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日明景都没有空闲陪傅熠去顾家，终于等到洵休，顾家却已挂起了白幡。

“顾华泽死了？”明景知道消息的时候还在写傅熠大婚要送的请帖，打算写完这几张便同傅熠过去。

墨滴到剡腾纸上晕染开，震惊也从心里蔓延开来。

她还记得几日前见他还只是有些微的病态，虽是不治之症，可也不至于几天的光景就……

当初宋宴清也是不治之症，还是打娘胎里带来的，都撑了二十年，顾华泽到底是个什么病？

白英把笔墨纸砚收整好，低声道：“听说顾五公子是服毒自尽的。”

“服毒！他……他做什么想不开？”

难怪他突然来找自己，郑重其事地想要道歉。

白英微叹一声，道：“听说那病很是折磨人，疼起来简直痛不欲生。想必也是忍不下去了。”

明景呆坐许久，才起身道：“熠儿可知道了？换身衣裳，去顾家。”

顾华豫如今是一家之主，弟弟去世，他也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倒是顾华庭有些伤心之色。

定安侯夫人和顾华泽的生母眼眶都是红的。侯府有些手忙脚乱，似乎谁也没想到顾华泽会选择自尽。

明景对侯爷道了句节哀，退出灵堂正好纪听白赶来，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等到纪听白进去祭拜后出来了，明景才和他走到安静处说话。

“我今日还打算带熠儿来看望他，哪晓得……世事无常。”

纪听白如墨的眸子里透出几分疲惫，牵过她的手道：“你不要为此事分心，熠儿的婚事更不能受影响。”

明景微微皱眉，担忧道：“熠儿肯定不会受影响，可我担心颜家那边。”

颜好当初对顾华泽是真心。虽然答应了熠儿愿意嫁给他，但她离开长安时那么决绝，也有些赌气的意味。

“人活着，好歹还有怨意支撑着心里那口气；可人一旦死了，所有怨啊恨啊便都消散了。死人在心里的位置才最沉重。”

纪听白定定地看着她，眼里有一丝奇怪的情绪一闪而过，他心里忽而一痛，原来死人才最沉重么？她心里，是不是一直都有遗憾？

纪听白垂下眼帘，轻声道：“你要相信颜好，就像你相信熠儿一样。她不是傻子，更不会做这么任性的事。”

明景抬头，眼里还有犹豫，道：“可我怕到最后受伤的是熠儿。”

“这是他自己选的路，两年前就选好了。他并不是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但他仍然没有改变心意。

京墨，你不能替他做选择。”

明景指尖微动，半晌才道：“我不会干涉此事的。”

顾华泽的道歉，她会带到。至于颜好怎么想，她左右不了。若她就是熠儿的劫数，熠儿也只能受着。

顾华泽的丧事过后高仲也提出要回眉州了。

明景想留，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问道：“为什么要现在走？”

高仲笑道：“我要做的事已经做完了，留下来怕是要把你吃穷了。”

他的笑勉强到明景一眼就看出他心情不太好。

他做了什么？为何下头的人没有告诉她？

高仲猜到她在想什么，低笑道：“你让人跟踪我，我知道。他虽然尽责，可到底没那么机灵。

那一千钱，下次见面，再还你。”

明景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高仲正色道：“也不知下一次见面，要等多少年了。天高水远，你重责在身，要保重。”

气氛突然伤感起来，明景眼角微湿，给了他一拳，背过身道：“你要走就走，别逼我让你还钱。”

玩笑过后，明景又郑重道：“这一次，我真不留你了。无论将来你要去哪儿，要做什么，都多保重。

有空了，就写信来。别这一走，就跟消失了似的，十年八年的也没个信。”

明景没有想到会一语成谶，这一别，真是到了十数年后才有联系。

高仲把钱拿去干什么了明景再也打听不到。他走那日明景要上早朝，都没能送他一程。

天才蒙蒙亮，高仲一个人就走了。

他甚至没有听明景的安排用李府的车马送他回去。

他此去，并不是回眉州。他骗了明景，是怕她不肯放他走。

城门处还亮着火，在浓雾中闪烁。高仲慢慢走近，却突然在朦胧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韦安安一如在浔阳时的装扮，粉黛未施，提着她的刀，她的马乖乖在一旁呼气。

高仲停下脚步，韦安安缓缓走过来，高仲这才看清楚她另一只手里还握着一个锦囊，是他十分熟悉的颜色和绣纹。

韦安安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一言不发把锦囊扔给他。

锦囊里面装的是什么高仲最清楚，砸到他身上他下意识伸手去接，可彩绳从他指尖划过，落了地。

碎裂的声音让高仲狠狠一怔，伸出去的手微微发抖。

“我们是什么关系，你凭什么送我物件儿。”

韦安安平静地道。

高仲收回手，答道：“是朋友。魏……韦姑娘，在浔阳时你帮我颇多。”

韦安安冷笑一声，不屑地看着他，声音轻柔却寒凉道：“若是朋友，怎么连见一面都不肯？这算哪门子的朋友。

高仲，我很感谢你几次救我性命，是我欠你颇多，你不必还。

你的东西，你拿回去，我不需要。从此以后，就做陌路人，谁也不欠谁。”

高仲十指紧握拢在袖袍下，深秋初晨的凉意从衣裳透进血骨里，遍体生寒。

韦安安没有走，静静地看着他，平静又固执。

她在等他一句话。

高仲渐渐松开了手，毫无波澜道出一个字：“好。”

韦安安突然就湿了眼眶，手中的刀也向他砸去，可比锦囊大许多的刀，却砸偏了。

“高仲，你都到了长安了，为什么连见我一面都不肯！就算你不是为我来的，可你不是说我们是朋友么？”

韦安安失声哭泣，高仲没有立刻回答她，弯身捡起了锦囊和她的刀，走近了只把刀递给她，道：“韦姑娘，顾公子是良人，你该朝前看，看看他为你做的一切。

如果你对我的感情来源于当初的救命之恩，那我宁愿当初没有救过你。

这里是长安，不是浔阳了，你也不能再是魏安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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