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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轼不是张惭心的得意门生，却是与张惭心最亲近的学生。

因为他与张惭心的幼子有几分神似。只是那个孩子命不好，在弱冠将至时坠马而亡。

那匹马是张惭心送给幼子的，所以他一直都很后悔和自责。多年来幼子的死如一座大山压在他心上。

直到见到了赵轼，张惭心好像找到了弥补的机会。他私下里对赵轼很好，视若亲子。

赵轼虽然经常进出张家，却从来没有见过张慧如。

在张家，尽管他年纪轻，但他们都把他当做是和张惭心儿女们同辈的人。

在他的印象里，张慧如是个极其安静且知礼的姑娘。

他常听人说张家大娘聪慧有加，就是姿容欠佳，甚至有坊间公子哥儿私下里议论她是背影佳人。

这话亦褒亦贬，说她是背影佳人，是形容她气质仪态好，却又是说她容颜实在平庸。

赵轼曾经以为在这样议论纷纷的环境下张慧如会是一个自卑的姑娘。

他见过张家其他孙辈的姑娘，都是七八岁的年纪，见了他都会乖巧地执礼喊一句赵叔父。

这其实是抬举他了，可是张家的人都良善，没有因为其他原因就看低他，于是他总是对张家的人存有亲人一样的特殊感情。

他对张慧如，是有些心疼的。不过才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却就背负起了振兴整个家族的期望，还要面对那么多的非言非语。

张慧如出嫁前，张惭心特意交代了赵轼，到了宫中，她不懂的，稍微提点一二。

于是他以一个长辈的身份与她见了第一面。

是在张惭心的书房，那时天子聘书已送到张家，只差一场册后大典，但她已是名正言顺的皇后。

赵轼见到她时猜想她应该是刚刚从花园里过来，衣裳上沾染了一身的花香气，正是八月盛开的金桂。

她没有想象中的半点自卑，背脊直挺，目光柔和，自信却又保持着在长辈面前的谦卑。

他起身欲给她行礼，被老师拦住，随后老师对她道：“这是祖父的学生，你唤一声叔父。”

张慧如大方地福身一礼，唤了一声叔父。

张家的别的孩子见他都喊赵叔父，不似她喊这一声不带姓的叔父亲近，赵轼那时心里立刻冒出了一个想法：我要真是她叔父该多好，定护着她不许任何人欺负她。

赵轼一直谨记着老师的嘱托，陛下脾气倔，不能跟他硬碰硬，尽管他知道皇后性子软和，不会轻易跟人起争执，但是还是担心陛下拿她的容貌说事，刺激到她。

可是皇后入宫后他的一切担忧都并没有发生。帝后和睦，相敬如宾，甚至有时陛下急起来谁的话都不肯听，却能在皇后的三言两语下镇静下来。

那时候赵轼觉得高兴，他认为皇后找到了真正看到她的内在，对她好，爱她敬她，可以让她全心全意付出的人。

可是渐渐的一切都变了，皇后越来越沉默寡言闭不出户，曾经多少人对她的容貌议论纷纷她都毫不在意，可是陛下对她的刻意疏离让她开始怀疑自己，她没有从前自信了。

赵轼替她心急，有时候甚至会看到陛下那张脸就忍不住想给他一拳，好像他欺负的真的是自己的女儿一样，老父亲的护犊心情几次都差点让他丧失理智。

可到最后他都忍下了，若是他丢了这个官，这宫里，她就真的只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大皇子的到来给皇后带来了短暂的快乐，也让赵轼看到了一点希望。

可是很快希望就被陛下亲手打破了。

陛下有多喜欢温贵妃呢，如果温贵妃后来没有帮皇后，而是站在陛下那边，那么她一句话，就能让陛下把这江山拱手相让也不为过。

爱美人不爱江山，这样的人，真的会有的。

赵轼曾对温贵妃存有些微的敌意，觉得是她抢走了本该属于皇后的感情。

可是后来到了因为温贵妃的帮助皇后才得以活下来的时候，赵轼对她一点异议都没有了。

这么多年，老师虽然让他提点皇后，莫要犯错，可是皇后从来没有去找过他，他什么忙，都没有帮上。

他唯一一次提醒她，是因为她和顾华豫走得太近，他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但知道她一定不会如传言那样背叛陛下。

但是她没有听，她认真地对他说：“叔父，这是我的选择，无论别人理不理解，我都不后悔。”

他不知道，那时候她是想感动陛下，她在做着她认为的最对的事情。

她做这一切，不止为了她自己，也为了天下江山，为了朝堂。

可是除了温贵妃，没有人理解她。就连张家，也有怨言。

从陛下开始刻意在宫里推动那些流言飞散的时候，赵轼就知道，无论她再做多少为陛下好的事，都不可能感动他的。

于是他见了顾侯，希望他能意识到这件事情的严重性，希望他远离皇后，他告诉顾华豫，他会害死皇后的。

所以顾侯被剥夺禁军之权的时候他没有半点怨言，没有任何争取。

后来因为他的这句劝，因为顾华豫听了他的劝，害死了皇后。

但凡那时候顾华豫手中还有实权，陛下都不敢动她。

可是他的一句话害得她丧命。

温贵妃带着两位皇子回承香殿时他就该想到了，皇后连大皇子都托付出去了，她是真的想有个了断了。

可偏偏他没有去看她一眼，没有多问一句。

甚至在她去紫宸殿那天，他被人叫走时都还没反应过来。

他赶回紫宸殿时只看到温贵妃和皇后一齐倒在地上，她嘴角浸出一抹殷红，那双柔和的眼睛再也不会睁开。

他颤抖着去探她的鼻息，多奇怪，那时候都看到了这番场景，他心里竟还存有希望，希望她还活着。

可是他触碰到的，是她越来越冰冷，越来越僵硬的脸颊。

赵轼抱起她，一步一步走回含凉殿。

那一刻，他真的什么也不想顾了，这宫里，再也没有一个让他满心牵挂的小姑娘了。

滚烫的热泪顺着脸颊落下，温贵妃微微顿步，满眼诧愣，或许没有人明白，有人会因为一句叔父，就心疼了一个人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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