另一个人所做的一切事。

身后有宫人出声：“太后，下雪了，咱们快回罢。”

温太后垂下头，掩去了情绪，转身走向暖轿。

东灵山已经完全被大雪覆盖，寒风呼啸像是要将人马都卷下山去。

纸钱烟灰的味道从小院里飘散出来，院中放着一口棺材，周围照明的一盏灯笼燃了一夜早就把油燃尽了，孤零零地被人丢弃在一旁。

棺材没有盖上，里面的人面色还与常人无异，只是浑身没有了丝毫温度，白雪落下去不但没有融化，反倒是要凝结了。

棺材旁纸钱的灰烬很快也被白雪掩埋了，一切都是死气沉沉的，只有檐下一个面容憔悴不堪的老人还保持着唯一的生气。

听到马蹄声时他抬了抬眼，浑浊的眼神有片刻的清明。

这样的天气，一个人上山已是十分不易，他偏偏还带着一匹累赘。

赵轼浑身没有一处不疼。

他在城中等到天亮才出城。

这匹小马因为前蹄受伤被人遗弃了，赵轼把它捡了回来。

上山的路十分艰难，他一个不伤不痛的正常人走上来都十分困难，更不用说这受伤的马了。

他为了照顾这匹受伤的小马，又推又拽，自己跌倒了无数次，浑身充满狼狈，一人一马才好不容易回来了。

他停在小院门口，看着院中的那口棺材，跟他离开时一个样。

小马嘶鸣了两声，赵轼回神，牵着它进了门。

檐下的人微微颤颤地站了起来，赵轼把马拴在了柱子上，走到棺材旁对他道：“过来帮忙。”

蒋渭顿了一会儿，慢慢走过来，他没有立刻帮忙，而是俯身将棺材中的人脸上的雪都拂到一旁，才直起身帮忙把棺材板盖住了。

等不了多久，这口棺材自然会有人来抬走。

埋到哪里去？

不知道。

他没有名字，没有身份。

李家的这座山倒是挺大的，风水也好，适合下葬埋人，只是他不配。

他在这里多留一日，赵轼都觉得会冲撞英灵。

他冷漠地进了屋，把房梁上那根还没取下来的绳子拽了下来，对门外的人说：“一会儿你跟着他一块儿走罢，他不配留在这里，你也不配。”

蒋渭面无表情，他沉默地望着一个方向，那里是皇陵的方向。

半晌他笑了，笑出了泪。

什么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